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中軍帳里，公子卬正與陳軫談笑，御史走進(jìn)。

    公子卬看向他：“戰(zhàn)書擬好了？”

    御史雙手呈上戰(zhàn)書：“請主將厘定！”

    公子卬接過，匆匆閱一下，遞給陳軫：“請上卿雅正！”

    陳軫接過，看完，瞇眼沉思一時，遞還給他，豎起拇指道：“嘖嘖嘖，好檄文哪，行文酣暢犀利，所列八罪，宗宗不虛，嬴渠梁、公孫鞅陽奉陰違，出爾反爾，以下作手段取我河西，真就是不仁不義、鮮廉寡恥之徒！”

    御史向陳軫拱手：“謝上卿褒獎！”

    陳軫看向公子卬：“尊夫人之事，可否也提示一下？”

    公子卬略一思忖，轉(zhuǎn)對御史：“末尾加上一段：秦公雖說寡情鮮義，為人無品，所養(yǎng)紫云公主卻是可人，甚得本將歡心，即使出征本將也難割舍，隨從帳中奉茶，是以生擒之日，本將念及夫人，定不慢待，仍舊奉以翁婿之禮。至于公孫鞅，本為欺世盜名、無信無義之徒，今又為禍秦室，戕毒天下，人神共怒之，雖凌遲之刑不足以報其惡，然則，本將念其保媒之功，生擒之時，特改凌遲為腰斬！大魏三軍征秦主將魏卬！”

    陳軫再次豎起拇指：“好辭令啊！”

    許是認(rèn)為如此輕佻之辭有損大魏威嚴(yán)，御史略作遲疑，皺眉道：“主將，是照原話寫呢，還是??”

    公子卬厲聲道：“原話！”

    一輛接一輛戰(zhàn)車從不同方向馳向葫蘆谷的最頂端—中軍大帳。

    其實(shí)不是大帳，而是位于山頂上的一個巨大巖洞，洞門外就是那棵名動河西的大松樹。洞口有守衛(wèi)站崗，進(jìn)洞的石階上，每隔幾階就立一個持戟勇士，氣場肅殺。

    公子疾一身戎裝，與司馬錯肩并肩走向洞口，其他十幾員戰(zhàn)將也都陸續(xù)走過來。守洞軍尉逐個驗(yàn)過將牌，揮手放進(jìn)。

    眾將目不斜視，看得出，大伙的表情仍然沮喪，彼此見面，不打招呼，不停步，顯然是上次那位老將妄言被斬的后遺癥。

    進(jìn)入中軍大帳后，諸將齊刷刷地立于主位前面，站作一排。

    端坐主位的是公孫鞅，嬴駟居左，車希賢居右，皆是一臉嚴(yán)肅。

    公孫鞅掃視眾將一眼，緩緩拿出公子卬的戰(zhàn)書，揚(yáng)起來，輕輕咳嗽一聲，聲音低沉：“諸位將軍，魏人下戰(zhàn)書了！”

    沒有人應(yīng)腔，也沒有任何激動，眾將面面相覷一陣，又恢復(fù)原狀，好像這封戰(zhàn)書與他們無關(guān)，也好像他們早已猜出魏人會下這封戰(zhàn)書。

    嬴駟依舊端坐，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見眾將皆不積極，公孫鞅略略皺眉，繼續(xù)說道：“戰(zhàn)書是魏軍主將寫的，諸位將軍，難道你們不想知道他都寫了些什么嗎？”

    眾將依舊不作聲，頭皆微低，大帳中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好吧，”公孫鞅又掃眾將一眼，“戰(zhàn)書本將就不讀了。不過，本將以為，戰(zhàn)書最后幾句，諸位或感興趣！”

    這句話顯然有吸引力，眾將抬頭，齊齊盯向公孫鞅。

    公孫鞅輕咳一下，清清嗓子：“??秦公雖說寡情鮮義，為人無品，所養(yǎng)紫云公主卻是可人，甚得本將歡心，即使出征本將也難割舍，隨侍帳中奉茶，是以生擒之日，本將念及夫人，定不慢待，仍舊奉以翁婿之禮。至于公孫鞅，本為欺世盜名、無信無義之徒，今又為禍秦室，戕毒天下，人神共怒之，雖凌遲之刑不足以報其惡，然則，本將念其保媒之功，生擒之時，特改凌遲為腰斬！大魏三軍征秦主將魏卬！”

    公孫鞅的聲音極其平緩，就像平日里吟詠詩書一般，但字字如錘、如刀，扎在眾將心中。

    嬴駟顯然并未知悉這個，先是愕然，而后呼吸急促，臉色難堪，面孔扭曲。

    中軍帳里靜得出奇，幾乎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公孫鞅眼中噙淚，聲音更為低沉：“諸位將軍，對紫云公主，我公孫鞅無話可說，只有一跪！”緩緩起身，退后一步，跪下。因著戎裝，跪得又實(shí)，一身重甲發(fā)出“咚”一聲響。

    眾將無不驚怔。

    公孫鞅聲音哽咽，字字如泣：“今日之戰(zhàn)，紫云公主才是勇士，是率先沖鋒陷陣的真正勇士，我公孫鞅向大秦第一勇士致敬！”說畢重重叩首，頭盔卻碰在主將的幾案上，再次發(fā)出“咚”的一聲。

    眾將仍舊愣怔，似乎還沒有醒過魂來，但顯然，激情已被完全調(diào)動。

    車希賢率先起身跪下，排在眾將之首的司馬錯跟著跪下。緊接著，所有將軍盡皆跪下，無不眼中噙淚。

    中軍帳中，只有嬴駟一人靜靜地坐在那兒，面無表情地看著所有的人。

    公孫鞅起身，揚(yáng)手：“諸位將軍，請平身！”

    眾將平身。

    “諸位將軍，此時此刻，紫云公主就在魏人的中軍大帳里。身為主將，我公孫鞅要求你們，我公孫鞅命令你們，拿起手中的槍，拔出腰上的劍，擊敗魏人，奪回河西，為勇士流下的每一滴淚，為勇士受過的每一個委屈，”公孫鞅說著握拳刺空，“復(fù)仇！”

    眾將齊吼：“為公主復(fù)仇！為公主復(fù)仇！為公主復(fù)仇??”

    公孫鞅擺手止住：“諸位將軍！”

    眾將屏氣凝聽。

    公孫鞅語氣重新恢復(fù)平靜：“如何復(fù)仇，請看戰(zhàn)圖！”揚(yáng)手。

    身后“唰”的一聲，布簾徐徐拉開，現(xiàn)出一幅巨大的由麻布制作的河西形勢圖。形勢圖上標(biāo)著魏軍與秦軍形勢，甚至每一處屯營也清晰可見。三條黑線顯出秦國三軍的“敗退”路線圖，三條藏紅線顯示魏國三軍的“追擊”路線圖。

    眾將眼前一亮，但又旋即無光。

    公孫鞅掃一眼眾將：“本將曉得，諸位都想知道，我們?yōu)槭裁匆恢睌⊥?，我們?yōu)槭裁床怀鼐惩耍峭说胶游鞲沟?，退到這道葫蘆谷里，被魏人四面堵住退路。”

    眾將皆是一振，所有目光盯向公孫鞅。

    “車將軍，”公孫鞅轉(zhuǎn)向車希賢，“軍事上的事，還是由你來說！”

    車希賢沖他略拱下手，轉(zhuǎn)對眾將：“諸位將軍，前面的戰(zhàn)事，我就不多說了，只說一句，諸位的每一次潰退，都是主將刻意安排的。主將刻意安排潰退，不為別的，正是為了今日的決戰(zhàn)！”

    眾將一振。

    車希賢手指戰(zhàn)圖上秦境位置：“諸位請看，這兒是八百里秦川，居住著我父老鄉(xiāng)民，我們能向這里退嗎？我們能將戰(zhàn)場放在家門口打嗎？”再指梁山一脈：“這里山林茂密，道路崎嶇，利于輕兵，不利于重甲，我們一再潰敗，就是要將魏卒引到這里決戰(zhàn)！”

    眾將無不吸一口長氣，眼前皆是一亮，所有頹廢一掃而光，精氣神全出。

    車希賢再指葫蘆山，語氣激昂：“十六年前，此山是我先君薨天之處，十六年后，主將特選此地與魏決戰(zhàn)，就是想讓先君的在天之靈看看他的勇士們是如何斬殺魏人、奪回河西的！”

    一聽到“先君”二字，眾將更是群情激奮，齊呼道：“斬殺魏寇，奪回河西，為先君報仇！”

    “我說完了，至于如何殺敵，如何收復(fù)河西，”車希賢轉(zhuǎn)對公孫鞅，拱手，“請主將頒令！”

    眾將齊齊站定，直盯公孫鞅，盡皆拱手：“請主將頒令！”

    公孫鞅字字如錘，擲地有聲：“諸位將軍，聽令！”

    眾將齊聲道：“末將聽令！”

    “本將決定，背依長城，用一字長蛇陣縛牢魏人！”

    眾將重復(fù)道：“背依長城，用一字長蛇陣縛牢魏人！”

    “知道如何縛牢魏人嗎？”

    “請主將昭示！”

    “本將給你們十六個字—避而藏之，游而擊之，分而圍之，聚而殲之！”

    眾將重復(fù)命令：“避而藏之，游而擊之，分而圍之，聚而殲之！”

    “至于這如何避藏，如何游擊，如何分圍，如何聚殲，眾將聽令！”

    “末將聽令！”

    公孫鞅轉(zhuǎn)對司馬錯：“司馬將軍！”

    司馬錯跨向前，拱手：“末將在！”

    “你引錘卒兩萬，步卒兩萬，伏于葫蘆谷底的林中，守候魏人前鋒的重甲車馬！”

    “末將得令！”

    公孫鞅轉(zhuǎn)對另一將軍：“李將軍！”

    李將軍跨向前，拱手：“末將在！”

    “你引步卒一萬，截斷谷底水流，控制谷中所有水源，能守則守之，守不住則毀之！”

    “末將得令！”

    公孫鞅轉(zhuǎn)對車希賢：“車將軍！”

    車希賢跨向前，拱手：“末將在！”

    “你引戰(zhàn)車兩百乘，銳卒一萬，繞道徵城，待魏人全部攻入葫蘆谷里，從屁股后面堵住葫蘆口，斷去魏人退路！”

    “末將得令！”

    公孫鞅轉(zhuǎn)對車希賢旁邊一將軍：“竺將軍！”

    ????

