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星期一，大家都來得很早，任君飛跑到大院的時候，腳步有些輕飄飄的，也不知道是昨天洗澡把人泡著涼了，還是晚上與李小露太辛苦了透支體力了。但他又想多半是感冒了，要說透支，小露乍能起得這么早呢，而且出門的時候還接到伊人的電話，人早到鄉(xiāng)里了，她一個女的不累，還能累著我嗎？

    上樓的時候，他更覺得腳步灌了鉛一樣的沉，很想扒扒旁邊的扶手，可又害怕別人看見，于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向上爬著，特別怕讓人看見。

    “老弟，感冒啦？看你滿頭的汗，要不要老兄弟扶你一把！”只聽咚咚幾聲，田滿清跟了上來，抓住了他的胳膊，任君飛笑了笑，“不用，不用！什么好事啊，看你滿面春風(fēng)的！”

    “呵呵，等進(jìn)了辦公室跟你說！”田滿清不由分說，幾乎是把他架著進(jìn)了辦公室。

    到了辦公室，田滿清才說了，

    原來縣里的計劃生育工作被省里重管了，要說計劃生育，鳳陽幾乎是青陽市里的一塊牌子，年年都要領(lǐng)著全省的先進(jìn)，可是今年卻被省里否決了，這好比是一個衣著體面的人，突然讓人剝得一絲不掛的人一樣，市里領(lǐng)導(dǎo)大光其火，昨晚分管計生的向副書記就帶著市局長來鳳陽主持常委會了，向書記明確指示說一定要處理人，而且還要處理到位。

    其實鳳陽的計生工作，基礎(chǔ)向來就是不牢的，這一點任君飛再也清楚不過了，就說他過去所在的城關(guān)鎮(zhèn)，年年一類單位，其實那又是一類單位的水準(zhǔn)啊，手術(shù)是假的，指標(biāo)是假的，數(shù)字那完全就是領(lǐng)導(dǎo)摸腦殼摸出來的，上面沒認(rèn)真，下面自然也不會認(rèn)真了，大家都懶得認(rèn)真，所以鳳陽縣的超生戶該生的還照樣生，計外的照樣還是計外，先進(jìn)照常還是先進(jìn)，就好比馬路上的牛屎，只要大家都不去掀開它，表面還是非常好看的。

    原來就有一篇報道，題目叫做紅旗將倒在手術(shù)刀下，意思就是披露那些為了私利虛報手術(shù)領(lǐng)獎勵的醫(yī)生，全縣上下一片嘩然，然而也僅僅是一天之內(nèi)，一天之后就再也沒有人看見過這篇報道了。任君飛記得那個記者的筆名叫做湖楚狂人，后來就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這樣的筆名了，那名醫(yī)生當(dāng)然被開除了，開除的時候她快到了六十歲，她很不服氣，她覺得自己很冤，她說自己是在替領(lǐng)導(dǎo)背鍋，責(zé)任不應(yīng)該由她一個人來承擔(dān)，所以一直在上訪，一直到病死在上訪的途中還沒有恢復(fù)自己的公職。

    不過說縣里不重視也有點冤枉，縣里對計生工作那是高看一等，厚愛一分，要人給人，要物給物，就是計生委主任龍國平，權(quán)力比一般的副縣長還大，記得分管農(nóng)業(yè)的副縣長到了一個鄉(xiāng)鎮(zhèn)檢查春耕生產(chǎn)，后來龍國平也去了，書記鎮(zhèn)長便陪同龍主任去了，那個副縣長發(fā)了幾句牢騷，不抓農(nóng)業(yè)，你們就吃計劃生育去！后來龍國平聽到了，跑去縣委吳書記那兒一說，很快那個副縣長就去政協(xié)喝煙去了！

    依照現(xiàn)在的基礎(chǔ)水平，鳳陽不被否決已經(jīng)很不錯了，任君飛知道一定是劉清芳在起作用。重管畢竟只影響到局長的位置，所以在常委會上，所有的人都責(zé)罵著龍國平，把他罵得老鼠過街一樣的，一句話也不敢辯駁。田滿清說的時候，眉飛色舞，毫無悲憫之心，竟然還多有大快人心之態(tài)，任君飛也理解，出來混的，遲早都要還，這話放在官場上也管用，你想想，過去龍國平多牛逼，一屋的親戚早就進(jìn)了單位了。

    會議結(jié)果是，鳳陽縣新成立縣委計劃生育工作領(lǐng)導(dǎo)小組，領(lǐng)導(dǎo)小組由莫喬恩親自掛帥，易強(qiáng)輝縣長，縣委副書記宣傳部長宋玉婷任副組長，宋玉婷主持工作，辦公室主任由縣委辦公室副主任計生局長田滿清擔(dān)任。

    “恭喜，恭喜，滿清啊，你是左中堂出山?。∈裁磿r候上任？我來跟你餞行！”

    “那當(dāng)然是越快越好了，當(dāng)然還得看宋書記怎么安排，如果那邊還沒有安排，我這么倉促著去，人家會說我太急了！”

    田滿清這個人心直口快，過去在胡朝暉底下就一直不得志，不過他卻是個有能力的人，放在計生委主任這個位置剛剛合適，任君飛猜想之所以田滿清得以重用，這應(yīng)該不是莫喬恩的主意，莫喬恩一直在黨校學(xué)習(xí)，對他也沒有那么了解，那么這個人就只有陳希妍了，好久，好久沒有聽到陳希妍的消息了，聽別人說蜜月還沒有度完，她和表哥劉生平就離婚了。

