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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棋盤是古樸的楸木棋盤，色澤典雅，穩(wěn)重厚實。

    棋子是上好的云子，大小如一，圓潤光滑，手感極佳，在燈光的照耀下，發(fā)出幽幽的冷光。

    從學棋以來，無論遇到多大的挫折，只要一摸到這副棋具，蕭涵的心情就能慢慢的平靜下來。

    這是他的良師益友，改變了他一生的神奇道具。

    高朝斌的心情則完全不同。

    他以前學棋時，棋盤是自己一筆一劃畫在紙上的，棋子則是用一顆顆小石頭做成——將石頭涂上墨水，就成了黑子。

    在那個上山下鄉(xiāng)，打倒封資修的年代，自己竟會如此癡迷的戀上圍棋，現(xiàn)在想起來都有點莫名其妙的感覺。

    從此，這個木野狐就和自己糾纏一生，無可分離。

    70年代末，全市破天荒的舉辦了一次圍棋比賽。至今他還清楚的記得踏上賽場時那興奮得不斷上廁所的場景。

    他拿到了平生第一個冠軍。

    比賽結束后，他和三個棋友喝了整整三瓶高度白酒，然后被送到醫(yī)院打了三天點滴。

    不過，當時他還從未想過一生以棋為業(yè)，做個桃李滿天下的人類靈魂工程師，才是最大的愿望。

    從小他就是一個很聰明，很努力的人，全國恢復高考，他以全市第三名的成績被北大錄取。

    象牙塔內(nèi)，艱苦的書海生涯，黑白世界成了他最好的休閑天地。而棋友的不斷增加，也讓他得到很大的磨練，水平日益增長。

    連續(xù)三年，全校圍棋比賽，大學校際圍棋賽，他都是當之無愧的冠軍。

    就連有高手濟濟一堂的全北京市圍棋賽，他也最終過關斬將，拿到了第四名的成績，排在不少職業(yè)棋手之前。

    當今的中國棋壇“名人”“棋王”雙冠王，當年年僅十歲的“神童”施涌，在比賽中慘敗給他，最終只獲第六名。

    在半年后舉行的首屆全國業(yè)余圍棋錦標賽，他氣勢如虹的以十一連勝的戰(zhàn)績，登上頂峰。在賽后的專業(yè)棋手指導棋中，他被讓兩子擊敗了當時中國僅有的兩名九段之一：龔運程，轟動賽場，成為讓兩子擊敗專業(yè)九段的業(yè)余棋手第一人。

    這副精美的棋具，就是獲得全國業(yè)余冠軍的獎品。

    從此，高朝斌這三個字，成為中國業(yè)余棋界的一面旗幟，當時身為中國圍棋隊副總教練的龔運程對他的棋才欣賞有加，甚至提出破例選拔他到國家隊。

    他離中國圍棋的象牙塔僅一步之遙，可惜他卻停在了門外。

    命運有時就是這樣，一件事就足以改變一生。

    時間過得真快，二十年的光陰，就這樣匆匆飛逝.

    自己未曾完成的夢想，最終要由弟子來完成。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歌詞：歲月如飛刀，他刀刀催人老……

    “啪”的一聲，白子落下，破眼。

    高朝斌一陣恍惚，從對往事的沉湎中回復到對局中來。

    三條大龍，張牙舞爪，狠狠的絞殺在一起。

    高朝斌定定的望著棋盤，過了半晌，哈哈一笑，說：“好好，你真的可以出師了?！?br/>
    蕭涵臉上毫無喜色，恭恭敬敬的向老師鞠了躬：“多謝老師指導?！?br/>
    高朝斌笑著說：“以前日本的棋士收弟子時，一般總在入門時下一盤，出師時也下一盤。八年前我讓你十三子，你全盤沒一塊活棋?，F(xiàn)在你讓我兩子，殺了我一條大龍。很好，很好。這盤棋我要記錄下來，留做紀念，一番心血，終于沒有白費?！?br/>
    蕭涵漲紅著臉，低著頭，說：“老師的恩德，我，我實在不知說什么好，媽說，做牛做馬，也難以報答?！?br/>
    高朝斌擺手說：“你的棋藝天賦，世間罕見。最可貴的是，你生長在這與幾乎與世隔絕的小山村里，不受外面花花世界的誘惑，保持著一顆純樸的赤子之心，心無二顧，孜孜不倦的進行棋道探索，才能有如此巨大的進步。有你這樣的弟子，我也極為欣慰。但大姐的擔心也是很有道理的，你出去之后，是否還能繼續(xù)保持這種心境，我也有所顧慮?！?br/>
    蕭涵低聲但堅定地說：“我喜歡圍棋，也只會下棋，無論到了哪里，我都只要下棋?！?br/>
    高朝斌點點頭，又搖搖頭，苦笑著說：“你沒真正接觸過這個世界，他的誘惑，比圍棋大多了。大姐雖然已經(jīng)同意放你出去，但若你真有個不好，我怎么象她交代？”凝望著棋盤，若有所思，出神了良久，忽然失笑道：“我這是怎么了？現(xiàn)在倒婆婆媽媽起來，你都十九歲了，應該接受生活的磨練了，否則只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br/>
    高朝斌坐正身子，一改笑臉，嚴肅地說：“我現(xiàn)在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認真聽好了。世界棋壇，高手如云，你比他們，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就算連續(xù)敗給你的吳亮淼，從整體實力而言，你也不如他。下棋別好高務遠，這次放你去參加職業(yè)比賽，我不期望你一定要拿個世界冠軍回來，但一定要踏踏實實向對手學棋，最重要的是——，”頓了頓，加重語氣，一字一字的說；“學會做人。棋道即人道，一個齷齪卑鄙的小人，是無法達到棋道的極致。吳清源大師有兩句話，現(xiàn)在我轉贈予你：‘平常心’‘不搏二兔’。只要心清身正，無論多大的誘惑，你都能抵抗。只有這樣，才能讓大姐放心，讓我無愧。”

    蕭涵默默地念著每一個字，用力的點頭，平靜但毫不遲疑的說：“做好一個人，我一定不會讓老師和媽媽失望的。”

    高朝斌緩緩說：“別說老師嘮叨，你見過的世面實在太少，而你容易相信人的性格又很吃虧，實在無法令人完全放心。得改改了，見人只說七分話，只聽三分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要時刻牢牢緊記?！?br/>
    蕭涵似懂非懂的點著頭，說：“我記住了?！?br/>
    高朝斌嘆了口氣，說：“希望你真的懂才好。不過或許只有吃點虧，你才能真正明白世界是怎么一會事。如果你真的能在棋上取得的作為，還要時刻記住這個小山村，十多年來，大姐含辛茹苦，她太不容易了?！?br/>
    蕭涵的眼眶紅了，哽咽著說：“媽和老師的恩情，蕭涵絕對不敢忘本。”

    高朝斌笑了笑，說：“小涵，以你的個性，我知道你不會的。以后如果碰到任何挫折，多想想大姐和老師，我們都在背后默默支持你的。好了，時間也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們就要去北京了?！鳖D了頓，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喃喃道：“老師也要和很多老朋友見面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