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是陳雪幫著接生的，兩個女孩子弄得手忙腳亂，卻也算是成功。孩子一落地，陳雪就慌忙用棉被捂住孩子的嘴巴---當(dāng)時她滿手是血，心里很害怕。于是她飛快地沖出去洗手，等她冷靜下來回到陳夢的房間，孩子已經(jīng)不見了。

    陳雪嚇壞了，質(zhì)問陳夢。陳夢哭著說她恨那個孩子，已經(jīng)把孩子從二樓窗口扔了下去。

    害怕事情暴露的陳雪馬上跑到樓下，幸好四周沒有人，她又迅速抱著小孩跑回來。這時候小孩還沒有死，但是嘴巴和鼻子里都在向外涌血，臉色青紫，全身痙攣，也不再叫了。

    陳雪把孩子藏在衣柜里，她想等天黑了，孩子肯定也死掉了，這樣她們才方便處理。

    陳雪把房間收拾好，陪著妹妹坐在床上等待。

    天終于黑下來，陳雪抱出孩子，那孩子竟然還活著。

    陳夢幾乎崩潰了，她一咬牙，叫妹妹把事情全部交給她處理。她跑到浴場假意幫媽媽打掃女浴場，把媽媽哄走，然后抱著孩子，將孩子按進水中。孩子早就不能掙扎，她按了很久很久不敢停手，生怕再看到孩子奄奄一息的樣子。她按了足足有半個小時，這才全身虛脫地坐在地上。她不敢看那孩子的慘狀，迅速用浴衣包裹好，連夜埋在了浴場后面。

    陳雪說到這里已經(jīng)泣不成聲。

    我跟蘇月都傻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然后我和蘇月同時想到了不對勁的地方，我急促的問：你怎么知道在浴場看到的那個孩子就是陳夢的孩子？當(dāng)時那只是個小嬰兒，而你說在浴場的那個孩子抱著你的脖子，腳纏著你的腰，應(yīng)該是年齡更大的孩子才對?。?br/>
    我不會認(rèn)錯的。陳雪拉著哭腔解釋，那天小凡在陳夢的房間暈倒我就覺得不對勁，后來陳夢把整件事的經(jīng)過告訴我，她說她和小凡同時看到一個穿白色運動服的小男孩。在浴場池里抱著我的小男孩也穿著白色的運動服。錯不了，就是他。那件運動服我認(rèn)得，是陳夢親手用紙扎成的，我們后來心存內(nèi)疚，做了很多衣服和玩具偷偷燒給孩子，希望他能原諒我們。那紙衣服全世界只有一件，就是我和陳夢燒給那孩子的呀！而且，陳夢的孩子要是活著，今年五歲，是應(yīng)該這么大了……

    我頭昏腦脹地整理著思緒，陳雪說的話如果是真的，那么浴場鬧鬼便有了解釋。

    可是這就是事情全部的真相嗎？我總覺得還有我所不知道的事。

    我似乎忽略了什么東西，可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暇細(xì)想。蘇家怎么會變成這樣？黑水鎮(zhèn)又怎么會變成這樣？我該怎么辦？要不要報警？

    就在我挖空腦筋無所適從的時候，走廊上傳來一聲慘叫。

    陳雪立即從床上彈跳起來，抱著頭喊：又出什么事了？又出什么事了？

    她的情緒十分激動，精神狀態(tài)非常不好。

    我和蘇月一起向走廊沖去。這個舉動事后讓我們深深懊悔，當(dāng)時應(yīng)該留下一個人照看蘇月，但是我們都只是經(jīng)歷淺薄的年輕人，到目前為止也只知道跟著事態(tài)的發(fā)展走，絲毫沒有應(yīng)付急變的經(jīng)驗和智慧。

