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兄長，這如何使得？”

    “什么使不使得？還真啰唆哩！往后我叫你子虛，你就叫我的名字，我可還要勞煩你呢！”道士嘿嘿笑了。

    二人閑扯半天，不消多時，道士枕著小包袱沉沉睡去了，他一向睡去得快。

    寂靜再次襲來，子虛一個人趕完書稿，仔細(xì)地將它們裹進一件干凈的單衣，書箱里收好，才挪去窗邊打盹。

    夜?jié)u深，子虛打著瞌睡，卻如何都不能睡著。他心里焦躁，睜開眼，正瞧見道士，心里更焦急了。

    ……你真的不記得了？子虛還念著道士的話……記得什么？

    深夜寂寂，子虛胡思亂揣測，一會兒琢磨道士的話，一會兒念起昔日種種，忽又想到無解山上的“老者”。

    ……玄機道人，難道真是巧合？怎會如此之巧？難道說，霧靈山那回不是我們第一次相見？

    百岳山上的飛瀑，敲擊到子虛心上，他開始沒來由地?zé)┰辍Ｇ飼r那件事，分明不是夢，為何要……各種各樣的事叫他想不明白。越往深處想，他越睡不著。

    咯咯嚓嚓，窗欞突然作響，卻不是風(fēng)來了。

    子虛還為瑣碎的事情煩惱著，完全沒有在意。

    咯咯嚓嚓，響聲愈來愈大。啪嗒，好像是窗欞子壞了。

    子虛盯著外屋里唯一的窗，看了看，發(fā)現(xiàn)窗格子分好無損。

    ……大概那女子在里間掩窗戶吧？子虛正想著，見里間柴扉霍地開了。他才明白，剛剛是門閂掉落地上的聲音。他好奇地朝里間瞟去，不曉得女子為何深夜出來。他斂息等了會兒，不見女子出來，正在納罕之際，身邊道士忽然個翻身，躍過了火盆。

    道士一只手伸過來，抓住子虛。子虛嚇一跳，掙開道士的手，朝那扇敞開的柴扉望去。

    火盆里的火還燃著，干柴燒得刺啦啦作響。柴煙濃烈了些，很是嗆眼睛。子虛微瞇上眼，借著火光，看到有東西自里間忽忽悠悠飄了出來。

    除了火盆里干柴燃燒的聲音，周圍一片死寂。道士突然吐了句夢話：“子虛！子虛！起風(fēng)啦！”子虛聽見道士言語，也不答話，直盯住那漸近的東西，心中暗道：什么起風(fēng)！分明是鬼來了！

    里間忽悠悠飄出顆美人頭，是那美貌女子的頭顱。頭顱上的發(fā)髻全散亂了，想是用牙齒咬開戶閂時候弄亂的，一絲絲長發(fā)散亂地貼在臉頰上。

    頭顱輕飄飄游移過來。子虛知她移近，忙閉眼睛假裝睡去，手心卻出了汗。他后悔剛才掙開道士的手，不禁攥緊了雙拳。

    頭顱懸浮在空中，悠悠游來，盯著子虛瞧了瞧，又移去道士那邊瞧了瞧，看二人都閉著眼，方滿意地咧嘴樂了。她的嘴唇紅艷艷，面上泛著青白，毫無血色。血紅的唇一裂，露出上下兩排雪白的牙齒，牙上也沾了幾點血漬。

    咯咯咯，人頭仿佛笑出了聲，亦或者是咬動牙齒的聲音。人頭盯了二人好一陣子，確信他們已經(jīng)睡熟，方一轉(zhuǎn)，擦著子虛的肩沖破窗欞，不知飛去何處了。

    感覺女子頭顱飛走，子虛壯大膽張開眼，環(huán)視整間房子。確定美人首確實離開，他跳去了道士身側(cè)：“長老！長老！”

    道士沒反應(yīng)，子虛使勁推推他。道士一擺手：“哎，都說了是風(fēng)聲！”他不曾睜眼，稀里糊涂地吐了句，還要睡去。

    “什么風(fēng)聲，在下分明看見……”

    道士在睡夢里笑了，閉著眼睛道：“誰叫你偏要守著窗戶，又不肯睡？”

    “長老！”子虛聽對方答話，長出一口氣。

    “誒！不是說了，叫名字即可？”道士躺在那兒不愿起身。

    “玄、玄機？”

