“姐姐,青幫全是地痞無賴。凌云可怎么辦?。俊?br/>
“無雪,你別急,別急——”
無憂撫摸著妹妹柔弱的背脊,好不容易把她勸了回去。
夜幕降臨,陳洛陽忙碌一日,從洋行回來。
今天,他又跑了幾家銀行和錢莊,麻繡的資金仍沒著落,觀望氣息濃郁。
他進來先睇了無憂一眼,無憂正坐在桌前發(fā)呆??匆娝M來,才問:“回來了,吃飯了嗎?”
他臉上一喜,深邃的五官浮現(xiàn)一抹笑意。
這可是這么多日來,她第一次對他和顏悅色。
“沒?!?br/>
紅柳玲瓏,忙會意地端上幾碗菜肴。家常的菜式中間擱著一碟他最愛吃的麻油烤雞。
他撕下一只雞腿,大快朵頤,動作神情有種孩子樣的天真,看著也讓人歡喜。
“少爺,麻油烤雞有這么好吃嗎?”
“好吃??!”他揚著手里的雞骨頭,笑著對紅柳說:“我十二歲前都沒吃過烤雞,每次只能在烤雞店前不停地走來走去,聞聞香味來解饞。你不知道,我小時候的心愿就是長大后去烤雞店當伙計,這樣就能站在烤雞店里聞香味,而不是站在街上。”
人窮志短,沒錢的時候所有的記憶都是和吃的有關(guān)。
紅柳被逗得格格直笑,仰著頭說:“少爺,你的愿望也太容易實現(xiàn)了吧!你現(xiàn)在可以開一百家烤雞店!”
“是啊,”他笑著把油膩的手指擦干凈,“不過,人總是不知足的。我現(xiàn)在又有了更大的愿望。”
“什么愿望?”
他看著無憂,無憂正偏著頭,默不作聲。
紅柳會意,低著頭輕手輕腳出去。
房間突然的安靜,無憂倏然抬頭,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略有些不安地說:“你這樣看著我干嘛?”
燈照之下,她被看得越來越緊張,不知接下來,他又要發(fā)什么瘋。
“無憂。”
她扭捏一下。
只見,他伸出手,握住她未受傷的右手,道:“現(xiàn)在,我只希望,以后我們的感情能夠更好一點?!?br/>
他基本不說溫柔的情話,今晚這突如其來的溫柔,讓無憂一時頗難承受。
她坐著,不知如何回應(yīng)。
“我知道,靈兒的事情傷了你的心。但是她已經(jīng)走了。我們好好過日子吧?!?br/>
他一句“好好過日子吧?!白専o憂心臟跳漏了一拍。
天堂和地獄原來就在他的一念之間。
她把愛交給他,便是把傷己的匕首交給他,傷也由他,愛也由他。
他的手撫摸著她烏黑的頭發(fā),她不自覺靠在他的胸膛,聽到有力的心跳。
“洛陽——”
“什么?”
她鬼使神差地說道:“你放了莫凌云,好不好?”
靜謐的黑色幕布像被剪刀割裂了一樣,他安靜得像一尊石蠟做的雕像。
“呵呵,呵呵呵——”他松開她,坐在椅子上捂著肚子笑起來。
“我說,你今天怎么突然對我溫柔起來。原來是為了莫凌云。他怎么了,死了嗎?”
“他失蹤了?!?br/>
“那太好了,世界上又少了一個我討厭的人?!?br/>
“洛陽——”
“住嘴!”
“洛陽——”
“住嘴!我要你住嘴,你沒聽到嗎?”他惡狠狠地捏起她的下巴往旁甩去,“康無憂,你要是膽敢再提莫凌云一個字,今晚,他就死無葬身之地!”
“真是你抓了他!”無憂驚叫。她拉著他的手焦急地說道:“洛陽,你不能這樣!凌云是無辜的,他只是幫我!”
“凌云、凌云,叫的真親熱!”
他拂袖站起,臉色鐵青,背在身后的拳頭捏得格格做響。
竭力隱忍的怒氣,是怕再出手傷害了她。
她包著繃帶的左手像釘子一樣嵌在他的眼睛,躲著不見她,就是怕看她的傷,怕引起自己的懊悔。
“洛陽!”無憂站起來拖去他欲去的腳步,“求求你了——”
她帶著哭聲,確實是毫無辦法了。
“你求我沒用,誰求我都沒用!莫凌云死定了!”
無憂慌得手心出汗,想起他是絕情的人,張水靈的孩子也未曾打動過他的心。
“那——我們交換好不好?”
他遲疑地看著她,不知她的交換是什么意思。
無憂松開他的手,慌忙地轉(zhuǎn)身去抽屜里找尋,抽屜中的書籍被翻了起來,散落地掉在地上。
終于找到了,泛黃的收養(yǎng)契約。
“我,我用這個來換莫凌云的命!”
他騰地站起來,抄過她手里的紙張,眼睛里冒出的火焰,劇烈地燃燒著。他的手在抖,臉也在顫,牙齒得得敲打得清脆。
這東西拿出去就是毀滅,是玉石俱焚。
“我真沒有想到,至我于死地的人會是你!”
“只要你放過——”
他狠狠抽了她一耳光。
重重的一耳光,打得無憂頭暈?zāi)垦!?br/>
誰也沒料到吧,他們會走到這一步。
“契約我收下了——”他掏出洋火柴,擦亮的火苗把契約吞噬。
薄脆的紙張在淡藍色的火光中一簇而燃,灰黑色的灰燼飄落在地面上。宛如他們這段愛情,輕薄易碎,不能久留。
灰燼在地面萎縮成一小團,然后在他腳底灰飛煙滅。
他點著手指,幾乎戳到她的臉上。咬牙切齒地說道:“康無憂,我是個臭流氓,但也是個守信用的臭流氓。莫凌云,我會給你找出來。但是,你——”
他如寒冰像她罩下來,她只能一步步后退,退到最后無路可退后,幾乎要摔到地上。
“滾!康無憂,你給我滾!”
無憂默默回頭,收拾起屬于自己的東西。
“少奶奶,你不要走——”紅柳哭著挽留她。
“不許哭,讓她滾!”他的怒喝像獅子的吼叫。
無憂沒有停留,提著皮箱邁出了陳家的大屋。
臨去前,她回頭看這座大宅子。陰寒寒的霧氣彌漫起來,一切都顯得那樣的朦朧和不真實。
像長夢一場,從春到秋,她在這里經(jīng)歷的一個不到輪回的季節(jié),得到的和錯過的一樣多。
愛情中,也許并沒有人有過錯,
只是,如果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也許就不應(yīng)該勉強硬要在一起生活。
她和他分道揚鑣,可能是最好的結(jié)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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