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做了一個(gè)夢。

    夢中世界黑白交織，彌漫著朦朧大霧。

    曾經(jīng)在他的認(rèn)知里，黑夜便是黑夜，是和光明相對的存在。所以他從來無法想象黑夜也會有屬于它的光澤。

    君臨的頭頂沒有星星和月亮，那他周身縈繞的光就是黑夜本身，漆黑深邃，可見不可及。

    他就這樣被白色的霧氣和黑夜中的光包圍著。周圍影影綽綽，大霧之中的那些身影有些看起來很熟悉，有些卻看起來很近但是很遙遠(yuǎn)。

    “有人嗎？”

    少年有些害怕，試著朝大霧中的那些身影喊道。

    “這是哪里？”

    君臨躊躇著發(fā)問，他的聲音驚動了遠(yuǎn)處的一道影子。

    那影子轉(zhuǎn)過身來，君臨勉強(qiáng)能看清他的身形，感覺他正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自己。

    隨后那影子的手上多了一把劍，開始在原地狂舞。

    影子的每一劍都驚艷無比，劍風(fēng)刺開了霧氣，刺開了黑夜。道道印刻在君臨的身體之上。

    少年來不及反抗，卻驚訝的發(fā)現(xiàn)那些劍在自己身上落了空。

    “師父…是你嗎？”

    影子不言，從大霧中飄然退去。君臨邁步欲追，卻又被另一道影子吸引住。

    那影子是個(gè)少女，縱然大霧之中也透出嬌艷的感覺。君臨身軀一顫，難掩心中激動的呼喊。

    “小七？小七你回來了？”

    他不會認(rèn)錯(cuò)那個(gè)少女的影子，近五年來無數(shù)夜晚她都會出現(xiàn)自己的夢里。

    他瘋狂的朝著那影子跑去，忽然看她尾巴的影子在身后飄舞，逐漸化成了另外的八道影子。

    然后君臨看到了恐怖的一幕，他邊跑邊痛苦的怒吼，想阻止眼前一切的發(fā)生。

    九個(gè)小七的身邊都出現(xiàn)了不同的東西，那些東西中更有刀有劍，有的卻模糊不清。

    唯有一點(diǎn)是相同的，所有的東西都帶著毀滅的力量，吞噬著那少女的身影。

    少年看到了小七的影子香消玉殞的模樣，一看便是九次。

    不論他如何瘋狂的奔跑，那大霧從他身側(cè)流淌而過，而他和小七之間仍舊保持著原來的位置。

    她的九命只剩一條，她的身影那般無助。君臨看到一個(gè)巨大的黑影將她籠罩，兩個(gè)影子對視良久。

    君臨不知為何就如同站在她的面前，看清楚了她那張讓人心碎的臉。

    小七的神情透露出悲涼，目光溫柔的看著巨大黑影。

    而那黑影伸出的手正插在小七的心房，緩緩將少女的心捏成碎片。

    少年艱難的感受那黑影的模樣，墜入深海般的恐懼和痛苦讓他狂奔的腳步停止。

    “不…”

    “不可能…”