    道士聞言，輕輕笑了，揉著眼睛爬起身：“不妨事啊，那顆頭天明時就自己回來了?！?br/>
    “怎么，你早知道？”

    “給她算卦時候就明白啦?！钡朗窟叴鸸愤呎f，“你意欲何為呀，張先生？”

    子虛覷了眼窗外，湊去道士耳邊：“既然你早就知道，那么她的去向你也定然清楚了？”

    “我怎么曉得呦！”道士躺下來。

    子虛忙推一推他：“別睡別睡，那個要怎么辦？”他一指里間。

    “什么怎么辦？”道士無可無奈何地起身，搖搖晃晃走向里間，懶洋洋地倚上門首，朝里面望了望，“哦。”他有所了悟，“你是說，把她弄到地上，咱們?nèi)ラ缴纤?？”他又要瘋癲了。

    “玄機……”

    道士輕輕笑了：“子虛休惱，我明白。”他走進去，“還記得今日白天，那戶人家的姑娘么？”

    “……干尸？”

    “不錯。她家人不是說，一覺醒來，她已成了干尸……”

    “那又如何？”

    “來來，你自己看？”道士拽過子虛，叫他看看里間。子虛才瞟一眼，就抬袖子遮住面孔，口里念起了佛。

    里間亦生著盆火，火已滅，黑黢黢的，一陣陣陰冷。白雪的光芒穿透窗格子映射進來，昏晦的雪光籠著角落里一張草榻。榻上的舊棉被里，裹著個無頭女子。

    “怕什么？”道士笑著扯下子虛的袖子。子虛不得不瞥一眼那奇怪的女人身體，但見斷裂的勃頸和雪白的肩膀露在棉被外面，青白的勃頸上，有幾點血跡。

    “莫非是……”子虛有所恍悟。

    “不錯，正是她做得好事?！钡朗靠觳絹淼剿埃瑢χ友芰艿牟弊涌戳丝?，跟子虛道，“《古今異志考》里說，此妖怪白天行若常人，夜晚身首分離，因害怕枯老，故以年輕女子鮮血為食，只怕她此番是尋女子鮮血去了。”

    “如、如何才好？”

    “不妨事，只待我……”道士伸出兩根手指，回頭望向子虛：“張先生，她之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間?！?br/>
    子虛不假思索：“既然她是妖精，自然救人性命更為重要?！?br/>
    道士點點頭，用手指抹去了女子脖子上的血跡。

    窗外，天蒙蒙亮了。轉(zhuǎn)眼間，霞光萬縷。

    云徹底散了去，白雪地上金燦燦一片光輝。

    昨夜，道士告訴子虛美人頭顱再不會活過來，子虛才放心地睡去。直至天明，一夜無夢。

    “張先生？子虛，醒來罷?！钡朗枯p喚子虛。子虛睡得很熟，一些兒反應(yīng)都沒有。道士輕輕拍他：“子虛，快些起來，咱們上路了?！?br/>
    “哪里去？”子虛模模糊糊地問了句，還是沒有醒來。

    道士輕聲笑了：“這要問你，你想去哪里？想去多久呢？”他聲音極輕，也不知子虛到底聽見沒有。子虛醒來后，卻也沒多問什么。

    他們兩個收拾了收拾，出來屋子，看清晨的霧氣正慢慢散開。不遠(yuǎn)處丘峰之上，滿山冰花玉樹，房檐上時有雪水滴答涎下。子虛扯緊衣領(lǐng)，打了個噴嚏。

    “此處僅剩無頭尸身，依貧道之見，還是不要給旁人惹麻煩的好?！钡朗空f。

    子虛亦覺有理，點了點頭：“話是不錯，但要如何？”

    “放心放，貧道自有法子?！钡朗课⑽⒁恍?。

    “且慢！”子虛想到什么，“若這家家主回來，又當(dāng)如何？”

    “她的夫君？”道士看著眼前的山房說，“他不會回來了。”

    “怎么，難道他……”

    “昨晚所講的‘容’字，正解應(yīng)是家中主人有口難言?！钡朗颗c子虛解釋，“恐怕這家男人早見識了妻子的真身，害怕得連夜逃走了。”

    “既然如此，她為何還惦念自己的夫君？”

