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照樂川寫給我的地址按圖索驥,乘地鐵2號線抵達白果林。從地鐵站出來,沿著文華路東行百余米,便進入白果林。白果林和它的名字恰如其分。十月份的這個季節(jié),街道兩旁成排的白果樹已經開始泛出淡淡的枯黃。再過一段時間,等來自川西高原的寒風吹入成都的大街小巷,樹葉就會在一夜之間黃透。高大的樹木宛如巨人,枝葉像張開的雙臂,在公路的上空交叉掩映。
我站在十字路口,望著眼前的林蔭道躊躇不前。光影滲透濃密的枝葉灑落下來,在路面投下無數顆細小的光斑。秋風過處,樹葉沙沙作響。路面的光斑便歡快跳躍起來。我走進林蔭道,光斑打在身上,宛如在星空步道漫步。此情此景,突然心生一種奇怪的感覺。
路邊矗立的白果樹宛如一對對癡情的戀人,頭頂上交叉掩映的枝葉恰如他們互相纏繞緊握的雙手。哪怕被公路隔開,也依舊無法使他們彼此分離。
走在這樣一條寓意分離的公路上,我的內心無法平靜。于是加快步伐,慌不擇路的逃離而去。
樂川和漆希一租住在百壽路一個老舊的小區(qū)里面。哪怕我曾經來過一次,現在依舊還是找不到路。當我七轉八繞的找到地方,已經是傍晚時分。昨晚整夜失聯(lián),已讓他們焦急不已,不知在門口等候了多少時間。
漆希一見到我的第一眼,就開始破口大罵:“木頭,去哪兒也不知道說一聲,真是急死你爹了。”
我歉意一笑,挽著他的肩膀說:“我剛從監(jiān)獄里出來,對智能手機還很陌生。樂川呢”
漆希一半信半疑的白了我一眼,拉著我進屋,一邊說:“他在做飯。你知道,我是個做大事的人,討厭廚房。”
我笑著搖了搖頭。大學的時候,我、張熙、漆希一和樂川住在同一個寢室。他們是我大學時期最好的朋友。委實說,那個時候我在美術上表現出來的天賦造就了目空一切人事的態(tài)度。能被我看入眼的人很少,成為朋友的也不多。
他們三人之所以能和我成為朋友,除了同住一室外,更多的理由還是由于他們和我一樣,在美術上都極具天賦,彼此有很多共同的話題。張老師集結出版的畫集就是最好的證明,他們都作品入選。若非如此,現在他們與我而言,也不過是路人甲、路人乙和路人丙的關系。
當年,四個年輕而不知所畏的少年曾爬到大學生活動中心那棟帆船式樣的建筑頂上仰望星空,指著北極星對天發(fā)誓說將來必定要顛覆東方世界的畫壇。
我們在屋頂上的豪言壯語引起了保安的警覺,學校保衛(wèi)處派了十多個保安前來抓捕。逃跑過程中漆希一因為慌不擇路,一頭栽進了花園中的蓮湖。老魏將他從湖里拔出來,他咬著一段蓮藕,哼哼唧唧的被扭送到后勤辦公室接受批評教育。正是那次,我們認識了老魏。
當年心懷壯志的少年,五年后不得不接受殘酷的現實。一個曾經進了監(jiān)獄。一個是無業(yè)游民。一個在廚房忙得不可開交。一個一如既往的夸夸其談。東方世界的畫壇,依舊被那群枯朽的家伙把持著。像一座大山,紋絲不動,安如磐石。
見我回來,樂川在廚房里一邊顛勺一邊叼著煙對我說:“這個逼一心要做大事,要不是和我合租,早他媽餓死街頭了?!?br/>
漆希一猥瑣爭辯道:“老子難道不知道點外賣,會傻逼到待在家里等著被餓死”
樂川朝我擠眉弄眼的一笑,然后繼續(xù)顛勺。煤氣灶呼呼的噴吐著火焰,把他照得一片紅亮。
吃飯的時候,張熙突然打來電話打聽我的消息。得知我已經安然到家,他在電話那頭好一頓埋怨。對此,樂川和漆希一沒有要幫忙的意思,看著我被一通數落。等掛斷電話,漆希一才開始盤問我昨晚和今天的行蹤。
“和那個女生去開房了玩得太嗨忘記回家”
“并非如此?!蔽铱嘈Φ?。
“老實交代比較好,不然下次我們不會放你一個人出去。”樂川點頭,表示擁護漆希一的態(tài)度。
“昨晚走到犀浦犯了病,被aries送去了醫(yī)院。第二天去了美術學院,見到了張老師?!蔽液唵蔚年愂鲎约哼^去一天一夜的行蹤,沒有做過多的辯解和隱瞞。
“身體怎么樣”樂川有些擔憂的問。
“你去美術學院做什么”漆希一和樂川關注的重點不一樣。
“身體沒有大礙?!蔽一卮鹜陿反ǎ挚粗嵯R徽f:“我想在美術學院附近租一間房子,然后就進找份工作?!?br/>
“這個答案很模棱兩可?!逼嵯R怀瘶反ㄆ沉似痴f。
“我想回學??纯?,或許能讓我內心感到平靜?!蔽艺f。
“有什么收獲”漆希一逼問道。
“今天碰到老魏了,他告訴我說eine和設計學院的王教授結婚了,我想見見她?!?br/>
樂川和漆希一互相看了一眼,眼里的擔憂之色更加濃重。他們當然知道我和eine以及葉子三人之間的關系。
“阿木,你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地方我們能夠提供幫助”樂川問我。
“我想多了解一些關于葉子的事情,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她自殺,我想找到一種能讓我解脫的方法,我想像人一樣站在葉子面前?!蔽艺f:“醫(yī)院的醫(yī)生,以及aries都嘗試著幫助我,但后來我發(fā)現根本于事無補。我想你們也一樣。有些事,道理說得太多反而流于表面,毫無裨益。從aries身上我得出一個道理,若想和過去和解,唯有自救?!?br/>
樂川和漆希一看著我沉默不語,我說完這通話,像突然間打開了悔恨的閘門。整個人都籠罩在濃濃的悲傷中。沉默的吃過晚飯,我們三人面對著一桌子殘羹冷炙,直到深夜。
“明天我就去租房,然后找份工作。”
“租房和工作無需你跑路,手機上就可以。”漆希一緩緩開口說道:“但是你要考慮清楚。如果一旦選擇了直面過去,就要背負更多的痛苦?!?br/>
我點點頭說:“已經非常清楚?!?br/>
“阿木,事情已經過去了五年,你也無辜的在監(jiān)獄里虛度了五年光陰。難道非要與自己過意不去,茍且偷生不好嗎”樂川說道。
“茍且偷生啊”我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滿腦子都是葉子鮮血淋漓的場景。
“葉子連這樣簡單的奢望都沒有,我又怎能坦然的茍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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