    就這樣，公孫鞅一一向眾將頒令，眾將得令，陸續(xù)離去。

    公孫鞅與嬴駟最后離開中軍帳，并肩走向監(jiān)軍大帳。

    公孫鞅邊走邊向嬴駟致歉：“詐敗之事，臣未事先稟報殿下，還望殿下寬諒！”

    嬴駟不無郁悶道：“是放心不下駟嗎？”

    公孫鞅誠惶誠恐：“臣不敢！”

    嬴駟冷冷說道：“那就是駟不配知情嘍？”

    “殿下此言，臣唯有以死謝罪耳！”

    “既然都不是，好歹駟也是監(jiān)軍，主將為何事事繞著駟？”

    “此事關(guān)此戰(zhàn)成敗。魏人在軍中布有耳目，殿下身邊又多忠義、直爽之士，臣是以不敢存絲毫僥幸，對上只奏報君上，對下也只有車希賢一人知情，余皆不知，是以軍中多怨，士氣多泄，而這也正是臣所期望的！”

    嬴駟見已走近自己帳門，駐足，轉(zhuǎn)身，抱拳道：“主將高謀，駟敬服！主將還有吩咐沒？”

    公孫鞅欲言又止，略略抱拳：“臣??告退！”扭轉(zhuǎn)身，腳步沉重地緩緩走開。

    走進(jìn)帳門，嬴駟見一黑衣人跪地，是他派往聯(lián)系公子華的心腹黑雕。

    嬴駟問道：“人救出否？”

    黑雕脫下靴子，用劍尖剜掉一物，取出，雙手呈上：“殿下請看！”

    嬴駟拿過，拆看，震驚，耳畔傳來公子華的聲音：“駟哥，情勢有變，魏卬昨接妹至徵城。妹強(qiáng)顏歡笑，以藥酒蒙翻魏卬，從其衣囊取出一物，弟竊以為密，偽制供兄掌握！大戰(zhàn)在即，弟未能沖鋒陷陣，手刃魏賊，引以為憾！至于云妹安危，弟必舍生以守！遙祝大捷！弟華頓首。”

    嬴駟凝眉有頃，起身出帳。

    中軍帳里，公孫鞅、車希賢對坐，幾案上擺著兩封戰(zhàn)書，一封是公子卬的，一封是他們擬好的回書。見嬴駟折返，公孫鞅站起，拱手道：“殿下，您來得正好。”走過去，雙手奉上戰(zhàn)書：“這是臣寫給魏卬的回書，請殿下審閱！”

    嬴駟沒有接，只從袖中摸出密件：“請主將先看看這個！”說完“啪”地扔在幾案上，轉(zhuǎn)身走了。

    公孫鞅拆看，傻了，久久怔在那兒。

    見他表情古怪，車希賢小聲問道：“主將？”

    公孫鞅似從噩夢中醒來，急切叫道：“快，叫司馬錯速來！”

    公子卬在紫云的溫柔鄉(xiāng)里度過一個銷魂之夜，興致勃勃地趕到主將府，與陳軫謀劃起行將到來的決戰(zhàn)。沒談幾句，公子卬發(fā)現(xiàn)陳軫是真的不通軍務(wù)，就把他叫到形勢圖前，不厭其煩地就圖講解，指出魏軍將如何進(jìn)攻，秦人將如何反應(yīng)等，聽得陳軫大開眼界，越發(fā)堅定公子卬必勝。

    二人聊得正來勁，中軍左御史疾步走來，稟道：“稟報主將，秦人戰(zhàn)書來了！”

    公子卬眼睛仍盯著戰(zhàn)圖，擺手：“念！”

    左御史拆開，朗聲道：“上將軍戰(zhàn)書收悉，鞅再三讀之，不勝惶恐。將軍于書中歷數(shù)秦公及鞅之罪狀，鞅有口莫辯。今借回書一角，容鞅解釋一二。河西本為秦土，六十年前為魏將吳起強(qiáng)借。今秦魏結(jié)親，即為一家。既為一家，秦公自然認(rèn)定魏王陛下會歸還河西。秦公派鞅前來接收，當(dāng)是分內(nèi)之事。鞅受君命，不敢懈怠，是以懇請將軍將鞅之苦衷訴于大魏陛下，只要陛下歸還河西，秦公保證世代聽?wèi){驅(qū)馳。如果將軍執(zhí)意廝殺，鞅雖不敵將軍虎威，也只能操戈相見。鞅不通武學(xué)，僅在幼年時讀過一字長蛇陣法，明晨日出之時，鞅于葫蘆谷口轅門外布陣，恭候?qū)④姡∏厝娭鲗⒐珜O鞅頓首。”

    公子卬仰天爆出一聲長笑：“哈哈哈哈—”轉(zhuǎn)對中軍左御史：“回復(fù)秦使，明晨日出，本將應(yīng)約破陣！”

    左御史退出。

    公子卬轉(zhuǎn)對陳軫：“一字長蛇陣也敢叫板，看本將不砸爛他的蛇頭！”轉(zhuǎn)對右御史：“召眾將中軍帳聽令！”

    右御史走出。

    陳軫問道：“敢問主將，可召龍將軍否？”

    “龍賈？”公子卬面現(xiàn)不悅，“召他做什么？郃陽那兒，他的屎屁股還沒擦呢！司馬錯的一萬五千秦卒，看他能拖多久。”

    “在下之意是，決戰(zhàn)方略，最好也曉示龍將軍。無論如何，他是副將！”

    “上卿有所不知，此前本將不知虛實(shí)，覺得龍賈知曉河西，知曉秦人，是個將才。近日戰(zhàn)事，卻讓本將大失所望。本將甚至懷疑，龍賈的過往戰(zhàn)績是他粉飾出來的！”

    “即使如此，在下還是請求主將召龍賈議事，”陳軫壓低聲，陰陰一笑，“否則，他或以此為由，密報王上，為將軍添堵！”

    公子卬眉頭微皺：“也好，免得他在背后聒噪！”見左御史送秦使回來，沖他道：“使快馬至郃陽，有請龍將軍中軍帳謀議大事！”

    龍賈接到議戰(zhàn)命令，即對公孫衍道：“主將向秦人下戰(zhàn)書，秦人回書來了，約定明晨日出決戰(zhàn)，擺長蛇陣于葫蘆谷口！”

    公孫衍放下手中竹簡，疾步走到圖前，觀看。

    龍賈一把扯起他：“不要看了，這就隨我求見主將，陳明利害！”

    公孫衍肩膀一聳，兩手?jǐn)傞_：“在下無職無爵，連中軍大帳也進(jìn)不去，如何求見，如何陳明利害？”

    “我?guī)闳パ?！?br/>
    公孫衍緩緩閉目，昔日在魏宮與公孫鞅對峙時的受辱場景閃過腦海，慘然一笑：“你帶著我，我算什么人呢？是相府家奴，還是右軍幕僚？”

    龍賈急了：“犀首呀，這都火燒屁股了，你還在計較名分？”

    公孫衍苦笑一聲：“不是在下計較，是主將計較！主將知會謀議的是將軍，在下若去，能插上話嗎？再說，在下想說的，將軍全都知道了，在下若去，非但不能成事，反倒壞事！”

    龍賈略略點(diǎn)頭：“也好！”便匆匆離去。

    龍賈一路疾馳，于迎黑時分趕到中軍，見魏營里燈火通明，秩序井然，一片大戰(zhàn)前的忙碌景象。

    龍賈急入中軍大帳，見帳中除他之外，并無其他將軍，忖出戰(zhàn)已議過，召他來不過是知會一聲而已。

    果然，望到龍賈，公子卬就走過來，虛禮一番，拉他來到軍情圖前，向他講解決戰(zhàn)部署，刻意隱瞞了裴英的奇兵。

    “龍將軍，”公子卬講畢，拱手道，“您久經(jīng)沙場，又是副將，魏卬請您來，是想聽聽您的意見！”