    “她不會明白丈夫見到自己真身后的感覺。天下女子皆一般，沒有一個不是為著男子而活。她雖為鬼怪，倒也渴望丈夫憐愛，所以才吸食鮮血以求青春永駐?！?br/>
    “原來是這樣?！?br/>
    ……女子皆喜美好容顏，妒恨的、嗔怨的、不擇手段的，等等意念方養(yǎng)出此等妖怪。可見女子意念之深并不亞于男子。古而今，多少人渴求長生不朽、青春永駐？到頭來，不過夏草一敗。子虛暗自感慨著：“看來吾輩真不過如此啊！”他輕聲音嘆息一句，看著道士向雪地里的灰瓦山房一揮拂塵。山舍、連同它里面的一切，轉(zhuǎn)瞬全成了紛飛的細(xì)霰。

    “……子虛啊。”玄機道人眼望四散的霰，似自言自語，用極低的聲音念道，“妖精與人并無差別，你這般舍它救旁，竟與我的罪孽等同了啊?！钡朗垦弁?xì)霰漸漸融入真實的白雪，再沒言語什么。他背后，還背者那個方方正正的紅綢小包袱，不知里面是何寶貝。

    漸漸地，細(xì)霰散了。

    離此不遠(yuǎn)處的雪地里，淺淺陷著一顆不曾閉上雙目的美人頭。美人一雙美目直直望著遙遠(yuǎn)的方向，好像期盼著夫君歸來。漸漸地，美人頭亦融入了白雪的懷抱，無人知曉。

    欲知后事且待下回

    第五出遺傘

    第五出遺傘

    “上回說到中興四將，乃韓世忠、張俊、劉光世、岳飛。岳飛婦孺皆知不必細(xì)表，且說韓世忠之妻，梁紅玉。梁紅玉祖父、父親，皆在平定方臘之亂中戰(zhàn)敗獲罪，梁家從此衰落，梁紅玉也淪為京口營妓……說起來，本朝女將秦良玉倒是與她……”

    “哎，子虛，別絮絮叨叨啦！”一旁的道士終于按耐不住，“話多傷氣，肚子越餓哩?！焙孟駷榱俗C實這話，道士的肚子咕咕叫上了，“喏、喏，你看是不是？”

    “連你也來講風(fēng)涼話！”張子虛瞥一眼道士。話音剛落，他的肚子也叫上了。

    時值秧節(jié)，二人一路南行。

    這一年是崇禎五年。

    大片大片的田地里，清油油的秧苗在春風(fēng)中招搖。地里插秧的男男女女們，一邊勞作一邊高唱田歌：“哎！動秧把，要賽秧，鳥叫一聲六棵秧，蒔得好的頭首吃肉團，眼紅氣漲，爭而未勝的要挨‘包麥團’！”他們一起唱完，又一起哄聲笑了。原來，他們在比賽插秧。

    “子虛呀?！钡朗客Ｏ虏阶樱锏乩锏娜藗儗ν檎f，“與其念那些世故人情，倒不如聽聽這些鄉(xiāng)曲兒有趣呀？”

    子虛滿臉憂慮，瞟了眼地里勞作的人們，嘆息道：“何趣之有？國難當(dāng)頭，哪來閑心聽這些？”他兩手合十，極虔誠地念了幾句阿彌陀佛，又低聲誦道，“愿老天降岳飛、韓世忠這樣的賢將與我大明王朝！”

    道士一旁觀察著子虛，看他還對著南方深深拜了兩拜，不禁呵呵呵地樂了。

    “笑甚？”子虛抬眼瞟向道士。

    “笑你迂腐哩！”道士笑說，“聚散離合豈是天定人為？即使出了良臣、鵬舉之流，也無濟于事呀。”

    “此言差矣。”子虛正要反駁，忽聽前方有人招呼。

    “兩位？兩位請進來吃頓便飯吧？”是個農(nóng)婦。

    “哎呀呀！正趕上好時節(jié)?！钡朗砍r(nóng)婦揮揮拂塵，先行跑過去了。子虛看道士跑去，也只好加快腳步，跟上了。

    “多個人吃飯多收谷一石！”農(nóng)婦黑瘦的臉上堆滿笑意。她身著各色彩布縫合的窄袖田衣，沒有裹腳，邊說吉祥諺語，邊把自家做的種田馃遞給二人。

    道士忙對農(nóng)婦講了幾車吉利話，直講得農(nóng)婦眉開眼笑。道士還攛掇子虛也講兩句，子虛朝農(nóng)婦拱拱手，說了一句討吉的話。

    種田馃由糯米制成，內(nèi)用紅糖、芝麻、筍絲或肉絲、咸菜作餡兒。大概朝廷征繳不斷，日子不大好過，這馃里沒有餡兒。不過道士吃得津津有味，一連嚼了許多，弄得兩腮鼓鼓囊囊，還不住地往嘴里塞。他看子虛吃得很是斯文，不禁蹙起眉頭，一把抓去子虛手里的馃，噴著飯粒道：“喏、喏，你看，這才是真肚子餓！”他說著，把子虛擦才吃一半的馃全塞進自己嘴里，還得意地仰著眉毛看子虛。子虛瞟他一眼，并不理會，依舊細(xì)嚼慢咽地吃。