    君臨瘋癲似的后退，不知道被什么絆倒在黑夜大霧中。

    他看清楚了那張臉，他知道那個(gè)人是誰。

    “不是我…不是我…”君臨仰天哭喊，瘋狂的朝著大霧亂抓。

    那冷漠的黑影輪廓和他的外貌如出一轍，正是君臨本人的模樣。

    是他殺死了小七最后一條命，所以小七的眼神才會那樣悲涼，那樣不解。

    悲痛不知道持續(xù)了多久，直到天空中忽然閃過兩道驚雷。

    疾風(fēng)吹薄了大霧，君臨眼神空洞的看著天空，有兩道身影與驚雷糾纏在一起，印在了少年的眼眸中。

    其中一道身影仍舊是君臨的模樣，而另一道影子正是在大霧中退去的持劍男子。

    天雷滾滾炸裂，一場驚天大戰(zhàn)持續(xù)了許久。最終，一把劍從天空墜落，無力的插在了君臨身邊的土地。

    少年干啞笑著，沒有側(cè)身看那一把劍。

    他盯著空中傲立的勝者，知道持劍的那人也被殺死了。

    是的，連師父也被殺死了。

    還有嗎？再來??？他朝著天空傻笑，仿佛在為自己的影子能變得這么強(qiáng)而驕傲。

    仿佛在回應(yīng)他的請求，君臨忽然感覺有人在拉著自己。

    這一次出現(xiàn)在他面前的不再是影子，而是一襲素潔的白衣白裙。

    君臨看到一張寧靜的臉，看到一個(gè)少女正在用力攙扶起自己。

    他忽然不能動彈，即使知道身邊的姑娘是誰，他也無法和她說一句話。

    君臨感覺變成了一個(gè)旁觀者，他離開了自己的身體，看著長大后的小冰塊背著他的身軀前行。

    大霧已散，周遭突然烈火叢生。那素白衣裙在火光中顯得那般柔弱?？尚”鶋K沒有畏懼，一步步艱難的走著，騰出一只手握著長劍揮舞冰寒之氣。

    烈火的世界沒有盡頭，君臨看到自己的身軀如同尸體，而小冰塊還在背著這尸體前行，每走一步都在不停咳嗽。

    君臨在她耳畔呼喊，要她放下自己，可那姑娘聽不到他的話。她就那樣一直望著前方，仿佛真有生路在等著他們。

    最終，沒有命運(yùn)垂簾。君臨眼前的白衣越來越模糊。他只能看她向烈火深處走去，再也看不見身影。

    沖天的烈火轟然作響，少年絕望的閉上了眼。

    …………

    一陣噼里啪啦的火星聲傳來。

    君臨悠悠轉(zhuǎn)醒，如被電擊般的彈身而起。

    他的額頭上冒著細(xì)密的冷汗，起身之時(shí)便倉皇的四望。

    一陣寒風(fēng)將他恍惚的意識吹醒，他看到幾尺外有一道堆巨大的篝火。身穿青衫的男子正在火架子上擺弄著什么。

    聽到君臨的響動，蘇洵頭也沒回，他漫不經(jīng)心的把幾根柴火丟進(jìn)了火堆里，隨口道:

    “你這一覺，可睡了一天一夜了?！?br/>
    蘇洵的語氣里還帶著一點(diǎn)點(diǎn)微諷的味道，他本以為君臨又會斗嘴，卻不料少年朝他沖了過來。

    “動嘴也就算了，還敢動手？”蘇洵心中一驚，沒想到自己這徒弟無腦到了這種地步。他并不打算閃躲，哪怕君臨的速度在他的眼中連一只蝸牛都比不上。

    “我倒看看，清虛那老頭到底教了你什么本事。”

    蘇洵一念之間，君臨已經(jīng)來到了身前。在青衫男子眼中放慢了許多倍的畫面中，他看到

    君臨張開了雙手，將胸膛名門暴露了出來。

    “這是什么低劣的誘敵手段？”蘇洵不屑，然后又看了看君臨變化的表情。

    這一回這位劍神臉色終于凝重起來，他看到君臨臉上掛著淚痕，充滿了那種劫后余生的喜悅。

    少年一覺醒來，見自己仿佛和離散多年的戀人久別重逢。

    “好可怕…”

