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適的情緒繃緊到了極致,直到樓梯口第一個人冒出頭的那一刻,他緊繃的心方才松懈下來,松開了拉起的衣擺,將手平放在膝。
只見一排婢女,端著托盤,將飯菜送上了樓。
前來的婢女,少說也有十位,葉適微愣,一頓飯要吃這么多道菜嗎?雖然他知日后事成,他的飯菜會更多,但現(xiàn)在看著,還是覺得鋪張。
當(dāng)婢女將盤子放在桌子上后,葉適微微挑眉,菜的樣式雖多,但每個盤子里只有一點點,還做得甚是美觀。
涼菜芙蓉豆花里的豆腐,被雕成了一朵花,成了名副其實的豆花,零星的小米椒切得細(xì)碎,灑在上面,宛如雪中盛開的紅梅。玫瑰甜釀,盛在琉璃碗里,隔著琉璃碗,可見甜釀內(nèi)徐徐上下浮動的玫瑰花瓣。澆汁茄龍里的茄子,如切片一般切開,但是還連著一點點,在盤中一盤,果如龍鱗。
他雖身份不凡,卻從未在富貴人家住過,傅叔對他的要求自小甚高,從未在口腹之欲上如此用心過,見到這樣一桌精心配制的飯菜,看著都覺心情甚美,做的這般好的飯菜,都叫人舍不得吃了。
念及此,葉適笑道:“貴府廚子,若是轉(zhuǎn)行,怕是能做個著名的雕塑師?!?br/>
姜灼華莞爾一笑,眉間流轉(zhuǎn)的媚色,葉適竟覺亦如菜色一般秀色可餐,但是念及尊卑,如今他姜府樂師的身份,不該這般看她,便收回了目光。
卻聽姜灼華道:“人活著不就圖個痛快嗎?菜品精致,看著舒心,吃著自然也就高興。”
人活著就圖個痛快?葉適不由失笑,什么鬼理論?他自小知曉自己身份不同,時時藏著身份,注意著旁人的一舉一動,凡事皆要三思而后行,痛快二字,委實離他甚遠(yuǎn)。
正想著,姜灼華接著說道:“我好美食,但是又不愿浪費,所以,每頓飯都讓他們多些樣式,少些數(shù)量,你要是吃不飽,我就叫他們再添菜。吃吧?!?br/>
說著,桂榮便一手持筷,一手持勺,開始給他們二人布菜。
漱過口后,姜灼華已開始用飯,但是葉適看看眼前的飯菜,始終未動筷子。
他幼時住的地方,每隔一年就得換。記得也是有次換住處,和傅叔一起上船渡河,掌槳的船家正好買了棱角,放在船內(nèi),飽滿新鮮的棱角從布袋里淌出來幾枚,靜靜躺在葉適腳邊。
他那時是頭一回到江南,自是沒有見過棱角,不由好奇的問船家,這是什么。
船家聽他是外地口音,便知小孩子沒吃過,笑著拿了兩枚給他,說是買給兒子的,叫他也嘗嘗。
他覺得船家甚是可親,便同他邊聊邊吃了棱角。
回到住處后,和傅叔一起吃了晚飯,結(jié)果當(dāng)晚葉適便腹痛不止,傅叔叫來大夫隨行的大夫給他吃了藥,待他稍微好些,傅叔方才對他說,他在晚飯里下了少量文殊蘭。
葉適驚異不解的問他:“傅叔,你為何給我下藥?”
傅叔卻道:“給你長長記性。任何時候都要警醒著,哪怕是我,你最親近的人,也有可能害你!”
他這才反應(yīng)過來,原是今日吃了船家的棱角,傅叔在用這種方式警告他。
除了這些,在他幼年時,傅叔在他被窩里放過蛇,亦在他常穿的衣物里藏過針。蛇雖無毒,針也是極易發(fā)現(xiàn)的大粗針,但是這些,足以讓葉適養(yǎng)成衣食住行,所有涉及貼身相關(guān)的東西,再用之前先檢查一番的習(xí)慣。
他發(fā)髻簪冠上的簪子,便是銀制,可隨時試毒,但是現(xiàn)在在姜灼華面前,他沒有辦法試。
飯菜她已經(jīng)吃了,可見無毒,但是他眼前的筷子,碗沿都可以抹上毒液。
這頓飯,葉適自是不會吃。
姜灼華吃了幾口,見葉適始終沒動筷子,將口中食物咽下,不解道:“你怎么不吃啊?”
葉適笑笑:“我不餓?!?br/>
誰知,他剛說完這句話,肚子就不爭氣的咕咕叫了兩聲。
四目相對,瞬間無話。
姜灼華看著葉適依舊淡然如仙的面孔,噗嗤笑了出來,明知故問道:“真不餓嗎?”
葉適無奈的深吸一口氣,今日很早就去了翁主府,一天沒吃東西。他抿抿唇,只好道:“小姐身份尊貴,亭之上桌已是逾矩,怎好再與小姐同桌用飯?!?br/>
姜灼華示意桂榮給他布菜,寬慰道:“哎呀,無事,都說了在我這兒不用講什么規(guī)矩,怎么痛快怎么來,快吃吧?!?br/>
葉適堅持道:“尊卑有別,亭之不敢?!?br/>
姜灼華聞言,臉上明顯露出有些掃興的神情:“你這人怎么這么無趣???都說了不用講規(guī)矩?!?br/>
無論如何不能吃,但葉適委實有些摸不準(zhǔn)這姜小姐的性子,只得拿出必殺技——沉默。
姜灼華見他抿著唇半天不說話,也不動筷子,翻了個白眼,無奈道:“得,你自個兒吃吧,我去清風(fēng)攬月樓湯池。”
說罷,起身攜著桂榮的手走了,屋子里就剩下葉適一人,他方從簪冠上拔下銀簪,試了可能下毒之處,方才拿起筷子吃飯。
還別說,姜小姐雖品味不佳,但對美食的要求果然高,道道菜吃起來,都是口感極好。
姜灼華去湯池的路上,跟桂榮掰扯道:“你說柳公子這人,長的跟神仙似的,行事怎么也跟神仙似的?根本拽不展……”
本來看著他不是個悶葫蘆,覺著性格還不錯,哪知卻是個無趣的人,時時惦記著那勞什子破規(guī)矩,以后還怎么好好做男寵?。康撬钟行┥岵坏盟歉逼は?,那么一張臉,以后榻上紗帳一放,看著多舒心。
念及此,姜灼華心道:得,花些時間調(diào)/教一番吧,實在不行,再去尋個放得開些的男子回來。
桂榮聽了姜灼華這話,面上有些臊的慌,以往快舌快語的她,居然有些磨蹭的問道:“那什么……小姐……我瞧著這柳公子似乎還不知道要、要……這等他知道了,以他方才那守規(guī)矩的模樣,會不會懸梁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