    道士摸了摸肚子，一抹嘴：“天色尚早，咱速速起程罷？”他嘴里還嚼著吃食，說起話來嗚嗚嘟嘟。

    “且慢！”子虛拉住道士，“人家好心請你我吃飯，如何說走就走？該先道謝……”

    “誒誒，不必，不必呀?！钡廊诵χ鴶[擺手，解釋道，“今日插秧，這里的農(nóng)戶都要請路人吃飯的，你沒聽她說么？多個人吃飯多收谷一石，無非是討個吉利?？腿俗邥r忌斂走吃食，更不能與人家辭別，這又有個說法，叫人人吃飽，年年豐收，疾苦帶走，好事長久?！?br/>
    “原來還有這么個講。”子虛恍然。怪不得那婦人送出飯食就回避了，竟是在下孤陋寡聞，險些鬧出笑話。他有些心虛，不由得抬袖子蘸了蘸額上的汗水。

    “哎，快些兒走罷?！钡朗看叽僮犹?，還告訴他，今日連借宿也要給當(dāng)?shù)剞r(nóng)戶視為不吉的?！摆s在夜色上來前，去鎮(zhèn)子里捎個店為好啊?！钡朗空f。

    子虛點頭：“話是不錯，可無有銀錢……”

    “喏、喏你不是還有那張琴？”道士戳了戳子虛書箱一側(cè)捆著的古琴，“背它也怪沉的，不如及早當(dāng)了……”

    “不可不可！”子虛一手護上那張琴，“決不可當(dāng)了它!”

    “你我都要露宿街頭了，還說什么可不可的……”

    “琴乃君子隨身之物！雖斷了根弦，卻比在下性命還重！”

    “哎呀，一張破琴，何必……”

    “破？破是不假，確是白居易用過的?！?br/>
    “呦！”道士上上下下打量起子虛，“看不出，你還有寶貝哩！如此說，能當(dāng)不少銀子呀！”道士樂呵呵地伸手過去，要扯那張古琴。

    “誒！此是師父留與在下的遺物！豈可隨便？”子虛轉(zhuǎn)著身不讓道士夠著它。

    “師父？哪個師父？”

    “自然是說書的師父！”子虛一個閃身不穩(wěn)，扎扎實實地坐了個屁蹾兒。那張古琴的焦尾，慷的一聲砸到地上。子虛忙摘下書箱，揉著那琴，心疼得不得了。

    道士見狀，無可奈何地?fù)u搖頭，不再言語。子虛將古琴重新扎好，背上書箱，起身撲一撲身上的土，抬頭看見同伴沉默，嘆道：“長老，你也想些法子，不要總惦記在下的琴哪！”道士還不言語，只管埋頭趕路。子虛快步趲上，低聲喚了他幾聲，他竟瞥也不瞥子虛一眼。子虛以為他生氣了，連忙賠罪：“長老，實非在下小氣，你要不打這琴的念頭，就是把在下賣了也無妨的！”

    道士聞言，禁不住樂了：“哪個要賣你？舟到江心自然直，不必多慮啊?！彼f著，從道旁矮樹枝上扯了兩片嫩芽下來。子虛知他又要耍詭計，也沒有多言，只在心里默念了句圣人見諒。

    他們二人朝著鎮(zhèn)子方向去，過溪澗、經(jīng)拱橋、繞筆架山，行了一程，不覺間天色昏黑下來。

    這鎮(zhèn)子環(huán)墨池而建，池水入小渠，流經(jīng)每戶人家跟前，小渠里排著幾個石鼓似的石礅。街道由長條青石鋪成，青石上擦著些青苔。街上冷清清沒什么人，兩旁排著的雙層合院建筑，粉墻高大，青灰檐振翅欲飛。有幾家鋪子的門樓、勾欄，精雕細(xì)鑿，裝飾得異常繁華，只是彩漆斑駁，破舊了些。多數(shù)鋪子已經(jīng)上板，唯有不多的小館子還掌著燈，里面卻沒什么人。子虛邊走邊看，覺得街上風(fēng)景不似田中那般美好。

