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35虛榮本質(zhì)(本章免費(fèi))

    整個上午，老梅都在收拾自己那張用了多年的舊辦公桌。他從辦公桌的抽屜里找出很多一直以為已經(jīng)遺失的東西。

    有一本軟塑封的筆記本，封面上還印著“向雷鋒同志學(xué)習(xí)”的字樣。老梅小心地把已經(jīng)粘連的內(nèi)頁分開，看出來這是自己剛當(dāng)上刑警那陣子做的學(xué)習(xí)筆記。他沒念過什么書，頂替自己的父親進(jìn)了公安局，后來又參加了強(qiáng)化學(xué)習(xí)班，成績突出，被分到了刑警大隊(duì)。

    筆記本上的字體剛勁有力，就像那時(shí)候的老梅一樣，年輕，有沖勁，一腔青春的熱血恨不得都潑灑到懲惡鋤奸為民除害的公安事業(yè)中去。老梅輕輕地合上筆記本，往事不忍回首，他老了，那顆已經(jīng)老了的心傷不起了。

    在辦公桌最底下的一格抽屜里，老梅找出一個信封，把里面的東西倒出來，居然是一疊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顯然出自不同時(shí)期，有好幾張因?yàn)槟甏眠h(yuǎn)，粘得很緊，已經(jīng)無法分開。

    老梅把還能看清的照片分揀出來，隨手拿起一張，照片上他躺在病床上，右腿打著石膏，領(lǐng)導(dǎo)們親切地和他握手。

    看著照片，老梅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右腿，似乎它又隱隱作痛起來。他永遠(yuǎn)不會忘記，這是他追捕“大老黑”受傷后，領(lǐng)導(dǎo)和同事來醫(yī)院看望慰問，宣傳科的同事拍的照片。也是這一次受傷，讓他瘸了一條腿，成了殘疾。

    事隔多年，老梅依然清晰地記得，那一年，全城通緝頭號飛賊“大老黑”，此人十分兇殘，殺人越貨無惡不作，老梅那時(shí)正年輕氣盛，憋著一股勁要把“大老黑”抓捕歸案繩之以法。根據(jù)線報(bào)，老梅蹲守了三天三夜，終于把“大老黑”堵在了一條死胡同里。

    胡同兩邊都是平房，房檐有三米多高，又沒有可供攀援的東西，唯一的出路也被一面高墻堵死，老梅相信只要自己拿出拼個你死我活的狠勁，肯定能把“大老黑”困住，拖到同事來增援。

    萬萬沒有想到，就在老梅舍身撲向困在胡同底的“大老黑”時(shí)，那惡賊居然縱身跳上停在胡同里的一輛夏利車，腳尖一點(diǎn)，就上了旁邊的平房房頂，眼看要被他逃了，老梅顧不得多想，也如法炮制，蹭蹭蹭上了房頂，一路緊追不放，就在他快要追上“大老黑”，一個虎撲撲向那惡賊的時(shí)候，“大老黑”居然一個漂亮的回旋踢，狠狠地把他從三米多高的房頂上踹了下去……

    老梅深深嘆了口氣，打那以后，他這條腿就廢了，前途也完了，原本他因公致殘也該得個獎?wù)率裁吹?，可別人得獎?wù)潞么醢炎锓缸プ×?，可他呢，罪犯跑了，而且從此銷聲匿跡。所以，除了局里對他的特殊照顧，他什么獎?wù)乱矝]有，什么功也沒有記。

    命運(yùn)弄人啊。老梅感嘆著，又拿起另外幾張照片，照片上乖巧地朝他笑著的，是他唯一的女兒小梅。

    自打他瘸了腿，就退居二線，不再參與抓捕的行動，只能搞搞審訊之類的工作，沒幾年，老婆也病故了，為了不讓女兒受欺負(fù)，他硬沒有再娶，一個大男人，又當(dāng)?shù)之?dāng)媽辛辛苦苦把小梅拉扯大，其中的甘苦，真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啊。

    正回憶著，老梅的手機(jī)響了，他的手機(jī)鈴聲是小梅自己錄的，女孩子歡快地喊著——老爸，快接電話！老爸，快接電話！

    “小梅，什么事？我上班呢。”

    “我知道呀，我就是提醒你，昨天跟你說好的事兒你別忘了。”小梅在電話里跟老梅撒著嬌。

    老梅的眼神黯了一下，嘴里還是若無其事地問：“什么事？”

    小梅不太高興了：“就是今天小柯請你去天人一吃飯的事啊，昨天說的好好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到時(shí)候再說吧。我忙著呢。”老梅打斷她，想掛電話。

    “你忙什么呀，今天你都……”

    “行了，我說我知道了，沒完了？”老梅的嗓門一下子大了許多，說完自己也愣了。

    電話那頭小梅不敢出聲，也不敢掛電話，過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說：“爸……爸？”

    “說吧?！?br/>
    “那今天下班的時(shí)候我和小柯過來接你，你等著我們啊?！?br/>
    “嗯。”

    老梅掛斷電話，把手機(jī)揣進(jìn)兜里，看看眼前收拾了一半的辦公桌，突然沒了心情。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老梅退休了。干了一輩子刑警，老梅最渴望的就是辦成一件大案子，立個功，拿個獎?wù)?，也算是對自己這輩子有了交代，可是，除了一條瘸腿，他什么都沒得到過。

    等到辦完退休手續(xù)，他就再也不是刑警，而是一個普通的退休老頭兒，他曾經(jīng)熱血的青春，未酬的壯志，就要隨著那枚蓋在退休證明上的鮮紅公章，一去不回。古人說蓋棺論定，老梅覺得自己雖然還沒到那一步，但也差不多了，他這一輩子也已經(jīng)有了定論，就只是一個碌碌無為的小警察。甚至，當(dāng)年把他腿弄瘸的“大老黑”因那次成功的脫逃，就此得名“飛夏利”，至今仍然逍遙法外。

    想到這些，老梅覺得自己真是窩囊透了。小梅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安慰，也是他最大的成就?？赡苁且?yàn)樗麖男ε畠禾珛蓱T，讓小梅養(yǎng)成了任性貪玩的個性，如今長大了，交了個在酒吧唱歌的男朋友還說要結(jié)婚，想想一直捧在手心里的寶就要做別人家的人，老梅心里怎么都不是個滋味。

    “天人一……天人一……”老梅喃喃自語。

    同一個辦公室的同事這時(shí)候進(jìn)來了，聽見老梅念叨，便問：“喲，怎么？今兒退休要去天人一好好慶祝慶祝？”

    “慶祝什么呀，就是吃個便飯，女兒請客?！?br/>
    “哇，小梅這份孝心可不小啊，天人一可是城里有名的高檔館子，聽說去吃飯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一般人可吃不起?！蓖铝w慕地說。

    “是么？”老梅一向不關(guān)心這些，聽到同事這么說，心頭一沉。

    他心里暗想：那個窮小子，在酒吧唱歌能掙多少錢，居然請?jiān)谔烊艘怀燥垼摌s，**，不是什么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