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曬進(jìn)來的陽光給弄醒的。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看見陸瑾言坐在墻角的單人沙發(fā)里熟睡著，睡姿極其別扭，長腿委屈地縮在那里，眉頭也微微皺著，顯然很不舒服。
我出神地望著他，看見陽光下有些細(xì)小的塵埃在他的面龐上飄飄蕩蕩，透明而美麗。
我想，這樣好看的一個人，怎么會平白無故地闖入我的生命里呢？
昨夜的雨已經(jīng)停了，窗外又是一個艷陽天。
我在床上玩了一會兒手機(jī)，聽到沙發(fā)上傳來響動，于是朝他看去。
他已經(jīng)醒了。
“腿還疼嗎？”他站起身來望著我。
“還好，沒有昨晚疼了?！?br/>
其實我猜應(yīng)該是疼到麻木，就沒什么太大感受了。
他點(diǎn)頭，走到床邊倒了杯水給我，看著我小口小口地喝掉，然后又替我把杯子放回床頭柜。
“我去給你買早餐，你――”他頓了頓，忽然沒了下文。
我問他：“怎么了？”
“沒什么。”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大約五分鐘之后，有護(hù)士急匆匆地推門進(jìn)來：“是不是你要上廁所？”
還不等我答話，她就雷厲風(fēng)行地走到我身旁，準(zhǔn)備伸手扶我。
“我沒――”話未說完，我忽然間反應(yīng)過來剛才陸瑾言沒有說出口的話，于是點(diǎn)點(diǎn)頭，“麻煩你了?！?br/>
他想問我是否想要上廁所，但是又怕我會不好意思，所以直接麻煩護(hù)士小姐幫忙了。
想到這里，我的臉上火辣辣的。
可是心里某個角落傳來些許響動。
潮濕而柔軟。
在護(hù)士小姐的幫忙下，我慢慢地?fù)沃@雙裹了厚重紗布的腿，從廁所凱旋。
說實話，坐著不動倒是不怎么痛，但是一旦走動起來，呵呵呵，那可不是一個痛字就能概括的。
而走動其實還不算什么，要命的是從你在茅坑上站定，到緩緩蹲下去的那個瞬間，小腿用力、肌肉擴(kuò)張……我想我的臉色一定五彩繽紛到了一種可與日月朝霞媲美的地步。
生平第一次，我感受到了來自命運(yùn)的惡意，本次去廁所的過程簡直如生孩子一般慘烈。
護(hù)士小姐一邊把我重新扶上床，一邊好奇地問我：“剛才那個先生是你什么人啊？長得可帥了呢！”
我想了想，不確定地說了一句：“我……小叔叔？”
“你是他侄女？”護(hù)士小姐很詫異，“他看起來好年輕呀，像是你哥哥?！?br/>
“嗯？”
其實我也在斟酌該用什么稱呼比較合適，畢竟要說我倆沒什么血緣關(guān)系的話，孤男寡女整整一夜共處一室，似乎也不大好。
然而還沒等我琢磨出來，就聽見陸瑾言推門而入的聲音，心里頓時一緊，硬著頭皮抬起頭看他。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我，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塑料袋：“給你買了粥和湯包。”
我猜他大概沒聽見我和護(hù)士的對話，于是咧嘴一笑：“謝謝?！?br/>
他也對我微微一笑：“不用謝，大侄女?！?br/>
“……”我腳下一軟，差點(diǎn)兒沒又滾下床去。
偏偏護(hù)士小姐走之前，還火上澆油地來了一句：“你們叔侄倆關(guān)系真好，你這個當(dāng)叔叔的居然在這兒照顧了她一夜?！?br/>
我趕緊低頭玩手指，聽見陸瑾言輕描淡寫地應(yīng)了一句。
護(hù)士小姐又恭維了幾句，終于把門關(guān)了。
我迅速裝作沒事兒人一樣，抬頭笑瞇瞇地望著他：“這么快就買好早餐啦？一起吃一起吃！”
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遞了雙筷子給我，在我接過來的同時，不緊不慢地說：“給自己的侄女買早餐，當(dāng)然要抓緊時間了?！?br/>
“……”我咬了一口他夾給我的灌湯包，卻因為這句話差點(diǎn)兒沒嗆住。
陸瑾言一邊伸手拍我的背，一邊“溫柔”地數(shù)落我：“怎么這么不小心？吃個湯包也能嗆住，這么大個人了，還這么離不開你小叔叔？”
本來沒嗆住的我，在聽到這一句以后，也憋得面紅耳赤，徹底陷入了被嗆住的痛苦之中。
后來我終于主動承認(rèn)錯誤：“我不該說你是我小叔叔的，你看起來沒那么老?！?br/>
陸瑾言眉梢微挑：“只是看起來？”
“好吧你本來就不老，年輕死了！男人三十壯如虎嘛！”
“……”
對上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眸，我瞬間呸了一聲，我在說個什么鬼東西？
他終于被我逗笑了，一邊微微揚(yáng)起嘴角，一邊把熱氣騰騰的粥端給我，末了還不忘叮囑一句：“小心燙?！?br/>
我心下一動，被這樣溫柔寵溺的語氣給震住了。
捧著粥，我抬頭看他，透過清粥散發(fā)出的氤氳霧氣，他用那雙漆黑明亮的眼睛溫柔地望著我。