    嗒嗒倉，酉時更聲響起。

    二人好容易尋到一家客棧，客棧卻已關(guān)門。

    “開門來！開門來！”道士拍打著門板叫喊，“住店吶！開門！”他不住地用力拍打店門，門板子連同窗櫳，嗑啦啦一起抖動。

    “來哉！來哉！客官手下留情，勿將店仔拆咯哇！”伴隨著答話聲，掌柜開門下板。

    “住店呀?！钡朗恳婇T開啟一條縫隙，拽子虛擠進了店里。

    掌柜關(guān)好店門，搓著手轉(zhuǎn)身跟來：“客若打尖，恰無妨，個住店仔么……”

    “你也忒勢利啦！”道士在長凳上坐定，從袖里甩出那兩片綠芽，“喏，怕我們沒錢？”綠芽不知幾時成了兩片金葉子，葉子于燈火下金燦燦地閃爍著光輝。

    “誤哉！誤哉！”掌柜兩手接過金葉子，拿牙咬了咬，既滿臉堆笑地盯著它們，向二人道：“店仔客房只三間，客住咯二間，只丫間……”

    “正好我們住下呀？”道士說，“哦，你放心，我倆擠一間便好?！?br/>
    “勿得??！勿得住！”掌柜巴金葉子藏進懷里，連連擺手，壓低聲音湊去二人跟前，“那咯屋哇，鬧鬼哉！”

    “鬧鬼？”子虛只聽清了這兩個字。

    掌柜看著子虛連連點頭：“斯咯！斯咯！”他又對道士說，“若儂勿嫌，廳堂來……”

    “豈有此理！”道士拍案而起，“付了許多錢還叫住大堂？你也太會做生意啦！”

    “算了長老，咱們還是……”

    “先生莫怕?！钡朗坎蛔屪犹摬逶?，拍了拍胸膛，“貧道是出家人，還怕鬼怪不成？你只管頭前帶路。”

    掌柜沒有法子，只好掌燈引他們?nèi)ツ情g鬧鬼的空房。他們由廳堂穿過一扇瘦云門，云門連著一徑石柱廊子，廊子依粉墻圍成個小小的天井，天井檐下有個未落鎖的房間。

    “客哇，只樓下丫間咯?！闭乒裼H自推開那扇未落鎖的房門，將手里的燈火交給子虛，“小心哉，小心哉?！彼f完就要溜走，道士卻一把拎住他的脖領(lǐng)子：“可打掃過了？”

    “掃、掃過哇……”掌柜僵著臉一笑。

    “那你急著跑什么？”道士先推掌柜進了屋子，看掌柜進去平安無事，才領(lǐng)著子虛邁步進來。

    掌柜明白道士用意，迎笑臉與道士說：“客哇，天白時候不打緊地，此刻嘛，天勿全昏，亦勿打緊，勿過到咯深夜……”他咂著舌搖頭，“這屋仔，就連吾們自居人亦無膽進去哉！”

    “果真有鬼？”子虛問。

    “有哇！有哇！”掌柜告訴他們，一年前，這里曾跑來個逃兵。

    那日，逃兵倒在客棧門口，已是奄奄一息。好在掌柜及時發(fā)現(xiàn)他，拖他進了客棧。掌柜原想找個大夫救逃兵一命，可一瞧見逃兵身上的傷，就變了主意。逃兵身上的傷，新的舊的混到一處，沒半點好皮。舊傷結(jié)了疤、結(jié)了痂，新的已經(jīng)潰爛。掌柜覺得逃兵無望治愈，吝惜起自己的錢財。結(jié)果三日不到，逃兵送了命。逃兵來這兒時，身無常物，唯隨身帶了把破雨傘。

    “伊死翹翹前，認(rèn)真地要把傘仔與吾。”掌柜道，“這傘仔亦勿是甚好物，吾原勿想要地，恰看伊怪可憐哉，就收下咯，后待伊死咯哇……”

    后來，那把傘被人忘記了，一直遺在逃兵住過的這間屋子里。不多久，有客人住進來?？腿擞谑焖须[隱聽見門窗響動的聲音，認(rèn)定那是風(fēng)聲，沒太在意。漸漸地，那聲音沒了。第二日，客人只對掌柜說，他們這兒夜里風(fēng)大。