    “回稟主將，”龍賈語氣急切，“末將以為，此時決戰(zhàn)，正中秦人之計?。　?br/>
    “龍將軍，”公子卬嘴角扯出一笑，“你且說說，本將中了秦人的什么計？”

    “誘敵之計！”

    “秦人的這個計，前幾天你已講過了，能不能換個新的說辭？”

    “唉，”龍賈長嘆一聲，“主將呀，您隨便想想，車希賢數(shù)萬大軍，如果真是敗退，為什么沒有直接退入秦境，反倒沿我長城向北退卻？”

    公子卬冷笑：“龍老將軍自詡歷戰(zhàn)無數(shù)，是真不知呢，還是假作不知？車希賢向北撤退，只有一個目的，靠攏公孫鞅的中軍，形成合力，避免被我軍各個擊破！”

    “若為形成合力，司馬錯一軍為何死守郃陽不撤？”

    “哼，這個本將還要問問老將軍呢！”

    “司馬錯死守郃陽，只有一個目標(biāo)，拖住我右軍！”

    “你且說說，秦人為何要拖我右軍？”

    龍賈手指圖中魏軍中軍的位置：“好以全力對付我中軍?！痹僦赶蚝J谷：“誘我主力入葫蘆谷與其決戰(zhàn)！”

    “老將軍是說，我與秦人決戰(zhàn)不得嗎？”

    龍賈看向他，語氣堅決：“決戰(zhàn)不得！”復(fù)指圖：“將軍請看，葫蘆谷三面皆山，中間深谷，林木茂密，不利于我重車、重甲施展，是以我軍不宜在山地與其決戰(zhàn)。”

    “老將軍是說，我大魏武卒不敢在山地決戰(zhàn)嗎？如果本將把老將軍的話原樣曉諭三軍將士，老將軍介意嗎？”

    見他故意找碴，龍賈氣結(jié)：“主將，您??”

    公子卬擺手：“好了好了，戰(zhàn)書已下，三軍已動，老將軍若是沒有別的，本將這兒正忙著呢！”

    龍賈見木已成舟，不禁長嘆一聲，沉默半響，沉聲道：“如果一定要決戰(zhàn)，本將請命參戰(zhàn)！”

    公子卬哈哈笑道：“老將軍繞來繞去，原來是為爭功?。　?br/>
    龍賈氣極：“主將，你??”

    公子卬略一沉思：“這樣吧，待明日日出，老將軍就向郃陽之?dāng)嘲l(fā)起總攻。只要龍將軍全殲郃陽之?dāng)?，本將將表奏父王，記您大功！?br/>
    龍賈再次長嘆：“唉，主將啊，末將征戰(zhàn)無數(shù)，何時計較過軍功？”

    公子卬佯裝不解：“既然不計較軍功，老將軍何以要來參戰(zhàn)呢？難道老將軍在郃陽不是參戰(zhàn)嗎？”

    龍賈急了：“末將請求參戰(zhàn)，是為萬一??”欲言又止。

    “什么萬一？”

    “萬一主場失利，末將也好有個接應(yīng)?。　?br/>
    這下捅了馬蜂窩，公子卬一拍幾案：“好你個龍賈！”呼呼喘幾聲，強(qiáng)壓火氣：“本將念你老邁，就作沒有聽到，也不與你計較長短。若是再無新鮮建言，就回郃陽顯示本領(lǐng)去，明日日出，將那司馬錯擒來！若是老將軍畏懼那個后生，也罷，待本將收拾完公孫鞅，自去活擒那廝！”又轉(zhuǎn)對左參將，“裴將軍到?jīng)]？”

    左參將拱手：“守候多時了！”

    “快，叫他過來！”

    龍賈臉色黑青，猛一跺腳，頭也不回地大步出帳。

    深夜，魏國左軍大營，一輛輛重甲戰(zhàn)車整裝待發(fā)，裴英站在排頭戰(zhàn)車前。公子卬緊緊握住裴英的手：“裴將軍，明日勝負(fù)，本將就看你這兒了！”

    裴英眼中噙淚：“末將赴湯蹈火，絕不辜負(fù)主將信任！”

    “記住，一入秦境，格殺勿論！”

    “末將領(lǐng)命！”

    公子卬松手：“起程！”

    裴英轉(zhuǎn)身，跳上戰(zhàn)車，朝公子卬拱下手，戰(zhàn)車啟動。

    與此同時，洛水岸邊，黑壓壓站著無數(shù)秦兵。一只小船靠岸，一人跳下船。司馬錯看向那人：“君上到了？”

    那人點(diǎn)頭：“到了！”又轉(zhuǎn)身朝對岸發(fā)出一聲呼哨。

    無數(shù)只船與木筏應(yīng)哨聲劃過來。

    司馬錯朗聲道：“會水的，下河，不會水的，候船！”說畢率先下水，向?qū)Π肚鋈ァ?br/>
    眾多秦卒紛紛下河。

    回到右軍大帳時已是后半夜。

    龍賈了無睡意，悶頭坐于案前。

    公孫衍聽到聲響，走出來，斜他一眼，在自己的幾案前坐下。

    帳中一片死寂。

    “唉，”龍賈悲嘆一聲，“有此豎子，魏國氣數(shù)當(dāng)是盡了！”

    “唉，”公孫衍亦出一聲長嘆，“可憐數(shù)百里山水，十幾萬甲士，數(shù)十萬百姓，就此葬送于這對父子之手，著實(shí)讓人心疼?。　?br/>
    “犀首，”龍賈猛地抬頭，“龍賈求你離開此地，能走多遠(yuǎn)，就走多遠(yuǎn)！”

    “將軍難道介意這兒再多一具腐尸嗎？”

    “唉，犀首呀，不是龍賈介意，是??河西不缺腐尸，魏國卻缺犀首。龍賈老矣，死就死了，犀首卻死不得啊！”

    “好吧，”公孫衍沉思半晌，起身，“既然龍將軍嫌棄，在下這就離開！”說畢幾步走到帳邊，從帳壁上取下子胥劍掛在身上，轉(zhuǎn)身徑出帳篷。

    大半夜的，公孫衍這說走就走，龍賈倒是怔了，呆了一小會兒，起身跟出。

    公孫衍套上他的輜車，一步一步地走向轅門。

    龍賈緊緊跟上，二人并肩走出轅門。

    離開轅門老遠(yuǎn)了，龍賈仍舊跟著。

    這是個月夜，道路被天光照得通明。

    公孫衍駐步，拱手：“將軍，該留步了！”

    龍賈長嘆一聲，拱手：“兄弟，保重！”

    公孫衍跳上車，再拱。

    “犀首兄弟，”龍賈遲疑一下，“龍賈敢問，你這??欲往何地？”

    “陰晉?！?br/>
    龍賈震驚：“陰晉？”

    公孫衍苦笑一下：“將軍趕客，犀首只能去投奔張猛了！”

    “犀首，”龍賈瞬間明白了公孫衍的苦心，一陣感動，“龍賈曉得了，你這是??去保住陰晉哪！”

    公孫衍再度拱手：“將軍保重！”說畢打個響鞭，車馬驅(qū)動。

    龍賈揚(yáng)手：“犀首兄弟，您更要保重啊??”

    公孫衍想到什么，車子沒停，只回頭大叫：“對了，龍將軍，給你推薦個人才，犀首旗下有個叫吳青的堪當(dāng)大用！”

    送走公孫衍，龍賈匆匆返回大帳，凝住眉頭，在帳中來回踱步，耳邊回響起公子卬的聲音：“??老將軍繞來繞去，原來是為爭功啊??本將念你老邁，就作沒有聽到，也不與你計較長短。若是再無新鮮建言，就回郃陽顯示本領(lǐng)去，明日日出，將那司馬錯擒來！”

    接著是公孫衍的聲音：“可憐數(shù)百里河西，十幾萬甲士，數(shù)十萬百姓，就此葬送于這對父子之手，著實(shí)讓人心疼?。　?br/>
    龍賈猛地頓住步子，叫道：“來人！”

    副將走進(jìn)，拱手。

    龍賈看向他：“看來，我們得走一步險棋了！”

    副將目光征詢：“什么險棋？”

    “主將今日與秦決戰(zhàn)，如果不出所料，負(fù)多勝少，我們須去接應(yīng)，以防不測?！?br/>
    “這??”副將擔(dān)心道，“若是郃陽之?dāng)车弥?，在后追擊，該?dāng)如何？”

    “你說得是，”龍賈轉(zhuǎn)對參將，“傳公孫將軍麾下一個叫吳青的到大帳聽令！”

    參將應(yīng)一聲，不一會兒，帶吳青進(jìn)帳。

    吳青跪叩：“報，千夫長吳青聽令！”

    龍賈看向他：“吳青將軍！”

    吳青怔了下：“我？將軍？”

    “正是。自今日起，本將任命你為右軍左司馬！”

    吳青叩首：“左司馬吳青謝龍將軍提攜！”

    “主將明日與秦人在葫蘆谷展開決戰(zhàn)，本將率右軍前往助陣，留給你三千人，牽住郃陽之?dāng)?！?br/>
    吳青朗聲道：“末將得令！”