于是我又一次想起了昨晚的那一瞬間。
當(dāng)我問他“陸瑾言，為什么對我這么好”時，他只是定定地望著我，沒有回答。
半晌，就在我被他的沉默弄得呼吸都快停止之際，他終于開口了。
“對一個人好，需要理由嗎？”
對一個人好，需要理由嗎？
我翻來覆去想著這句話，最終也沒有找到答案。
難道不需要嗎？
我在醫(yī)院待了五天，陸瑾言白天上班，中午和晚上會給我送飯。前三天我的腿傷還比較嚴(yán)重時，他甚至沒有回過家，夜里都在沙發(fā)上睡的。
有天晚上我迷迷糊糊地醒過來，想要倒水喝，結(jié)果還沒夠著床頭柜上的水壺，他就已經(jīng)來到床邊，借著走廊上透進(jìn)來的微光，替我倒了杯水。
接過水杯時，我碰到了他的指尖，雙手都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沒有察覺到，只是在我喝完以后，低聲問了句：“還要嗎？”
我搖搖頭，小聲說：“你還沒睡嗎？”
“剛好醒了?！?br/>
之后我才明白他所謂的剛好醒了是什么意思。
我躺下身去，看著他重新回到那個小沙發(fā)上。為了不吵醒我，他難得換一個姿勢，可是在我睜眼看他的這段時間里，他依舊時不時地側(cè)側(cè)身，或者揉揉脖子。
他不是“剛好醒了”，而是根本就難以入睡。
我的心情在這一瞬間變得很復(fù)雜，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著的。
入院的第四天，我堅持要他回家睡覺，甚至理直氣壯地找了個十分扛得住的理由：“你在這兒待著，我半夜都不好意思爬起來上廁所！”
面對他沉默的表情，我還堅決地補(bǔ)充了一句：“沒錯，我就是那種在跟人共處一室的情況下，就絕對拉不出屎來的人！”
陸瑾言也不強(qiáng)求，拿了車鑰匙和吃剩下的飯盒就往外走，半個字都沒留下。
我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什么嘛，我還不是為了他能休息好？居然連再見也不說一聲，就這么生氣了。
我靠在病床上，打了個電話給思媛，一開口就是那種竇娥哭冤的口氣：“思媛啊，我跟你說！都說女人心海底針，我今天終于見識到了心比海底針還可怕的男人，真是心有戚戚焉。我告訴你啊，今后找男朋友，可以娘炮，也可以軟蛋，但是萬萬不能小心眼……”
正在我巴拉巴拉說個沒完的時候，門開了。
我就跟被人按下靜音鍵一般，頓時啞了。
陸瑾言站在門口，跟我大眼對小眼，面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心里那個驚悚，手一松，手機(jī)順勢滑落在床上，只能慢慢地咧開嘴，對他說了一句：“Hi，怎么又回來了？”
他看了眼還保持通話的手機(jī)，輕描淡寫地說：“剛才去問了一下醫(yī)生，回來告知你一聲，明天早上拆紗布，沒什么大礙就能出院了?！?br/>
我連連點(diǎn)頭。
他看著我：“那我走了。”
我再次點(diǎn)頭。
門慢慢地合上了。
我有種做錯事被人抓住的羞恥感，天知道我怎么會跟思媛說出那樣的話，其實本意不是要埋怨他，因為我知道陸瑾言對我已經(jīng)算是非常非常好了，又怎么會小人到去抱怨他呢？
可我就是忍不住打了這通電話，還用一種……一種類似于炫耀的語氣和思媛說了這件事情。
我懊惱地拿著電話，垂頭喪氣地坐在那里。
我不應(yīng)該是這種人，而我本來也不是這種人。
可是眼下，陸瑾言會怎么看我呢？
最后我嘆了口氣，對思媛說：“我明天就能出院了，早上你來接我行嗎？”
第二天早上，我剛剛起床，就聽見病房外面有人敲門。
我還以為是查房的護(hù)士，隨口說了句：“請進(jìn)?！?br/>
當(dāng)時我正在仰頭喝水，門外的人進(jìn)來了，卻久久沒有發(fā)出聲音，我放下水杯，轉(zhuǎn)過頭去一看，頓時一驚――陳寒。
“你――”我?guī)缀跏窍乱庾R地握緊了水杯，“你怎么來了？”
他嘴唇緊抿，關(guān)上了門，慢慢地走到病床旁邊，看著我系滿繃帶的腿：“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內(nèi)心震驚又不安，勉力維持鎮(zhèn)定，把水杯放在了床頭柜上，輕描淡寫地說：“你是醫(yī)生？告訴你有用？”
話一出口，我看見他臉色一下子有些難看，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于是又緩和氣氛似的補(bǔ)充了一句：“一點(diǎn)兒小傷，不至于搞得驚天動地的……不過，你怎么知道的？”
他似乎有些不自在，避開了我的視線：“都快一個星期沒看見過你了，在食堂碰見思媛的時候，問了一下。”
“怎么，沈姿沒有和你說過發(fā)生什么事了？”我冷笑。
陳寒一愣：“和沈姿有什么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