    沖到走廊，二娘跌坐在陳夢的房間門口，雙手在眼前揮舞，十指關(guān)節(jié)因恐懼而扭曲變形。她瞪著血紅的雙眼，放聲尖叫。

    陳夢出事了！念頭一轉(zhuǎn)，我們飛快跑過去。

    出現(xiàn)在面前的是一間血屋。

    望著眼前的景象，我的嗓子像被堵住似地發(fā)不出聲音，僵硬的身體無法動彈。

    蘇月一把將我摟進懷里，捂住了我的眼睛。她手心冰冷，隱隱顫抖。

    這不是第一次了，眼前的一切如同十五年前一樣。

    我娘在天臺上自殺，也像眼前這般，鋪天蓋地的鮮血。

    后來法醫(yī)的驗尸結(jié)果說，陳夢割破了頸動脈，割破了雙手雙腳的動脈，然后在房間里上吊自殺。

    她的長發(fā)蓋住了臉，露出一只眼睛狠狠上翻，只見眼白。

    她死得非常凄厲，就像我娘。

    啊啊啊啊啊---身后傳來陳雪的尖叫聲，她發(fā)了瘋一般向樓梯下沖去。

    我去追她，你快點報警。蘇月迅速把我拉出房間，帶上了門，飛快地向陳雪消失的方向追去。

    接下來的事情我記得都很模糊。

    總之我報了警，然后發(fā)現(xiàn)二娘暈倒在走廊上，又手足無措地打了急救電話。二叔聞訊從浴場跑了上來，見到眼前景象，抱著我哭得老淚縱橫。外公也被浴場的工人從老年會社叫了回來，他見到陳夢的慘狀，跌跌撞撞地摸進客廳，坐在桌前，失聲般一言不發(fā)。

    浴場提前關(guān)了門。陳夢的房間作為事發(fā)現(xiàn)場，門口被警察用繩索攔住，浴場外面站滿了面無表情的圍觀鎮(zhèn)民。

    因為二娘被送進了醫(yī)院，蘇月又沒有回來，我首先接受了警察的問話。

    幫我錄口供的是一個三十幾歲的中年男人，叫葉成，長得很粗獷，態(tài)度卻很謙和。他看起來很有經(jīng)驗，談話間沒有讓我覺得不舒服。

    我說出了這些天陳夢的異常，譬如把自己鎖在房間，終日不出房門。我也說出了陳夢孩子的事，陳雪告訴我的一切，我一一和盤托出?，F(xiàn)在陳夢死了，陳雪的精神也瀕臨崩潰，我不敢有任何隱瞞。更何況，這種事本來就不能瞞。

    警察立即跑下樓尋找孩子的骸骨。

    我趁著警察幫爺爺和三叔錄口供的空當(dāng)，想到浴場外面透透氣。

    經(jīng)過走廊，隱隱聽到陳夢房里法醫(yī)與某個警察的對話。

    這女孩怎么忍心對自己下這么重的手？仿佛要把全身動脈全部割斷似的。

    是啊，感覺就像要迫不及待地讓全身血液離開自己的身體，這種自虐型的自殺方式我做警察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也有這種感覺，像與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F(xiàn)在的年輕人啊，全都沒吃過苦，遇到一點挫折就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唉！她就不想想自己這么去了，親人看到會是什么樣的心情嗎？

    是嗎？陳夢云真的是自殺嗎？

    從初見陳夢的尸體到現(xiàn)在，我一直反復(fù)想著這個問題。如果真的是自殺，那她究竟是因為對孩子內(nèi)疚才把自己逼上絕路，還是受不了孩子冤魂索命而為尋求解脫才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呢？又或者，她不是自殺。我實在很難想像一個像陳夢這樣膽小怕事的女孩會選擇如此慘烈的自殺方式。那么，是誰殺了她？是那個孩子嗎？那個穿白色運動服、曾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試圖把我從二樓窗臺拉下去的孩子，那個在浴場逼迫陳雪喝池水的孩子，那個被陳雪和陳夢用殘忍方式扼殺了生命的孩子。

    一切會因為陳夢的死而結(jié)束嗎？或者只是個開始呢？

    陳雪說過，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人，所有人都要死，這又是什么意思？

    我在浴場門口遇到了倉皇失措的蘇月。

    我追不到她，一眨眼就跟丟了。怎么辦？我覺得她這樣下去一定會出事，必須馬上找到她才行。

    不要急，我去跟警察說，你去問三叔和爺爺，看看她平時跟什么朋友來往，她有可能跑到朋友家去了。

    我們分開行動，又是一陣慌亂。

    警方出動了十幾個警察，浴場也停業(yè)，工人們紛紛加入到尋找陳雪的隊伍中去了。

    在陳雪告訴我們的那個地方，警察找到了沾滿孩子血跡的浴衣和棉被，卻沒有找到孩子的骸骨---孩子的骸骨，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而陳雪也仿佛消失在清水鎮(zhèn)鋪天蓋地的黃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