    “我們起程后，你可多布疑兵，造出聲勢，使郃陽之?dāng)巢桓彝齽樱　?br/>
    “末將得令！”

    “如果秦人看出破綻，強(qiáng)行出擊，你就使出本領(lǐng)，想盡辦法拖住秦人，萬不可死戰(zhàn)！”

    “末將得令！”

    龍賈轉(zhuǎn)對副將：“傳令諸將，不許造炊，不許弄出聲響，帶足三日干糧，黎明前出征！”

    副將拱手：“末將得令！”遂轉(zhuǎn)身疾步走出。

    黎明前，東方微亮，月亮西沉，星光隱沒在碎云里，大地更黑了。

    大荔關(guān)關(guān)門“吱呀”一聲洞開，裴英一車當(dāng)先，沖了出去。

    緊接著，鐵甲戰(zhàn)車一輛接一輛，風(fēng)馳電掣般馳出，揚(yáng)起的塵土淹沒在黑暗里，轟隆隆的奔馳聲響徹黎明前的夜空。

    天色微亮，葫蘆谷的谷口就排滿了黑壓壓的秦兵。魏兵各路人馬也陸續(xù)趕至，各自運(yùn)行到位。

    魏軍主將公子卬坐進(jìn)吊車，被吊到一個移動的高塔上，居高臨下，俯視秦陣。

    秦兵一隊一行，正在緩慢有序地移動，谷口外圍漸漸現(xiàn)出一字長蛇陣的模樣。再往遠(yuǎn)處，不見異常。

    審視一番，公子卬擺手，吊車搖下。

    陳軫湊近，急切問道：“秦陣如何？”

    公子卬淡淡一笑，應(yīng)道：“如約，一字長蛇陣?！?br/>
    “這陣??厲害嗎？”

    說到兵法戰(zhàn)陣，公子卬的兩眼炯炯有神：“此陣看似無奇，其實(shí)厲害。若擊其首，其尾應(yīng)，是謂‘卷’；若擊其尾，其首動，是謂‘咬’；若擊其腰，其首尾皆應(yīng)，是謂‘絞’！”

    “乖乖！”陳軫咂舌，“敢問主將如何破之？”

    公子卬手指天空，雄姿英發(fā)：“降蛇者，鷹也，通常當(dāng)以鷹爪陣破之！”

    “鷹爪陣？攫其七寸？”

    “鷹爪是這樣，”公子卬伸出三個手指，前伸，“可分三爪，一爪擊首，使其不能咬，一爪擊尾，使其不能卷，另一爪沖斷其腰！”

    “既為通常之法，主將想必另有奇招了？”

    “上卿睜大眼睛，待會兒自有分曉！”

    天色大亮，雄雞啼曉。

    秦境一處露天糧倉中，巨大的糧囤隱約可見。幾十輛魏軍戰(zhàn)車直沖過去，眼看就要撞到糧囤，前面突然現(xiàn)出一排鐵蒺藜。最前面的戰(zhàn)車由于巨大的慣性而停不下來，戰(zhàn)馬撞在鐵蒺藜上，長嘶一聲，馬倒車翻。

    后面戰(zhàn)車急急停住。車上魏人未及弄明狀況，道路一側(cè)猛然躥出一排黑影，個個猶如鬼魅，就地滾到戰(zhàn)馬前面，只聽“咚咚”聲響，轅馬慘叫倒地。未受擊的戰(zhàn)馬驚恐揚(yáng)蹄，戰(zhàn)車劇烈晃動，歪倒，車上魏卒站立不穩(wěn)，或跌下車，或扶車幫，毫無還手之力。

    更多的黑影冒出來，手拿鐵鉤，朝車上站立不穩(wěn)的魏卒下半身又捅又鉤，魏卒多被鉤下，遭亂刀斬死。部分魏卒跳下車與秦卒搏殺，但寡不敵眾，亦被捅死。

    與此同時，在秦境襲擊秦軍其他草料場的每一隊魏卒多在半途遭到痛擊，猝不及防中，戰(zhàn)馬被敲暈，武卒被鉤下戰(zhàn)車斬殺。各處糧倉，各處兵營，秦卒無不痛下殺手，屠殺場面慘不忍睹。

    而所有這些，左軍主將裴英并不知情。

    裴英親率主力甲士七千人，鐵甲戰(zhàn)車一百乘，沖向此番攻擊的最大目標(biāo)—在櫟陽城外屯扎的約十萬秦卒預(yù)備隊及輜重人員的營帳。

    四周靜寂，沒有任何異樣。

    眼見敵營盡在眼前，裴英長槍一指，一車當(dāng)先，直沖過去。眾將士見主將上前，無不奮勇，數(shù)百輛戰(zhàn)車就如數(shù)百支利箭，轟隆隆馳入營區(qū)，分散沖向各個帳篷。

    爭功心切的魏卒或槍挑營帳，或用戰(zhàn)車掛撞營帳。

    營區(qū)卻無任何反應(yīng)。裴英連挑數(shù)帳，發(fā)現(xiàn)里面是空的，架滿薪柴，空氣中彌散著一股怪味，不覺連聲驚呼：“是硫黃、桐油，快，快撤！”

    已是遲了。不知何處響起戰(zhàn)鼓，隨著鼓點(diǎn)，“嗖嗖嗖”，無數(shù)支帶火的箭矢飛向帳中，大火先從營區(qū)四周著起，隨風(fēng)勢燃燒。頃刻間，一百輛魏軍戰(zhàn)車及無數(shù)大魏武卒皆淹沒在火海里。戰(zhàn)馬、火人在火海中撲騰、亂撞，馬的悲鳴聲、人的慘叫聲不絕于耳。

    裴英的戰(zhàn)車在火海中橫沖直撞，待沖出火海時，連人帶車已是烈火焚身。裴英發(fā)出“啊啊啊”的聲聲狂叫，舞動長槍亂搠。

    一番撲騰之后，戰(zhàn)馬倒地，裴英從車上栽倒，在地上翻滾幾下，不再動了。

    不遠(yuǎn)處一座土坡上，秦孝公靜靜地站著，身邊站著司馬錯。

    遠(yuǎn)處是火光熊熊的兵營，大屠殺仍在進(jìn)行，慘叫聲不絕于耳。一名秦將奔至，跪叩：“報，魏軍戰(zhàn)車九十八輛悉數(shù)被燒毀，余下兩輛被我俘獲，裴英并所有魏卒無一逃出！”

    “唉，”長期以來一直拿糧換馬的秦孝公長長嘆出一聲，“可惜了那些好馬呀！”言畢緩緩閉目。

    與此同時，葫蘆谷的谷口外面，秦、魏雙方的陣勢均已擺好。

    秦軍如約擺出一字長蛇陣，且是沙漠之蛇，南北長約六七里，彎曲有度，將寬大的葫蘆谷口堵個嚴(yán)實(shí)。左翼為陣首，一百輛戰(zhàn)車，右翼為陣尾，一百輛戰(zhàn)車，中間為蛇腰，一百五十輛戰(zhàn)車。戰(zhàn)車后面才是步卒。

    魏陣擺出的則是鷹爪陣，兩端利爪各一百輛重車，中間長爪是二百輛重車，分別指向蛇頭、蛇尾和蛇身。

    秦軍蛇腰部分，公孫鞅一車居中。???.BiQuGe.Biz

    魏陣中爪尖端的戰(zhàn)車上，公子卬昂然屹立。

    雙方擂鼓，蛇有序卷行，鷹爪前伸。

    蛇鷹相距約兩箭之地，鼓聲各住，陣勢凝固。

    魏陣后面轉(zhuǎn)出二車，一車是紫云公主，另一車是陳軫。兩車一左一右，排在公子卬身邊。紫云一身紅裝，站在一輛戰(zhàn)車上，左右侍立著兩個武卒。

    紫云氣定神閑。

    見到公主，秦陣中一陣躁動，時不時有士卒交頭接耳。

    秦人擂鼓，公孫鞅一車前沖，在陣列的最前端停住。

    魏人亦擂鼓，公子卬驅(qū)車相迎，亦在對方一箭之外停住。

    公孫鞅甲衣裹身，但手中沒持戈矛，空著兩手站在車上，只有一劍掛在腰間。公子卬則長槍在手，威風(fēng)凜凜。

    雙方互以犀利的目光對視，仿佛要將對方穿透。

    公孫鞅率先打破沉寂，爆出一聲長笑：“哈哈哈哈—”抱拳：“衛(wèi)鞅見過上將軍！”

    見他果然未逢戰(zhàn)陣，顯得沉不住氣，公子卬心中暗喜，左手提槍，右手指著公孫鞅：“公孫鞅，提起你的長槍來，本將不殺束手之人！”

    公孫鞅再抱拳，假作驚恐狀：“在上將軍跟前，公孫鞅不敢提槍！”

    “背信棄義，做賊心虛，是以不敢提槍，是否？”

    “不是！”

    “那是何故？”

    公孫鞅陰陰一笑，反唇相譏道：“沙場之上，本將不愿槍指婦孺！”

    “無信之人一派胡言！大魏鐵軍，人人虎將，何來婦孺之說？”

