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超人對峙到第十分鐘，依然沒能分出勝負。

    他瞪我，我瞪他；他動手指，我揚眉毛；他喉嚨開火車，我咔嚓啃野果……

    “我們目前身在一個特異點，這里可以看做是遭到某種特殊力量扭曲，從正常時間軸中脫離出的異常世界，理解成不該存在的平行世界也沒問題，接下來要做的……撒拉？撒拉！別和超人玩了，你是統(tǒng)領(lǐng)我們兩個從者的御主，可得仔細聽?！?br/>
    “我都記住了！”

    我執(zhí)著的視線仍在和對手拔河，嘴上卻噼里啪啦，把布魯斯嚴肅念叨的那一大段話復(fù)述了一遍：“那種扭曲世界的特殊力量叫做圣杯，我們要把藏在特異點的圣杯找出來，回收完它就能回去了。對不對？”

    布魯斯：“……OK?！?br/>
    復(fù)述的重點沒錯，只是省略了不少還挺重要的細節(jié)。

    比如B和他嘗試聯(lián)系過迦勒底，但聯(lián)絡(luò)失敗了，目前流落特異點三人組只能自力更生。又及，既然成了“特異點”，這個世界大概率……不會有多和平。

    但問題是，我會在意這些嗎？

    當(dāng)然不會啦！

    天塌了有更高的B先生頂著，蝙蝠俠就是最強的，還需要我和布魯斯添什么亂呢？

    不過，鑒于布魯斯也在分攤力所能及的工作，一般只關(guān)心吃什么、什么時候吃的我有些不好意思……沒關(guān)系！即使是我，也有能做到的事情！

    我就盯著超人不放。

    不要誤會，我沒有偷懶，而是在——思考。

    為什么B先生不肯請超人先生吃飯、不肯讓我啃啃超人先生，卻要堅持帶他和我們一同上路？

    為什么布魯斯仿佛很忙地在我們倆身邊打轉(zhuǎn)，目光卻沒一秒離開過超人？明明我才是他最愛的寶貝不是嗎？

    為什么超人先生一直躺在地上不動，神色萎靡，渾身發(fā)虛，仔細一看，他輪廓鮮明的臉上不僅落了些干掉的血點子，竟然還刻了幾乎看不見的牙齒??？

    發(fā)現(xiàn)這個驚人細節(jié)的我：“？！”

    我又一次醒悟了。

    “布魯斯，我理解你，放心地交給我。”

    “謝謝？但你為什么突然這么說。”

    “爸……B先生，是你的話，我原諒你?！?br/>
    B先生用神秘莫測的下巴丟來一個問號，但完全沒想要從我嘴里得到正常的答案，語氣酷炫依舊：“上車?！?br/>
    是的，無所不能的B先生憑空變出了一輛車。

    那是一輛即使是我也能看出“高級！”的裝甲車，整體為黑色，扁長的前車身與中后車身的比例達到夸張的1:1，車頭處兩輪宛如銅鈴大眼的探照燈極其搶眼，厚重的車輪高高隆起，為整個車體拱出異常夸張的曲線。

    它突兀地停在荒原上，沉默而高傲，宛如沖破漫天黃沙的漆黑騎士，又帶著電影般的科幻質(zhì)感。

    “這浮夸的設(shè)計，可真是……”

    同樣是被超級豪車驚呆的圍觀人士，布魯斯捂住嘴，半露出的表情說不出是驚嚇還是羨慕，總之變化莫測。

    站在車門前的B先生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隨即將目光轉(zhuǎn)向我：“離開迦勒底后，從者可以使用自己的專屬技能了，這就是我的技能之一。”

    我：“！那——”

    B先生秒答：“沒有憑空召喚食物并把它烹飪成功的技能?！?br/>
    哼，蝙蝠俠，我就知道。

    我：“這么一說，原來布魯斯解鎖的技能是烤肉？”

    布魯斯：“怎么可……”

    “真是太實用了，布魯斯，我越來越愛你啦！”

    “就當(dāng)我的技能是這個，拜托。”布魯斯說。

    變不了食物只能變蝙蝠車的區(qū)區(qū)B先生眼神掃來，不給我們繼續(xù)鬧的時間，徑直勒令我們立刻出發(fā)，目標(biāo)在今晚內(nèi)穿過這片荒原。

    他在什么都沒有的前提下確定了我們現(xiàn)下的大概方位，驅(qū)車的方向也找準了，只要蝙蝠車一路狂飆，應(yīng)該有希望找到人跡。

    布魯斯不知何時繞到蝙蝠車前，一會兒敲敲車蓋一會兒摸摸輪胎，哪怕分神也精準抓住了B先生話中的重點：“有希望？”

    B先生避而不答：“我必須確認?！?br/>
    兩人的視線再度集中在至今沒開過口的超人身上，時間仿佛被無形的壓力撥快了數(shù)秒。

    這時候，我突然插嘴：“蝙蝠車只有兩個座位，可我們有四個人哎。多出來的兩個人怎么辦？”

    “小問題?！?br/>
    一切盡在B先生的掌握之中。

    他打算把超人捆吧捆吧丟副駕，再讓我坐在超人腿上，布魯斯塞不進來沒關(guān)系，把他掛車頂上就行。首富先生再手無縛雞之力也是個從者，從者不怕料峭寒風(fēng)，也不會被吹走。

    “何況他跟脆弱八竿子打不著干系。”

