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找到蘇北秦時,蘇北秦正悠閑地倚著欄桿喂魚,一旁的座位上放著幾本翻動過的閑書,“先生倒是清閑的很?!?br/>
蘇北秦頭也不回,“王子殿下可有什么操心的事?突厥軍隊已從北方侵入,占領幾處重鎮(zhèn),朝廷殘部雖負隅頑抗,奈何沒有援兵,突破也是早晚的事,不急于一時?!?br/>
阿史那略微吃驚,“我可不記得讓下人告訴過先生這些事?!?br/>
蘇北秦拍掉手上的殘渣,淡淡道:“這些事稍稍一推演便知道了,哪還用的著費勁打聽?!?br/>
阿史那朝他拱了拱手,“在下佩服?!?br/>
蘇北秦離開回廊,坐到亭子正中的桌子前,桌上溫著一壺清酒,乍暖還寒之時,喝幾杯清酒驅(qū)寒確是件愜意的事,說來這些天他的日子過得極為舒適,整日除了在宅子里閑逛,便是看書睡覺,比之前在軍營的生活要好許多,連帶面色也紅潤了不少。
阿史那坐在蘇北秦面前,為他斟好酒,“北方的事確實不用擔心,但南方這面的事不解決,只怕將來要與惟武王劃江而治,再創(chuàng)一個南北朝的局面了?!?br/>
蘇北秦晃了晃杯中的溫酒,抿了一小口,“依他的個性,斷不會與你劃江而治,殿下能忍受的了江對面還有個磨刀霍霍的鄰居么?”
“自然不能,那依先生之見?”阿史那問道。
甜膩的酒香在唇齒間彌漫開來,蘇北秦瞇了瞇線條優(yōu)美的鳳目,“武惟揚的軍隊現(xiàn)在何處?”
“之前原地休整了五日,現(xiàn)下剛到鄂州城下?!?br/>
蘇北秦支著下巴,目光游離,也不知望向何處,“鄂州是最后一道屏障,如果被武惟揚突破,你們便要在荊州直接碰面了?!?br/>
阿史那掩飾住眸中一閃而過的訝異之情,“先生怎知我的人馬部署在荊州?”
蘇北秦輕笑了兩聲,“荊州道路通達,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鄂州有趙齊川鎮(zhèn)守,唯有荊州無守將,若王子不趁虛而入,豈不是對不住北秦對您的一番期許?”
大約是喝了酒的緣故,蘇北秦一雙眼眸好似雨后如黛的群山,氤氳著淺淡的水汽,眉梢眼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他偏過頭望著阿史那,猛地對上這張極盡溫潤的臉,阿史那竟一時愣神,忘了回話。
蘇北秦似乎對阿史那的異樣渾然不覺,“鄂州雖無守將,但城中剩余的副將也絕不會開門恭迎武惟揚,鄂州城外城池寬且深,即便旱季也不可能枯竭,武惟揚若想拿下這座城,勢必還要弄幾條船來?!?br/>
阿史那不得不低頭穩(wěn)了一下心神,他攥緊了拳頭又松開,深吸一口氣之后才道:“廣州府倒有許多大船,只是此時要調(diào)動這些船,還需要等一兩個月的時間?!?br/>
蘇北秦搖搖頭,“岳州臨近洞庭湖,是少數(shù)幾個有船的小城之一,守備不多,花幾天時間就可以攻下,他不會舍近求遠的。我離開潭州前,曾與潭州刺史顧寄禮徹夜詳談,他答應替我去策反岳州刺史,現(xiàn)下只怕已經(jīng)成功,那些船恐怕已在顧寄禮的控制之內(nèi)?!?br/>
阿史那一向冷靜的面容終于出現(xiàn)一絲松動,他咬了咬牙,“看來這次武惟揚勢在必得了?!?br/>