    公孫鞅指向公子卬身后：“將軍身后，左婦右孺，難道是衛(wèi)鞅眼花了嗎？”

    “哈哈哈哈，”公子卬長笑幾聲，“你不是眼花，是眼瞎！左邊一員，是本將夫人。右邊一員，是大魏上卿。夫人喜食蛇肉，上卿樂觀蛇舞，聽聞本將今日戲蛇，皆來湊趣！”

    公孫鞅故作尷尬之色，拱手：“若是此說，是衛(wèi)鞅誤會了！衛(wèi)鞅長蛇已成，請上將軍戲之！”說畢掉轉(zhuǎn)車頭，徑回本陣。

    公子卬也轉(zhuǎn)回車頭，回歸原處。

    兩軍陣上，軍旗獵獵，戈戟閃耀，劍拔弩張。

    空氣壓抑，凝重。

    紫云凝視著秦軍的陣列，緊張不已。

    公子卬槍頭一指，大喝：“何人愿奪頭功？”

    一將驅(qū)車至前，朗聲道：“末將愿往！”

    公子卬視之，乃龍賈之子龍豹。

    公子卬大喝：“擂鼓！”

    一通鼓響，龍豹驅(qū)車沖到陣前，挺槍沖秦陣大叫：“大魏虎將龍豹在此，何人前來受死！”

    話音未落，秦軍陣上，一車沖出，秦鼓響起。

    車中一將槍指龍豹，大喝道：“大秦虎將杜憲前來斬你！”

    雙方鼓聲大作，戰(zhàn)車交錯沖過，只一回合，秦將杜憲倒在車下。

    龍豹轉(zhuǎn)到陣中，揚(yáng)起槍，大叫：“還有何人前來受死！”

    話音未落，秦陣沖出一將，又是一回合，被龍豹刺下戰(zhàn)車。

    秦將面面相覷。

    公子疾驅(qū)車沖出。

    連斬兩名敵將，龍豹豪氣沖天，挺槍驅(qū)車相迎。二車絞在一處，龍豹將一桿銀槍舞得上下飛轉(zhuǎn)，公子疾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手之力。

    秦陣靜默，魏陣喝彩。

    雙方戰(zhàn)有十余合，公子疾的長槍被龍豹挑掉，斜刺里退往本陣。龍豹哪里肯放，槍指公子疾大喝：“哪里逃？”遂驅(qū)車緊追不舍。

    魏陣的喝彩聲響徹云霄。

    眼見士氣大振，公子卬振臂大呼：“擂鼓，鷹擊長空！”

    戰(zhàn)鼓齊鳴，旗手揮動令旗，無數(shù)戰(zhàn)車猶如三只利爪，分別刺向秦陣的兩端及中腰。中間利爪在將近中腰時，突然分出一支，徑直沖向蛇頭下面的一段，七寸。

    秦陣驚懼，蛇的七寸后縮。

    公孫鞅急令：“快，鳴金！”

    秦陣鳴金，后陣作前陣，爭先恐后地逃進(jìn)谷中。

    谷口完全敞開，秦軍戰(zhàn)車紛紛掉頭，退往谷里。

    眼見敵軍潰退，公子卬挺槍舞向空中：“擂鼓，進(jìn)擊！”驅(qū)車率先追去。

    戰(zhàn)鼓齊鳴。

    見主將奮勇，眾將無不爭先恐后。葫蘆谷中，車馬奔馳，金戈撞擊，揚(yáng)塵滾滾。

    秦人如蟻般潰逃，途中分作兩部，步卒逃進(jìn)樹林，淹沒在林海里，戰(zhàn)車遇路即分流，目標(biāo)也是山谷兩側(cè)的山嶺。

    魏卒也自動分開，步卒追入林中，重車分流追趕。走在最后的秦卒扭頭截住魏人廝殺，殺不過時又逃。戰(zhàn)車亦是如此。

    遠(yuǎn)遠(yuǎn)望去，偌大的戰(zhàn)場呈現(xiàn)出一面倒的態(tài)勢，前面在逃，后面在追，幾乎沒有玩命的搏殺。秦兵中跑得慢的，或被魏卒刺死，或聚作一堆死拼。

    東山林中，二十幾個重甲武卒手持長槍，腰掛利劍，肩背硬弓，負(fù)重數(shù)十斤，但動作依然敏捷，將十幾名秦卒困在一塊空地上。

    秦卒皆是輕裝，左躲右閃，死命還擊。幾名秦卒倒下，余下秦卒合力突向一個方向，刺死一名魏卒，突圍而出。

    眾魏卒緊追不舍。

    秦卒逃至一棵合抱粗的大樹下，又被魏卒追上。秦卒背依樹干，布成圓陣。魏卒四面沖擊，與秦卒肉搏。

    雙方正在酣戰(zhàn)，只聽“嗖嗖”聲響，幾支冷箭從樹冠里射下，貫穿三名魏武卒的頭盔。三名武卒應(yīng)聲倒下。

    一名武卒大驚，抬頭往上看，剛好一支冷箭射下，扎在他暴露出來的脖頸上，倒地立死。余下武卒驚懼后退，秦卒反追上去。

    更多武卒跑過來，秦卒再度被圍。更多秦卒亦跑過來助戰(zhàn)，雙方絞作一團(tuán)。樹上不時有冷箭射下，魏武卒亦向樹上回射，有箭手中箭，一人從濃密的樹冠里摔到地上，另一人掛在樹枝上，撲騰幾下，不再動了。

    在另一片樹林里，兩名秦卒與兩名武卒捉對廝殺。武卒長槍舞動，秦卒左右騰挪。一名魏卒的長槍被樹枝掛住，收不回來。秦卒欺前，持刀刺他。武卒扔掉槍，拔出劍，格開。

    雙方陷入僵斗。

    另一處山坡林中，一大群秦卒在前狂逃，成倍的魏武卒在后追趕。追進(jìn)樹林深處，秦卒忽然不見，魏卒納悶，四散尋找。

    谷底道路上，幾輛秦車在山道上狂奔，幾輛魏車緊追不舍。路越走越窄，前路沒了，盡是樹叢。車上秦卒棄車入林。魏車追至，見敵方棄車，魏卒望林遲疑。

    環(huán)視一番后，魏卒下車，將棄下的秦車聚攏來，掉轉(zhuǎn)車頭，往回驅(qū)趕。

    葫蘆谷是個絕谷，谷底有兩個山峰，一左一右將山谷鎖住，形成一段閉弧。一條高約丈余的城墻由西邊山峰蜿蜒前伸，越過一道險峻山埡，伸向東側(cè)山峰。

    谷底是一片開闊地，站在谷底往上望，西山峰頂上一棵老松樹清晰可見。

    公孫鞅引領(lǐng)十余戰(zhàn)車并近千秦卒一路逃至此處，下令道：“布陣，一字長蛇陣！”

    秦車選好有利地勢，掉轉(zhuǎn)車頭，再次擺下一字長蛇陣，車頭迎向魏車。

    公孫鞅穩(wěn)居中央。兩側(cè)伏好弓弩手。

    魏車并魏卒陸續(xù)追到，公子卬的主將車亦趕了過來。

    公子卬揚(yáng)槍指向公孫鞅：“公孫鞅，看你還往哪兒逃？”

    “有死而已！”公孫鞅伸手，“拿槍來！”

    一名侍衛(wèi)遞給他一桿長槍。

    “哈哈哈哈，”公子卬仰天爆出一聲長笑，豎起拇指，“有種！”又朝左右命令：“擂鼓！”

    魏鼓擂響。

    公子卬晃動長槍，一車前沖。

    公孫鞅的戰(zhàn)車一動不動，公孫鞅持槍挺立車中，靜靜地望著公子卬的戰(zhàn)車直馳過來。

    公子卬沖到半途，箭矢如蝗。

    公子卬舞槍撥箭，震怒：“公孫鞅，怎么成狗熊了？”

    “哈哈哈哈，”公孫鞅仰天長笑，“狗熊怎么能與狗打架呢？”將槍一扔：“鳴金！”

    秦陣鳴金，公孫鞅及秦卒棄車上山。

    公子卬揚(yáng)槍大喝：“進(jìn)攻，拿住公孫鞅！”

    魏卒爭先恐后，棄車追上。

    櫟陽城外兵營中，到處是燒焦的魏軍車馬與武卒。

    不少秦人在清理戰(zhàn)場。

    一排幾十輛戰(zhàn)車列好陣勢，司馬錯站在第一輛戰(zhàn)車前。

    秦孝公由隊首走向隊尾，又轉(zhuǎn)回來，對司馬錯道：“司馬將軍，你可以走了！”

    “末將領(lǐng)旨！”司馬錯拱手致禮，躍上戰(zhàn)車，疾馳而去。

    通往徵城的衢道上，從郃陽出發(fā)的兩萬七千魏卒無不滿頭是汗，拖不動步子了。

    副將走到龍賈的戰(zhàn)車邊，拱手稟報道：“將軍，再有三十里就到徵城了！”

    龍賈看向他：“斥候回來沒？”

    “回來一批，說是我大軍在追擊秦人，全都進(jìn)谷了！”

    “主將何在？”