    還聽有的客人講，夜里睡覺時聽見響動，睜眼一看，見到一張白慘慘的臉逼在眼前。那像是個死鬼，頭發(fā)亂蓬蓬的，慘白的臉近在咫尺。

    這間屋子前前后后住過些人。凡見過鬼的客人，有嚇得連話也講不出的、有膽小嚇得尿褲子的、有膽大呼叫的。待掌柜來一看究竟，客人便說有鬼。掌柜問鬼在何處？客人畏縮床上，指著放雨傘的地方說：“剛剛近在眼前，這會兒有人進來，退到那里去了?！闭乒褚姥圆炜匆环]見到客人說的‘鬼’，奇怪的是，那把雨傘不見了。掌柜點上燈，客人又指著門口叫喊：“鬼，他、他出去了……”掌柜跟著轉(zhuǎn)向門口，張望了張望，說沒有看到鬼?？腿瞬宦犓?，第二日天明就退房走了。后來，掌柜著小二進來打掃，發(fā)現(xiàn)那把傘好好地杵在那兒。不知是誰、幾時放回來的。事實上，見了鬼的客人都說，死鬼顯身的夜晚，那把傘莫名地沒了，而到翌日，傘又會自己回來。最后，掌柜依著客人們的意思，不得不把那傘當(dāng)劈柴燒了?？烧l想，那鬼并沒有就此絕跡。

    “沒有絕跡？怎樣了？”子虛追問。

    掌柜叫小二端了酒菜來：“儂有所不知，先前白面鬼經(jīng)火丫燎，成個炭黑臉，夜晚越發(fā)嚇人哉！”掌柜描述得繪聲繪色，還學(xué)了個鬼樣，唬得子虛連連攥袖子蘸冷汗。

    掌柜陪二人吃了幾杯酒，又說了會子話——無非說些屋子里鬧鬼的事情。聽街上敲過亥時更聲，掌柜收拾過桌上的殘羹冷炙，起身告辭了。

    子虛用簽子挑去燈上的燭花，燈火一躍，屋里即刻亮了許多。他在桌前坐下，鋪開紙筆，預(yù)備把今日所見所聞紀(jì)錄下來。

    “張先生？子虛？”道士坐到床上招呼，“你快些來睡罷，不然過會子鬼真來了，你又要嚇到?！?br/>
    “嚇到？”子虛邊寫邊回，“在下堂堂男兒，焉能叫區(qū)區(qū)魍魎嚇到？若是《唐傳奇》里白蛇美人一樣的鬼來了，在下還要請她紅袖添香呢！”

    道士聽子虛說得十分慷慨，瞧著他笑道：“那樣的鬼少之又少，不過霧靈山上的死鬼多得很……”道士觀察著燈下的子虛，看他微微變了臉色，便略一欠身，依舊笑說，“哦、哦，休寧縣的飛頭美人，你也要請她……”

    “長老！”子虛徒然變色，忙將筆墨紙硯一起收過，脫去儒衫，上床躺下了。

    “張先生？”道士見狀，嘿嘿笑上了，“你還是睡去里邊吧？”

    子虛不理會道士，臉朝外側(cè)，合眼假裝睡去。道士瞧著他，一指窗外：“你聽聽，外面有聲音呢?！?br/>
    “……什、什么聲音？”子虛僵直了脊背。道士跳下床，把窗子開了個小縫。

    子虛躺在床上側(cè)耳傾聽，果然有聲音乘風(fēng)而來。是誰人彈奏著北琵琶，又有女子跟著琵琶唱曲：“去年依稀楊柳風(fēng)，可憐今春又花紅。朱弦訴月恨融融，離愁驚殘夢。”那曲子異常細(xì)膩，一詠三嘆，使聞?wù)呗錅I。

    許是街上哪家大館子里的賣唱人家？也或者哪個大戶的家班子在排戲？子虛聽著，不由得支起身。

    道士聽曲聲斷了，把窗子關(guān)緊，坐回床上與子虛說：“若有此等女鬼踏月色而來，咱倒真是艷福不淺啦?！彼酶觳仓庖粌蹲犹摚罢O，你說，她會看上咱們中的哪個？”