    難以置信，B先生竟然如此無情！

    我堅決不肯屈服于B先生的強權(quán)：“不行，布魯斯只是一個柔弱的有錢人啊，他受不了這個苦的！”

    B先生下顎線緊繃，他明顯差點發(fā)火，可不知怎么，一對上我倔強的眼睛，那股子威懾四方的霸道氣勢當(dāng)場頹了大半，最終，頓了半晌，從他固執(zhí)嘴唇抖落的字詞可以說相當(dāng)柔和了：“我了解他的情況，所以，少做多余的擔(dān)心，聽——”

    我的眼淚以一秒五顆的速度往下掉。

    B先生絲毫不為所動，至少表面是這樣。

    “聽著，女孩?！彼淇幔瑹o情，無理取鬧，“我不可能把這個世界的超人掛在車頂，必須有人盯著他?！?br/>
    我比他更冷酷，無情，無理取鬧：“再多掛一個人不就行了！”

    “？”

    于是，所有人都歡喜（并沒有）的方案順利達成！

    B先生不情不愿地用安全纜繩和鉤爪把我和超人固定，牢牢掛在了蝙蝠車長長的引擎蓋上。

    這個位置寬敞，空氣清新，累了可以把背后的擋風(fēng)玻璃當(dāng)靠背，完美符合B先生要時刻關(guān)注目標(biāo)人物的特殊要求，除了會擋住駕駛員視野外，根本沒缺點嘛。

    哦，神奇蝙蝠車自帶無人駕駛功能，自己知道轉(zhuǎn)彎？那就真·完全無缺了。

    “相信我，她壓根沒想太多，不過是擔(dān)心我被風(fēng)刮走，影響她吃上烤肉?！弊M副駕駛位的布魯斯搖搖頭，隨手把安全帶啪地扣上，“我說過你會習(xí)慣的，跟個人意愿無關(guān)，撒拉就是有這個能力?！?br/>
    B：“……”

    他抬眼就能看到平行世界超人——的屁股。

    對方標(biāo)志性的紅披風(fēng)早在空中漂移時就殘了半截，只能遮擋到腰。

    許是因為他沉吟的時間太久，身旁還未與超人相遇的年輕同位體挑眉，用眼神詢問：看來情況比預(yù)想的嚴重？

    “或許更糟?！?br/>
    B用力踩下油門，蝙蝠車向選定的方向疾馳而去，碾碎翻出土壤的無數(shù)草根，掀起黃沙滾滾。

    飆飛出去的瞬間，布魯斯如夢初醒般火速搖下車窗，探頭大喊：“撒拉！你是個淑女！！注意你的裙子！??！”

    “哦——”

    我不在意地疊起雙腿，將裙擺壓緊。

    疾風(fēng)迎面而來，車身總是在抖，不過，總體還是要比之前被迫蹦迪時舒適很多。

    不喜歡頭發(fā)被吹得亂飛的感覺，我干脆歪頭，蹭蹭可以當(dāng)擋風(fēng)玻璃用的超人先生。

    “撒拉！”

    “嗯？我會守好他的，你們放心！”

    “放什么心？”

    真是的，都說不怪他們了，還跟我裝傻。

    我都猜出來啦！

    B先生，還有布魯斯，他們對超人先生區(qū)別待遇的原因——

    不就是想背著我把他留著，當(dāng)他們的私人儲備糧以防萬一嘛！

    雖然吃人按理來說不太好，但我親愛的家人們不餓肚子最重要，這么一想，他們平時確實不怎么吃東西，原來是食譜不對啊。

    再加上，有時候連我都覺得超人先生怪好吃的……

    引發(fā)食欲的源頭倒不是他本人，而是……什么來著？我很餓的話估計會刨根究底，可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撐了，所以還是算了吧。

    我往儲備糧先生的肩上靠了靠，忽然覺得不穩(wěn)當(dāng)，又揪住他胸前顏色斑駁不清的“S”，往他的方向挪了挪。

    裝滿石頭的挎包硌在我們之間，儲備糧先生重重閉上眼，發(fā)出脫力的哼哼。

    我：“？”

    他才醒來沒多久，又困了啊。

    真沒辦法。

    我單手把自己撐起一點，打量儲備糧近在咫尺的臉。

    睡著的他不像清醒時那么兇，平息下來的面容十分硬朗英俊，從某些角度看甚至有些過分柔軟。只是，他像是遭受過什么不堪忍受的折磨，眼眉之間夾著深深的細紋，鬢角與顎下沾滿了血點，嘴唇偶爾顫動，將令人無法理解的痛苦泄露而出。

    等到睡得更深，痛苦才堪堪消散，讓他得以尋到渴求的安寧。

    我想了想，慷慨地讓出一點空隙，讓超人先生能把身體舒展得更開。然后，我左晃右晃，慢慢地就成了和他腦袋抵腦袋的姿勢。

    蝙蝠車駛在一段平穩(wěn)的路上，我靠著梆硬的枕頭，斜掀眼簾往上看，拉長的夜幕蓋在我們頭頂，幕布間黯淡的星點似乎搖搖欲墜，隨時可能掉入我的懷中。

    這是我們掉進特異點后，一起度過的第一個夜晚。

    也是失去記憶的我第一次望見星星。

    假若這里是“特異點”，一個不該存在、卻有著美麗星空的世界，那么，我曾經(jīng)生活過的世界，又是什么樣的呢？

    直到不知不覺睡過去，我都在想著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