    “也進(jìn)谷了！”

    “傳令，加快行軍速度！”

    副將面露難色：“將士們急行近二百里，實(shí)在??走不動了！”

    長途急行乃兵家大忌，故兵法有云：“百里而爭利，則擒上將軍?！卑倮锷星胰绱耍螞r是二百里，更何況這些軍士不是大魏武卒，而是剛剛招募不久的新兵蛋子！

    “唉！”龍賈長嘆一聲，看看將士們，意識到自己急昏頭了，“傳令，就地休整半個時辰！”

    就在龍賈右軍就地休整之時，徵城西方，塵土飛揚(yáng)，戰(zhàn)車在前，大隊秦卒跑步跟后，直插葫蘆谷口。

    塵煙滾滾中，一面黑色旗幟揚(yáng)在最前列，現(xiàn)出一個大大的“車”字。

    葫蘆谷一處山坡上，經(jīng)歷了幾個時辰的殊死搏斗后，一群魏武卒汗水淋漓。其中一個武卒從腰中掏出干癟的水囊，解開囊口，口朝下，嘴接上，卻無一滴水滴下，便氣惱地將水囊狠狠摔在地上。

    不遠(yuǎn)處傳來叫聲：“這兒有水！”

    眾武卒不顧一切，朝聲音處奔去。

    林深處果然有個小水池。眾武卒奔至池邊，紛紛舀水喝，有人拿水囊裝水。眾人如獲重生，笑逐顏開，方才戰(zhàn)斗的緊張感于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突然，一個武卒捂肚子蹲下，接著滾在地上，另一武卒急叫：“別再喝了，別再喝了，水里有毒！”

    話音剛落，一名武卒用槍桿擂向另一名正在喝水的戰(zhàn)友的肚子，那戰(zhàn)友瞬間將毒水吐出。已經(jīng)喝下的武卒紛紛用手摳嗓子，竭力將水吐出。

    魏國長城從少梁始，沿西梁山的主峰南下，經(jīng)葫蘆谷兩側(cè)的山嶺再向南，隨山勢直通大荔關(guān)，過洛水后又向南，直達(dá)陰晉，構(gòu)成一道直逼秦境的防線。經(jīng)過苦戰(zhàn)，魏軍主力逐漸攻上葫蘆谷底部的一段長城，秦卒沿山道及長城且戰(zhàn)且退。

    公子卬、陳軫在貼身短兵的護(hù)衛(wèi)下意氣風(fēng)發(fā)地登上城垛。

    一登上城垛，公子卬就急不可耐地放眼南望，但見南方天際冒出無數(shù)道煙柱，在藍(lán)天上形成一朵朵黑云。

    公子卬候的就是這個，指著那些黑煙不無興奮地對陳軫道：“上卿請看！”

    陳軫順著他的手勢望過去：“咦，怎么那么多煙呀？”

    “哈哈哈哈，”公子卬放聲大笑，“如果不出意外，那些濃煙當(dāng)是裴將軍放的！”

    “裴將軍？”陳軫大為吃驚，“怪道今日沒見他的面呢。”

    “不瞞上卿，”公子卬不無得意道，“昨晚人定時分，本將密令裴英引銳卒兩萬，重車三百乘，星夜馳奔大荔關(guān)，于黎明時分直搗秦境。看來裴將軍這是得手了，那些煙云當(dāng)是秦人的糧草基地，若是運(yùn)氣足夠好，裴將軍還能捉到秦公呢！”

    “嘖嘖嘖，”陳軫咂舌，“將軍真乃用兵如神哪！”

    “報，”左參將疾走上來，拱手道，“公孫鞅一伙沿長城逃向了那個山頭！”說著指向斜對面的老松樹。

    “哼，”公子卬鼻孔里哼出一聲，“我就曉得他要逃往那兒去！傳令，全力進(jìn)攻，記住，要活的，不要死的！”

    “末將得令！”左參將快步離去。

    “呵呵呵，”公子卬指向遠(yuǎn)處的老松樹，對陳軫道，“陳上卿，看到那棵大樹了嗎？”

    陳軫看向大樹：“怎么了？”

    “十六年前，老秦公就是在那棵樹下薨天的！”公子卬長笑數(shù)聲，“哈哈哈哈，老秦公死也不會料到，十六年后，他的相國公孫鞅，還有他的八萬大軍，包括他的孫子，竟在他的眼皮底下被我追殺呢！”

    陳軫跟著笑幾聲，猛又想起什么，斂住笑：“哦，對了，尊夫人何在？”

    “哦，我讓她候在谷口聽捷報呢?！?br/>
    “呵呵呵，這么好的景致，將軍何不請夫人也來賞看呢？一來緬懷一下她的先祖公，二來觀賞將軍如何活捉公孫鞅，替她一家出口怨氣！”

    “嗯，是了！”公子卬轉(zhuǎn)對右參將，“接夫人來此！”

    右參將拱手：“末將得令！”

    秦、魏兩軍皆在葫蘆谷兩側(cè)的山梁子里搏殺，谷底倒是人少，只有清理道路及運(yùn)輸輜重的魏人車輛。右參將帶著十幾個短兵避避讓讓，一路趕去，轉(zhuǎn)過一個葫蘆肚，就要接近谷口時，忽見遠(yuǎn)處揚(yáng)塵遮天，魏卒都在向谷里奔逃，谷底開闊地帶，清一色全是潰退的魏卒，谷底道路全被堵死。

    右參將大吃一驚，逮到一個潰兵厲聲質(zhì)問：“怎么回事？”

    軍尉急道：“報，大批秦人襲擊谷口，將谷口封了！”

    “看到旗號沒？”

    “看到了，是個‘車’字！”

    “夫人何在？”

    “我??我也不曉得！”

    望著塵煙滾滾的谷口，右參將驚怔片刻，匆匆掉轉(zhuǎn)車頭，朝葫蘆谷底疾馳。

    葫蘆谷口，煙塵翻滾處，一名魏將及一群魏卒保護(hù)著紫云公主沿谷道飛馳，三輛秦車緊追不舍，追在最前面的是太子嬴駟。幾十名黑衣衛(wèi)士守護(hù)在三輛戰(zhàn)車兩側(cè)。

    紫云戰(zhàn)車后面的魏卒追趕不上，為躲避秦車碾軋，紛紛躥向路邊。秦卒也不追趕，直追紫云的戰(zhàn)車。

    魏將站在車上，轉(zhuǎn)身，拉弓，引箭，欲射嬴駟。一直坐在紫云身邊的公子華突然發(fā)力，從側(cè)后一膀子撞向魏將，魏將猝不及防，翻下戰(zhàn)車。公子華一步跳到御手后面，用短刀刺中御手后心，將他掀翻車下。

    公子華控制住戰(zhàn)車，放緩速度。

    秦車逼近，將公子華的戰(zhàn)車圍護(hù)起來。

    嬴駟跳下車，飛步上前，激動地叫道：“云妹??”

    紫云縱身跳下，一頭撲入嬴駟懷里，嚶嚶哭泣。

    嬴駟將她抱起，縱身躍上秦國戰(zhàn)車，在眾短兵的護(hù)衛(wèi)下，掉頭回馳。

    車希賢率領(lǐng)一萬秦卒突然襲占谷口，擊潰魏人后也不追趕，只將戰(zhàn)車沿谷口呈一字橫向擺開，戰(zhàn)馬卸套，使這些戰(zhàn)車構(gòu)成一道防御工事，再將鐵蒺藜等阻擋物安放于戰(zhàn)車陣前。

    車希賢正在忙活布陣，遠(yuǎn)遠(yuǎn)望見嬴駟的戰(zhàn)車回來，車上載著紫云公主，他急迎上去，脫下頭盔，朝紫云鞠躬。所有將士紛紛脫下頭盔，朝紫云行鞠躬大禮。

    紫云喜極而泣。

    “殿下，”車希賢道，“您帶公主速走，這兒交給臣就是！”

    “好！”嬴駟恨道，“狠狠打，不要放走一個魏人！”

    車希賢拱手：“臣遵旨！”

    嬴駟朝黑衣人揚(yáng)手，引三輛戰(zhàn)車馳去。

    老松樹所在的山脊處，峰雖不高，但卻是葫蘆谷中最險的一段。魏卒沿山脊長城如蟻般進(jìn)攻。秦卒前赴后繼，死戰(zhàn)不退。

    在正對老松樹的一塊巨石上，公子卬、陳軫對坐于一處緩坡上悠然喝茶。右參將跌跌撞撞地跑上來，聲音因急切、慌張而哆嗦：“主??主將??”

    公子卬看向他，悠然問道：“怎么了？”

    右參將大口喘氣：“不??不好了，秦人??封??封住谷??谷口了！”

    公子卬忽地起身：“你說什么？”

    “秦??秦人??”右參將喘幾下氣，“大量戰(zhàn)??戰(zhàn)車從??從背后殺來，封??封死谷口，打的是‘車’字旗，當(dāng)是車希賢！”

    公子卬目瞪口呆。

    陳軫臉色蒼白：“這??這??這??”