    子虛沒答話，躺下身，合了眼。心中埋怨道士：身為出家人，未免太不正經(jīng)了些！他還沉浸在那曲聲之中，獨自琢磨了會兒，輕聲哼唱起來：“去年依稀楊柳風(fēng)，可憐今春又花紅。朱弦訴月恨融融，離愁驚殘夢……唱與征夫曲未終……”

    道士躺在旁邊，聽子虛唱完，不覺笑了。

    “笑什么？”子虛扭頭直視道人。道人亦瞅著他：“與其唱與征夫，不如唱給她丈夫。剛才說什么紅袖添香，這會子又唱起小女子的曲兒來，子虛呀子虛，你莫不是想嫁人啦？”道士說完，捧著肚子哈哈大笑。

    子虛沉下臉，翻個身，再不言語。平日里，他最厭惡道士不正經(jīng)，自己不正經(jīng)也罷，偏又總扯上他！道士看他沉下臉，一撇嘴：“算啦，算啦，睡覺罷。”道士朝桌上的蠟燭吹口氣，燭火滅了。子虛忽覺黑暗降臨，不禁張開眼睛，大叫玄機。

    “何事！”道士嚇得一躍而起。

    “怎么吹滅了燭火？”子虛躺在床上問。

    道士聞言，略愣了愣，樂了：“噢，原來你還是怕……”

    “怕？怕什么？”

    “鬼！鬼呦！”黑暗中，道士朝子虛做了個鬼臉，子虛即刻扭過臉。道士哼笑不住，將背后的小包袱枕到頭下，伸胳膊抱住了子虛：“你若是害怕，貧道就抱著你啊？”他嘿嘿笑個不停。

    “玄、玄機！休要胡鬧！”子虛還沒見到鬼，倒先給同伴嚇住了。他想擺脫道士的糾纏，誰知對方抱得更緊。

    道士抱著子虛，笑說：“睡罷，睡罷！等會兒鬼真來了，怕你求我都趕不及呢！”

    子虛實在掙脫不開，徹底泄了氣。

    夜色凄迷，石柱子的影兒映在窗紙上。嗒嗒倉，子時更聲敲響。

    “玄機？”子虛低聲喚身邊人。對方早就睡去，丁點兒反應(yīng)也沒有了。

    子虛無可奈何地嘆口氣，被對方抱住，他想睡也不能睡去，只好僵直著身子，盯住頭頂?shù)拇舶?。眼睛有些酸澀，他閉眼休息了會兒，還是不能進入夢境。他忐忑著，希望自己即刻睡去，如此一來，就不必為鬧鬼的事提心了——他還是害怕。天下事，往往事與愿違。他愈忐忑，愈不能睡去。事實上，自遇著玄機道人那天起，他就總不能安然入睡了。經(jīng)歷離奇古怪之事，命懸生死一線，他雖然害怕這一切，但又莫名地貪戀著它們。

    子虛微偏過頭，撞見道士熟睡中的臉。

    道士看上去十分年輕，白凈的臉上沒一絲歲月雕琢的痕跡，眉宇間也總很疏朗。不知是道士太年輕的緣故，還是他真得經(jīng)歷過大喜大悲之事，竟能讓世間難得一見的疏朗爬上臉龐。子虛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他，有些羨慕，暗暗尋思，若不經(jīng)歷一凡種種，怎能在悲觀與樂觀之間找到第三種情愫？怎能做到達觀？又怎能講明白蒼涼之情趣？可見他是看過大變故、參透些世事的人。是了，倘非如此，又怎會出家了呢？子虛胡思亂想一通，好像參透了什么，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屋里一片漆黑。月光穿透窗紗，朦朦朧朧地灑來，灑上道人的側(cè)臉，道士正睡得安逸。

    嗑嗒嗒，有動靜傳來。

    聲音極其微弱，睡去的人怕聽不到它，但子虛還清醒著。一片寂寂，他清晰地聽見聲音傳來。他想起身看個分明，可一念及‘鬼’，心上就有幾分怕。更重要的是，道士還抱著他，他動彈不得。

    吱嘎嘎，房門輕輕開啟。吱嘎嘎，門又閉上了，細(xì)微的聲音一點點移近床邊。子虛忙閉了眼，頭偏去道士一側(cè)，假裝睡去。此刻，他真慶幸道士抱著他！他盡量讓自己呼吸平靜，道士的氣息輕輕撲到他臉上，他全心全意地感受這氣息，為的是讓自己感覺不到近在咫尺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