    蘇洵面色僵硬，想要憑空消失，卻突然想起自己身后是一團(tuán)篝火。

    哪怕千鈞一發(fā)，他也可來去自由?？赡菢右粊砭R就要一頭撲進(jìn)篝火之中。

    就在這猶豫的一瞬，君臨的襲擊終于到了。他飛奔過來雙臂抱住了神情尷尬的蘇洵，把滿是鼻涕眼淚的臉埋進(jìn)了師父的懷里。

    “太可怕了?！碧K洵打了三百年來第一個(gè)寒顫，臉色奇黑無比。

    可他還是由著君臨抱著，他師徒二人命輪相通，方才那一瞬，蘇洵有些真切的感受到了少年的心情。

    “這么大了，還做噩夢？”蘇洵深吸一口氣，語氣柔和地道。說完這句他便忽然有些感慨。

    不知不覺這孩子上山也有五年，最開始甚至還有尿床的時(shí)候。

    現(xiàn)在他的個(gè)頭已經(jīng)長得和自己一樣高，心中更是將他這個(gè)師父當(dāng)做了整個(gè)山門唯一可以傾訴的人。

    想起五年來對自己對他極少的呵護(hù)照顧，蘇洵不由覺得自己這個(gè)師父的確有些不稱職。

    君臨擁抱了師父一小會，情緒稍稍平復(fù)后也覺得自己的舉動不太成熟。他抬頭用手擦了擦眼淚，發(fā)現(xiàn)師父已經(jīng)給自己換了一身新衣裳。

    他又用衣袖在蘇洵的胸口上擦了擦，也沒有注意到師父的眼皮一直尷尬得不停跳。

    擦完之后，君臨這才后退了兩步。朝著蘇洵下跪。

    “弟子不孝，惹師父生氣。一切都是君臨的錯(cuò)?！?br/>
    他這一跪在情理之中，卻還是讓對面的男子極為受用。蘇洵搖搖頭甩去那一身尷尬，拂袖將君臨的身體托起。

    “你此番昏迷之中破了境，此刻根基還不算穩(wěn)定。為師熬了一味藥，你趕緊喝下，可助境界穩(wěn)定。”

    說罷，蘇洵回身從篝火上取下一個(gè)藥壺，手中憑空多了一個(gè)陶碗。

    他將藥倒進(jìn)了碗中，遞給了徒弟。

    “我…破境了？”君臨聞言有些愕然，他檢視著自己的身體，臉上有驚訝也有疑惑。

    “雖然靈力更渾厚了一些，可徒兒并沒有凝聚元神，應(yīng)當(dāng)還不到諦境啊。”

    君臨所言正是他身體的現(xiàn)狀，他本修行到玄離境，若再修行破境便應(yīng)當(dāng)是諦初。

    而象征著這一境界的標(biāo)志，則是靈臺之中開始凝聚出元神。

    元神者，可操縱靈寶，可離竅神游。哪怕肉身被毀亦有存活的可能。所以在神荒修行界，只有到達(dá)諦境的修行者才能勉強(qiáng)稱作修行有成，有了行走天下的資格。

    可君臨只覺得自己的靈力渾厚了幾成，神念充沛了一些?？勺R海之中并沒有元神凝聚，念力仍舊盤桓在識海各處。

    “你的神念早已非玄境所能擁有，哪怕是元神匯聚的修行者，神念也未必如你強(qiáng)大。”

    蘇洵開口解惑，心中也有疑惑。

    “你修行了太上玄清決，清虛師兄難道沒有告訴你，這一套玄離至高心法最強(qiáng)大也最可惡的地方在哪里？”

    “徒兒只聽掌門師伯說，這心法唯有掌門一脈和七神守可學(xué)。師伯破例教我，卻沒有告訴我緣由?！?br/>
    君臨的話讓蘇洵皺了皺眉，原來自己這位師兄并不是毫無盤算。只是這一招棋落在了君臨身上，清虛竟也不和他這個(gè)師父商議一番。

    “看來玄離山終于多了個(gè)霸道的掌門?！碧K洵冷哼一聲，隨后和君臨繼續(xù)解釋。

    “太上玄清決最神奇之處，便是玄清之氣新開洞天。若修行此訣，體內(nèi)將漸漸生出新脈。而修行者為了填滿此脈，而不得不多修行一個(gè)境界?！?br/>
    “新脈…多修行一個(gè)境界？”君臨想起自己體內(nèi)忽然多出的脈絡(luò)，還以為本就如此。卻不料心法之中最大的玄機(jī)就在此處。

    蘇洵點(diǎn)了點(diǎn)頭，接著道:

    “所以現(xiàn)在的你，不是玄離境也不是諦初境。你沒有元神，卻比尋常玄境圓滿的修士要強(qiáng)?！?br/>
    “按照心法所言，此刻你的境界，應(yīng)該稱為玄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