    見主將發(fā)呆，一旁的左參將急道：“主將，快，鳴金，奪回谷口！”

    公子卬這也醒悟過來，朗聲道：“傳令，鳴金，奪回谷口！”說完撿起長槍，不顧一切地沖下山坡。

    聽到魏人的鳴金聲，公子疾急進(jìn)城堡，向公孫鞅稟報道：“報主將，魏人鳴金！”

    “傳令，擊鼓進(jìn)擊！”公孫鞅站起來，精神抖擻地走出城堡。

    魏人的鳴金聲與秦人的擊鼓聲在葫蘆谷中交相回響。魏人聞聽后路被斷，無心戀戰(zhàn)，心急如焚地從兩側(cè)的山梁上紛紛退向山谷，秦人則將這些日來憋的所有氣盡皆釋放，如猛虎出山，四處截殺、屠戕。

    陳軫坐在公子卬的戰(zhàn)車上，緊跟十幾輛戰(zhàn)車向谷口沖擊。公子卬挺槍指向前方，大叫：“傳令，穩(wěn)住陣腳，穩(wěn)住隊伍，沖出此谷！”

    看到主將的大旗，魏卒穩(wěn)定下來，開始聚攏，形成隊伍，退向谷口。

    谷底里站滿嘴巴干渴、又疲又累的魏卒，越來越多的魏卒仍在向谷口涌來。

    魏卒開始向谷口沖擊，但秦人箭矢如雨，地下布滿障礙物。

    秦卒紛紛從山上壓下來，組織嚴(yán)整，士氣高昂，殺聲震天，魏卒則失去建制，完全亂套，將尋不到兵，兵找不到將，軍心渙散，或垂死抵抗，或掉頭逃命，但四面都是秦人，又無處可逃。

    十幾名魏卒被幾十名秦卒圍住，一個魏卒跪下來，繳槍投降，秦卒過來照他胸部就是一槍，順手割下他的左耳。其他魏卒看得真切，沒有人再降，拼死力戰(zhàn)。

    雙方在開闊地帶互相拼殺，死傷加劇。

    徵城東郊，右軍將士東倒西歪，各呈睡相。

    道邊一塊空場上，龍賈與幾個將軍蹲在地上，正在指圖謀議，一馬疾馳過來，一名斥候翻身下馬，急道：“報，葫蘆谷口被秦人封死，谷中鼓聲震天，我軍危矣！”

    龍賈忽地站起：“秦將何人？”

    “打著‘車’字旗！”

    “諸位將軍，”龍賈朗聲道，“不必再議了，開赴戰(zhàn)場！”又轉(zhuǎn)對副將，“湯將軍，你引軍一萬，控制徵城，嚴(yán)密布防，密切監(jiān)視秦軍動向，即使雷霆萬鈞，也須守住陣腳，直至本將歸來！”轉(zhuǎn)對眾將：“其他諸將，隨本將葫蘆谷救人！”言畢拿起長槍，跳上戰(zhàn)車，率先馳去。

    右軍二萬余卒揉著睡眼爬起來，跟從龍賈朝葫蘆口狂奔。

    葫蘆口處，公子卬親自擂鼓，魏卒前赴后繼，向谷口拼死突破。車希賢身先士卒，率秦人死戰(zhàn)不退。

    陳軫萬念俱灰，長嘆一聲：“天喪吾矣！”

    就在此時，谷口外面，一路塵土越揚(yáng)越近。

    緊跟著，殺聲震天。

    車希賢部背后受敵，防御不及，不少秦卒被斬殺。魏卒看到有人接應(yīng)，紛紛沖出。兩面夾擊之下，秦陣被撕開一道缺口。

    缺口逐漸加大，魏卒開始搬移路障。

    谷中被困魏卒如潮水般涌出。

    煙塵滾滾中，左參將看到旗號，又驚又喜：“報，是龍將軍！”

    公子卬松下一口氣，吩咐他道：“快去，務(wù)必請龍將軍穩(wěn)住陣腳，營救谷中將士，能救多少就救多少！”

    左參將拱手：“末將得令！”便朝龍將軍奔去。

    公子卬轉(zhuǎn)對陳軫拱手，語氣悲壯：“陳上卿，請下車！”

    陳軫不知所以，下車。

    “請轉(zhuǎn)告父王，就說卬兒不能盡孝了！”公子卬說完，轉(zhuǎn)對御手：“掉頭，回馳！”掂起槍，昂首佇立。

    戰(zhàn)車掉頭，回馳。

    然而，谷中是越來越多的潰退魏卒，公子卬的戰(zhàn)車根本走不動。

    陳軫這才明白了公子卬的用意，急切叫道：“公子??”飛步追上，躍上戰(zhàn)車。

    “公子，”陳軫使出渾身力氣拉住公子卬的長槍，帶著哭腔道，“使不得呀，萬萬使不得呀！”又轉(zhuǎn)對御手，厲聲：“愣著干什么，趕快掉頭，帶主將突圍！”

    御手掉轉(zhuǎn)車頭，戰(zhàn)車跟隨潮涌的魏卒涌向谷外。

    陰晉守將張猛站在北城門的門樓上，極目遠(yuǎn)眺。遙遠(yuǎn)的西北方，幾團(tuán)濃煙滾滾升騰，在高空形成一大團(tuán)黑云。

    張猛正自詫異，城下的馳道上，一騎一車由遠(yuǎn)而近，馳向城門。

    騎快于車。城門守尉見是刺探消息的斥候，急令放下吊橋，打開城門。

    斥候進(jìn)門，得知張猛就在城門樓上，快步上來，跪叩于地，語氣悲壯：“報，我左軍主將裴英將軍率車三百乘、武卒兩萬，于今日凌晨奔襲秦境兵營與糧庫，中敵埋伏，全員殉國！”

    “什么？”張猛震驚，“你再說一遍！”

    “我左軍兩萬銳卒于今晨奔襲秦境，全部殉國！”

    張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可是親眼所見？”

    斥候搖頭：“秦人奔走相告，皆在慶賀，說是今朝大捷，在櫟陽城外斬殺裴將軍并兩萬魏卒，焚毀戰(zhàn)車三百輛！”

    “櫟陽城外？”張猛難以置信，“不可能！裴將軍在徵城，今朝與秦人??”

    “聽秦人說，裴將軍引大軍于凌晨之前出大荔關(guān)，分散襲擊秦國的糧庫與兵營，結(jié)果被秦公識破天機(jī)，設(shè)下埋伏，我兩萬將士全部戰(zhàn)死，沒有走脫一人！”

    張猛長吸一口氣，眉頭擰作一團(tuán)，正納悶間，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軍士聽著，我是公孫衍，有要事求見張將軍，請開門！”聽聲音是在城樓下面。

    張猛聽個真切，急站起來，走到一處城垛，朝下俯視，見城門樓下，果然是公孫衍一人一車。

    張猛大喜，搖手大叫：“犀首兄，張猛在此！”又對軍尉，“快，開城門！”說完匆匆走向樓梯，朝城門下面奔去。

    張猛迎上公孫衍，緊緊握住他的手。

    公孫衍掙脫開，做個滑稽的苦臉：“張猛將軍，快弄水來，渴死我矣！”

    張猛朝軍尉揚(yáng)手：“快，拿水來！”扯住他，并肩走上樓梯。

    一名軍尉趕上來，遞過來一碗涼開水。

    公孫衍接過碗，“咕咕咕”一氣飲下，抿下嘴道：“過癮！”

    二人走到樓臺上，在幾案前坐下。

    張猛急切道：“犀首，事情不妙了！”

    公孫衍淡淡應(yīng)道：“怎么了？”

    “裴英兩萬人襲擊秦境，中了埋伏，全部陣亡！”

    公孫衍依舊淡淡道：“我早知道了?！?br/>
    “咦，”張猛愕然，“你怎么知道？”

    公孫衍指指樓下城門：“將軍把城門守得這么牢，當(dāng)然不會知道了！”

    張猛一臉尷尬：“這這這??”

