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那個眼熟的調(diào)酒師穿著一身黑色的巫師袍，甄尋問道：“今天是什么主題？澤遠(yuǎn)，我沒記錯你的名字吧？”

    “今天的主題是百鬼夜行?！睗蛇h(yuǎn)抬起頭來，手中還拿著一瓶帶著骷髏頭的苦艾酒，看到來人是自己的“小月亮”，澤遠(yuǎn)費了很大力氣才勉強壓制住內(nèi)心的驚喜，一個自認(rèn)為矜持的笑容，卻不小心露出了嘴里尖尖小小的獠牙。

    詭異迷離的音樂略顯嘈雜，帶著面具的和服舞者們正用機械的動作扮演著一個個木偶娃娃。

    ”之前我還提議說演一出傀儡戲呢，可老板說他那個人偶娃娃矜貴得很，而且還沒完工，所以誰也不讓碰。“澤遠(yuǎn)抱怨道。

    置物架玻璃罩子里的紅衣人偶正是甄尋在拍賣會上看見過的那個，原來是被春風(fēng)里酒吧老板拍下來了。

    不會完工了，雕刻世家柳家只傳到了寧朝，看來這個人偶只能是個美麗的遺憾了。

    那人偶也像是感受到甄尋的視線一樣，她微微側(cè)過頭，彎起了嘴角。

    看來春風(fēng)里酒吧的老板真的不是普通人，那眼前的澤遠(yuǎn)……

    看著甄尋略帶審視的視線，澤遠(yuǎn)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沒錯，他不是人，而是一頭從草原來的狼。草原上的狼是天生的戰(zhàn)士，他們凹凸的肌肉里藏著爆發(fā)的力量，有著血紅的舌頭和尖厲的白牙，一身棕黃的皮毛鮮亮得就像用野豬油擦過一樣。

    可那是他們。和其他草原狼不同的是，澤遠(yuǎn)從出生起就是全身雪白。那時他的狼王父親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也曾有過片刻的失神，自己的這個崽子像極了山上常年不斷的一捧積雪。

    狼王的孩子也不一定是狼王，澤卡深深明白這一點，盡管他們都是可以化為人形的獸人，可狼族慕強的特點卻早已經(jīng)融入到了族人們的血脈里。澤卡還明白，在狼群中，”特別“的個體會走向兩個極端：特別強大的被簇?fù)砗统绨?，特別弱小的被孤立和霸凌。澤遠(yuǎn)快成年了還不能熟練地化成人形，狼王澤卡隱隱覺得，自己的兒子很可能是后者，所以，澤遠(yuǎn)更需要一番歷練。

    澤遠(yuǎn)就是這樣被自己的父親送到春風(fēng)里的，一個凡人神仙妖魔都能匯集的地界，一個隱身于鬧市小巷的酒吧。

    原以為自己到了一個沒有秩序和階級，靠絕對實力說話的地方，臨行前的澤遠(yuǎn)將自己的狼爪磨了一遍又一遍，然而老板交給他的第一個任務(wù)卻是切檸檬。

    好在狼族天生嗅覺靈敏，聽力發(fā)達(dá)，他可以在燈下的吧臺上輕易掌握酒吧內(nèi)隱于昏暗的信息，他可以分辨出混合在一杯酒中的不同的香料，也可以分辨出不同種類，不同廠家的基酒，也可以輕松記住每個客人身上的氣息，清晰地聽見他們刻意壓低的交談以及其他常人無法察覺的細(xì)碎聲響。

    “姐姐，真的是你！“綠裙女子一聲驚呼，杯中的酒也撒出來了一些，在她的裙子上留下了墨色的印記，顯然是喜出望外。甄尋看著眼前自來熟的女子坐到自己旁邊，一邊給她遞了張紙巾，一邊在腦海中飛快地核對著對方的身份。

    察覺出自己有些失態(tài)，綠裙女子刻意壓低了聲音，卻還是沒有掩蓋住自己的激動，她一邊在手包里翻找出了一個錦囊，一邊語無倫次地說：“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你不會騙我的，他們都讓我不要來，可我一直都相信，你一定會來等我的……“

    “是啊?！翱粗矍芭恿辆ЬУ难劬?，甄尋也不好冷場，只好象征性地附和著，順便打探著：”得有好久了吧？你的變化好大啊，越來越漂亮了呢。“

    “三千年了?！熬G裙女子微微傾著身子，用雙手將錦囊恭敬地呈給甄尋，看到甄尋并沒有接過錦囊，她的臉上閃過一種肉眼可見的驚慌，然后又將手中的錦囊遞得更近了些，“甄尋姐姐，春風(fēng)里酒吧，百鬼夜行，你要的靈泉眼，我已經(jīng)帶來了?！?br/>
    三千年前？那就是在奏朝的時候，眼前的綠衣女子的臉和記憶中懂事善良黍子精靈的臉重合到了一起。

    認(rèn)出了來人身份，甄尋接過錦囊，透過一層厚實的錦緞可以依稀辨別出來“靈泉演“是個球形物體，甄尋不動聲色地和她聊起了天：“小稷子，你最近過得怎么樣??？你的那群小伙伴呢？小白菜和疙瘩頭怎么樣了？”

    “姐姐還是叫我小禾吧，這名字還是那天你給我起的呢。小白菜去了上滬，疙瘩頭去了維疆和人一起開牧場，甄尋姐姐，那個男的呢？他沒有找到你嗎？”

    甄尋黍子精口中得知的“那個男人”是公子高，可自己是什么時候給黍子精起了名字？

    “土地爺爺說，后來他去過很多次土地廟，想要問你的下落，可是我們都不知道，甄尋姐姐，后來你去哪了呢？我之前問你的時候你也不告訴我?！?br/>
    黍子精喝了一大口酒，接著便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我去了閩越，在他的陵墓的壁畫上，真的看到了我的穗子，甄尋姐姐，他真的沒有忘記我，真的，真的沒有忘記我……”

    黍子精，不，應(yīng)該是小禾，小禾說道這里潸然淚下，一顆顆帶著草木清香的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滴落在桌面上……

    小禾的哭聲并不是帶著痛苦，更像是長久的執(zhí)念得到回響的動容?？v使對小禾說的事沒有半點印象，甄尋還是輕輕攬住了她顫抖的肩膀，耐心地聽著她用帶著哭腔的聲音繼續(xù)講著，我看見他的族人在那里開荒種田，安居樂業(yè)，也知道他的志向已經(jīng)實現(xiàn)。

    小禾抓住甄尋的手，“姐姐，漫天的黃沙，荒蕪的土地，我都挺過來了，我在那片貧瘠的土地扎根發(fā)芽開了花—姐姐，你的要求我已經(jīng)達(dá)到了。你看，魚目珠已經(jīng)被我養(yǎng)成靈泉眼了，你可以讓我見見他了吧—”

    甄尋打開錦囊，里面是湛然清透的琉璃珠子，觸之清涼，僅僅是拿了片刻，便已經(jīng)讓人覺得身心舒爽，竟然連小禾杯中幾片被拍了一巴掌的薄荷葉都舒展開了。甄尋不禁感嘆著，真真是個神仙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