蘇北秦修長的手指輕敲桌面,“未必,岳州刺史先前攻擊過武惟揚的部隊,又被顧寄禮輕易勸降,想必是個墻頭草的性格,如果殿下給的條件足夠優(yōu)渥,我想他再次倒戈的可能性極強。只不過要看殿下的人是否能趕在武惟揚的前頭了?!?br/>
“直接殺了刺史,燒了船不就行了?”阿史那頗有游牧民族的豪放做派,戰(zhàn)術上他并不輸武惟揚,然而一些小事上,他的心思遠不如武惟揚細膩。
蘇北秦便細細地分析給他聽,“這是最簡單的辦法,但殿下的部隊還在荊州,如果要跟武惟揚長期對抗,則需要一個前沿陣地,岳州不是理想之地,卻是現(xiàn)下最合適的地方,它在湘水之中的位置,一來能防止處在衡陽的人馬沿水路而上,二來將武惟揚與潭州分隔開來,潭州是武惟揚的糧草補給必經(jīng)之地,沒有糧草,十萬大軍便沒有了行動力。殿下現(xiàn)下還分不出那么多人馬鎮(zhèn)守岳州,只能依靠岳州原先剩余的部隊,所以岳州刺史不能死,他若一死,城內(nèi)就亂套了。
阿史那驀地站了起來,大聲呼喊手下,那手下戰(zhàn)戰(zhàn)兢兢跑來,幾個問答之后,又飛也似的跑走了。
阿史那重新回到桌前,他的神色有些興奮,“之前一戰(zhàn),武惟揚的人馬損失較大,因而休整了好些時間,現(xiàn)下取船的人還在半路上,而我之前為了防止萬一,早在岳州城內(nèi)安排了耳目,沒想到正好派上用場?!?br/>
蘇北秦比他平靜許多,慢悠悠啜了一口早已涼掉的酒水,“只不過領先一步罷了,武惟揚素來鬼點子多,我們得多加防范才是?!?br/>
阿史那急忙重新為他換上一杯酒水,又喚下人拿一條薄毯,蓋在蘇北秦的腿上,“武惟揚就喜歡玩陰招,如果光明正大地打上一戰(zhàn),他未必勝得過我?!?br/>
于這一點上來,阿史那與武惟揚倒十分相像——一樣的自負。
“兵者詭道也,千變?nèi)f化,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贏,便是好方法,”蘇北秦淡淡地掃了阿史那一眼,將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推開,“殿下應當記得,這是中原,你從突厥帶來的一套,在這里可不管用?!?br/>
那銳利的眼神足夠叫人心中一緊,阿史那鄭重地點點頭,“先生教訓的是,在下方才過于得意忘形了?!?br/>
蘇北秦搓了搓被風吹得僵硬的手,站起身往房間走去,阿史那便同蘇北秦并排走在一起,他喜歡跟蘇北秦這般安靜地相處,因為蘇北秦一開口說話,便顯得咄咄逼人,一笑起來,又太過擾亂心神,他尚且不知如何應對。
因著有武惟揚的例子在,阿史那從一開始就明確地告訴自己不能對蘇北秦用情,他們之間,只能是利用的關系,然而也不知怎地,他知道蘇北秦的本性,而蘇北秦的表現(xiàn)自始至終都是淡若冰雪,他卻不由自主地要將目光定格在蘇北秦的身上。
這或許就是武惟揚被收拾地服服帖帖的原因吧。
阿史那將蘇北秦送進房間,終是忍不住問道:“先生在武惟揚身上下了那么多功夫,為何輕易地就放棄了呢?”
蘇北秦這般聰慧,自然不會相信阿史那的虛情假意,那為什么又要幫他,這個問題,阿史那疑惑了多日,也想不出一個答案。
蘇北秦負手而立,微微仰著頭望向天井外涌動的黑云,“我花了三年時間讓他信任我,你說,如果我親自再將這層信任擊碎,到時候,他的臉上該出現(xiàn)怎樣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