    “這還不是最糟的！”

    “哦？”

    公孫衍指向更遙遠(yuǎn)的北方，一臉憂憤道：“如果不出在下所料，就這辰光，秦人恐怕正在葫蘆谷里大肆屠殺呢！”

    “這這這??”張猛倒吸一口氣，“犀首兄，我們該做些什么？”

    “將軍想做什么？”

    “我??我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的將士任人屠戕吧！”

    “唉！”公孫衍應(yīng)道，“有什么辦法呢？屠戕魏卒的不是秦人，而是我們的王上和他的寶貝公子?。　?br/>
    張猛打個寒噤：“將軍此來，只是想讓末將保住陰晉嗎？”

    “眼下秦人還顧不上陰晉！”

    “那??公孫兄不辭勞苦，一路趕來，總該圖個什么吧？”

    “欲借將軍之力，走步險棋！”

    “什么險棋？”

    “請將軍挑選五千精壯，再調(diào)一員虎將，全體輕裝，皆著黑衣，帶上弓箭與短兵器！”公孫衍摸出龍賈的令箭，“這是龍將軍的令箭！”

    張猛朗聲應(yīng)道：“末將麾下，沒有不精壯的！至于虎將??”拍拍胸脯：“末將如何？”

    公孫衍盯住他，重重點(diǎn)頭：“要的就是你！讓將士們吃飽喝足，日落前待命！”

    張猛拱手：“末將得令！”

    “還有，每人備白巾一條，帶一日干糧！”

    “末將得令！”

    向晚時分，夜幕降臨。

    因葫蘆谷中戾氣太重，公孫鞅命令三軍屯扎于谷口之外。

    經(jīng)過一日苦戰(zhàn)，將士們?nèi)祭哿耍櫜簧蠎c功，早早歇息。

    中軍大帳里，火燭燃起。車希賢興沖沖地走進(jìn)來，將一個賬冊呈給公孫鞅：“稟報主將，戰(zhàn)果統(tǒng)計出來了！”

    公孫鞅沒有接，淡淡道：“說吧。”

    車希賢看向賬冊，朗聲稟道：“就眼前統(tǒng)計，葫蘆谷內(nèi)，計左耳45213，俘4120，葫蘆谷外，計左耳3433，俘3519，司馬錯處尚未報來，約計耳二萬，合計，左耳68646，俘7639，所獲輜重尚難計數(shù)，徹底清掃戰(zhàn)場要到明日。我方陣亡17980，傷逾兩萬，司馬將軍那兒尚未報來，估計陣亡數(shù)字逾兩萬！”

    “說是紫云公主已被救出，人呢？”

    “殿下親自護(hù)送她走了，估計已到秦境，當(dāng)與君上骨肉團(tuán)聚呢！”

    “這就好！”公孫鞅噓出一口氣，略略一頓，“魏人動向如何？”

    “龍賈救出公子卬殘部，退往臨晉關(guān)方向，我郃陽右軍得知龍賈西進(jìn)，已南移截?fù)?！?br/>
    “令他們不要截了，休息一宿，明晨北進(jìn)少梁，拔下這顆釘子！”

    “好咧！”

    “窮寇莫追，先讓將士們就地屯扎，明日晨起打掃戰(zhàn)場，掩埋尸體。待休整幾日，養(yǎng)足精神，再慢慢收拾河西各邑！”

    “好咧！”

    天色黑定，嬴駟載著紫云回到了櫟陽別宮。打掃完戰(zhàn)場的孝公聽聞消息，跌跌撞撞地走進(jìn)宮門：“云兒，云兒??”

    紫云公主飛迎出來：“公父??”大叫一聲，撲入他懷里，放聲大哭。

    孝公抱起她，就地坐下，不停地?fù)崦哪?，兩行老淚“吧嗒吧嗒”地滴在她的臉上。

    “公父，”紫云緊緊偎在他懷里，“云兒??云兒總算見到您了！”

    “云兒，秦國委屈你了！”

    “云兒愿意！”

    “云兒，”孝公強(qiáng)忍住嗓子里的奇癢，輕輕拍著她，“是你救了秦國，是你擊敗了魏國，公父??咳咳??為你??記功！”

    紫云哽咽：“公父??”

    三更時分，葫蘆谷外的秦國中軍營區(qū)里，軍帳一個挨一個，連成一片。四周沒有任何防護(hù)柵欄，勝利使秦軍過于大意了，疲勞又使秦卒睡得太熟了。

    整個營區(qū)死一般寂靜。

    一個秦軍帳篷里，小秦村的秦大川、二川、三川等十幾個同村秦卒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夜光中，隱約可見帳篷四周掛著一串又一串的魏卒耳朵。

    二川腿腳亂踹，睡他身邊的大川被他踹醒。大川一看，原來是幾條腿壓在二川身上，遂將它們一一挪開。

    二川夢囈，聲音興奮：“哥，哥，我又割了三只耳朵，快看??”

    大川輕嘆一聲，側(cè)過身去。

    瞭望塔上，秦軍的守值軍卒無不睡成死豬。

    星光朗照，野蟲啁啾。

    附近葫蘆山的密林中，夜風(fēng)吹拂樹葉，發(fā)出沙沙聲響。五千魏卒嚴(yán)陣以待，潛伏于密林中，將這片安逸恬靜的氛圍平添了不少肅殺之氣。

    從這兒望下去，是一大片連綿不絕的秦軍營帳。

    公孫衍拿出白布，綁上左臂。

    張猛亦綁上白布。眾軍士紛紛效仿，在左臂綁上白布。

    公孫衍吐掉銜在口中的草葉，對身邊軍尉附耳低語：“你帶鼓手守在林里，東方一亮就擊鼓，直至將士們完全歸來！”

    四名鼓手不約而同地取下口中銜著的草葉，拱手道：“得令！”

    公孫衍低吼：“出擊！”便率先沖出林子。

    眾魏卒個個如離弦之箭，尾隨公孫衍射向秦營。

    一條條黑影深入秦軍營區(qū)，沖進(jìn)帳篷。緊接著，殺聲貫耳，慘叫聲聲，秦營一片大亂，到處都是人影在晃。那些從帳里受驚逃出的秦卒皆無甲衣保護(hù)，紛紛成為魏國弓弩手的目標(biāo)。

    黑暗中，魏卒全是黑衣，看起來與穿黑衣的秦卒差不多，秦卒分不清敵我，即使拿起兵器，也是見人就砍。魏卒則分得清楚，只揀沒有白巾的殺。

    秦大川的帳篷里，三個魏卒摸進(jìn)來，一手摸頭，一劍抹脖子。秦卒掙扎呼叫，帳內(nèi)大亂，復(fù)仇心切的魏卒亂砍起來。

    二川驚醒，正要彈起，胸口被一劍貫胸，倒地而死。睡在他身邊的秦大川陡然醒來，見一道白光朝他脖子上橫來，順手一擋，咔，整條胳膊被切斷。大川顧不得疼，本能地順勢滾向帳篷角落，朝外猛撞。帳篷一角被他拉倒，反而將他裹起。

    三名魏卒顧不上追殺他，轉(zhuǎn)身沖出，殺向另外的帳篷。

    中軍大帳里，公孫鞅睡夢正酣，遠(yuǎn)處喊殺聲起。公孫鞅打個激靈，翻身坐起，正自迷糊，車希賢匆匆跑進(jìn)，急切說道：“快，魏人偷襲！”

    公孫鞅順手抄起榻旁的寶劍，與車希賢沖出營帳。

    此時的營區(qū)，到處都是喊殺聲，到處都是晃動的黑影和閃耀的白刃，乍看上去，簡直像極了那從地獄中跑來凡間索命的黑白無常。

    公孫鞅、車希賢根本不知朝哪個方向逃，只能胡沖亂撞?；艁y之間，車希賢腳下一滑，跌進(jìn)一條深溝。

    車希賢大喜，低聲叫道：“快，快跳下！”

    公孫鞅忙跳下去。

    二人沿溝急奔。

    跑有一段，車希賢尋到隱蔽處，拉公孫鞅伏下。二人屏氣凝神，眼睜睜地看著秦軍在屠戕中四處潰逃。

    不遠(yuǎn)處傳來張猛的聲音：“犀首，中軍帳在此！”

    公孫衍的聲音接續(xù)而來：“將士們，公孫鞅在這兒！”

    話音落處，附近魏卒皆奔過去，闖進(jìn)帳中，卻空無一人。

    附近秦兵聽到叫聲，紛紛趕來營救。一時間，中軍帳四周人影晃動，殺聲、慘叫聲不絕于耳。

    雙方搏殺約有一個時辰，東方現(xiàn)出魚肚白，葫蘆山上突然響起戰(zhàn)鼓聲。由于四個戰(zhàn)鼓分布在四個地方，加之鼓點(diǎn)密集，在這黎明前的夜空里，聽起來就如千百個戰(zhàn)鼓在響。

    這是大舉攻擊的鼓聲，秦卒愈加慌亂。魏卒也不戀戰(zhàn)，從秦營的各個角落朝鼓聲方向一路殺去。

    不消一刻，鼓聲停息，四周陡然安靜。

    公孫鞅、車希賢從溝里爬出，但見尸橫遍野，慘狀滿目。

    公孫鞅雙手捂臉，不無痛苦地蹲下。

    天色大亮，公孫鞅、車希賢與眾秦卒趕到山林察看，只見一地白巾，不少白巾還被用來包扎傷口了，上面滿是血跡。

    眾人正自懊惱，遠(yuǎn)處塵土遮天，不一會兒，公子疾引司馬錯疾步趕到。

    司馬錯跪叩：“主將，末將來遲了！”

    公孫鞅朝他苦笑一下，再次看向一地白巾，耳邊響起受襲辰光張猛的聲音：“犀首，中軍帳在此！”

    公孫鞅喃喃道：“犀首??”

    司馬錯一怔：“公孫衍？”

    車希賢點(diǎn)頭：“嗯，是他干的，還有張猛！”

    “張猛？”司馬錯又是一怔，“他不是在陰晉嗎？莫非是長了翅膀？”

    “唉，”車希賢嘆口氣，“是呀，誰也不曾料到這個！”

    司馬錯咬牙道：“主將，我這就攻打陰晉去！”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公孫鞅喝道：“站住！”

    司馬錯頓步，回頭，一臉不甘地看著他。

    公孫鞅一字一頓：“拿下你的家鄉(xiāng)—少梁！”

    司馬錯朗聲應(yīng)道：“末將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