    “好，那你決定了告訴我一聲?！?br/>
    “嗯，必須的，這個辦公室，我忘記了誰也不會忘記了你和陳主任，你是我的知己，陳主任是我的伯樂，可惜下午宋書記叫我去市里認(rèn)識市局的人，要不然我肯定邀你一同去看看陳主任，她病了！”

    “病啦？怎么病得？”任君飛心一凜，立馬回過神來，“估計也不是什么大病，要不然辦公室會通知的，去看不急，我等著你回來，一起去看！”

    嗯，好兄弟！田滿清用力拍了拍任君飛的肩膀，收拾東西去了。

    接下來，任君飛就做不到氣定神閑了，看什么都不是滋味，對于妍姐和表哥的結(jié)合，他一直就沒有抱著樂觀的態(tài)度，他太了解表哥這個人了，人是個好人，可是心胸狹窄得緊，眼里進(jìn)不得一粒沙子。而妍姐卻是個求上進(jìn)的人，根本就不可能靜下來做他的小女人。

    有好多次，他就想過要去勸勸這位表哥，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娶了這么好的一位妻子，打著燈籠你也難找，要珍惜啊，他又怕表哥搶白了他：好，好呀，你自己收著！

    沒想到最后還是離了，多悲劇啊，蜜月還沒過完。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時間，吃了晚飯，任君飛去陳希妍那里，希妍這時搬回了文化局的老房子。

    開門進(jìn)去，不見一絲燈光，便以為陳希妍還沒回來。開燈去臥室一看，見陳希妍躺在床上。任君飛說：“這么早就睡了？”不聽陳希妍回話，任君飛跑去床頭，見陳希妍病懨懨的，眼睛微微睜著。

    任君飛嚇了一跳，俯身撫摸著陳希妍，“問：“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成這個樣子了？”陳希妍搖頭的力氣都沒了，只眨了眨眼睛，說道：“前天我去教育局開個協(xié)調(diào)會，回來后，下午感覺就不好，渾身無力，到晚上就開始發(fā)燒。人整個兒昏昏沉沉，惡夢不斷?？倝粢娮约号菰谝粋€冰冷的水潭里，有好多水蛇在游來游去，嚇?biāo)廊肆恕Ｓ昧藘商焖?，不發(fā)燒了，人就像沒了骨頭似的，挺不起來。”

    任君飛摟起陳希妍，感覺她全身軟綿綿的，肌膚似乎也松馳了?！澳氵@兩天吃東西了嗎？任君飛問。陳希妍搖頭說：“沒胃口。想著吃東西就惡心。”任君飛說：“那怎么行？你好好想想，這會兒吃得下什么？人是鐵，飯是鋼啊。”陳希妍仍是搖頭，不想吃任何東西。

    任君飛想起自己生病時只想吃稀飯，就說：“想不想吃稀飯？銀杏大道有家臺灣老板開的阿里山快餐店，聽說那里的稀飯做得好。我去給你買一份來?！?br/>
    陳希妍抓住任君飛的手，說：“難得跑，不要去。有你在身邊，我感覺會好些的?！比尉w親親陳希妍，說：“妍姐，你這樣子叫我心疼啊，別說傻話了，不吃怎么行？你先躺著，我馬上回來。”

    任君飛下樓，驅(qū)車去了銀杏大道的阿里山快餐店，買了份皮蛋蝦仁粥。回來開了門，見陳希妍已起床了，坐在客廳里，柔柔地望著他笑。陳希妍還專門梳洗過了，換上了干凈的睡衣。任君飛進(jìn)廚房取了碗筷，先盛了一小碗端到陳希妍面前。陳希妍剛想伸手，任君飛把她的手壓住了，說：“你別動，我來喂你。”

    任君飛小心地一口一口地喂著陳希妍，他的眼神里充滿愛意。喂到小半碗，陳希妍就有些氣喘了，額上滲滿了汗珠。

    任君飛拿了靠墊塞在陳希妍背后，讓她舒舒服服地靠著，先休息一會兒。然后他打開冰箱，見里面有梨子，便拿了一個，一邊削一邊說：“梨子好，吃著清爽。狠狠地咬一口，嚼得滿嘴脆脆的，涼涼的，甜甜的，那個味道，……，”他有意夸張著，嘴巴里還咝咝地響。

    梨子削好了，切成小片兒，放在小碗里，拿調(diào)羹喂陳希妍，“吃點兒梨，爽口爽心又開胃?！?br/>
    陳希妍早笑了，說：“聽你就像做廣告似的，我不想吃也想吃了?！标愊ｅ粤藥灼妫缚谡娴木秃眯┝?，便又吃了半碗稀飯。任君飛晚上不走了，留下來陪陳希妍。兩人誰也沒提及工作上的事，只是相互依偎著說著情話體己的話。

    直到三四天以后，陳希妍身子才完全恢復(fù)。這幾天任君飛晚上侍奉陳希妍，要么那里過夜，要么呆晚一點再回去。這天見陳希妍氣色精力都好多了，任君飛就說：“妍姐，為了慶祝你身體康復(fù)，去給你買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