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

    寒天催日短，風(fēng)浪與云平。

    午門外東西兩側(cè)是排列整齊筆直禁衛(wèi)軍，與之相稱，則是奉天門外軍旗，隨風(fēng)獵獵，儀仗森嚴(yán)。

    奉天殿外，丹陛、丹埠兩面為拱衛(wèi)司陳列儀仗，而文樓、武樓南面則安放著禮儀車乘，再往西，陳設(shè)著一匹匹駿偉仗馬，除此之外，經(jīng)過嚴(yán)格訓(xùn)練虎豹，也被安穩(wěn)放置于奉天門外。

    大殿外南面，奏樂樂隊(duì)已然擺好，將由和聲郎指揮；鼓樂，儀仗司一同出列，迎送冊寶至東宮，等候太子。

    文、武百官也身著不同顏色官服，分不同品級，齊集于午門外。

    與此同時，尚寶卿和侍從侍衛(wèi)官一道，恭敬地趕赴謹(jǐn)身殿，奉迎皇上。

    皇帝陛下今日著有一身為莊嚴(yán)，金貴禮服袞冕。

    玉佑樘同他父皇一樣，也著冕服——

    玄衣，織五章，龍兩肩，山背，火、華蟲、宗彝兩袖；纁裳，織四章；蔽膝以玉鉤一對懸掛，玉佩兩組，珩，瑀，玉花，琚，沖牙，璜，滴組成，其間貫以玉珠，配上金鉤，配下副以四彩小綬。

    他一身華冕，平靜立于奉天門外，雙手穩(wěn)穩(wěn)端著玉圭，冕冠兩面五彩九旒輕輕垂墜，半遮住他面容。

    后，鼓樂奏響，皇帝陛下近侍族擁下，起身離座，乘典從謹(jǐn)身殿前往奉天殿。

    尚寶卿高捧璽印，侍儀引領(lǐng)圣駕，一路慢行，前往大殿。

    沿途，宮廷樂隊(duì)開始吹奏雅樂樂章，正聲雅音之中，皇帝陛下登上寶座。

    其間，引導(dǎo)官也會帶領(lǐng)玉佑樘，一路徐行，進(jìn)入奉天一門。

    一時間，鼓樂齊鳴——

    玉佑樘來到大殿前，侍立于朱色陛階。

    他始終身姿筆直，衣冠平整，不見一動，只靜靜等候下一步動作。

    贊禮官來到玉佑樘身側(cè)，高喊：“鞠躬萬皇太子一拜再拜——”

    音落，承制官跪拜皇帝，而后起立，站于門外，喊道：“有制！”

    贊禮官應(yīng)聲：“跪！”

    玉佑樘忙撫整衣擺，屈膝跪下。

    待他跪定，宣志官便朗聲宣布：“冊長子玉佑樘為皇太子——”

    聞言，玉佑樘徐徐俯身，伏首，行禮，然后平身站立。

    承制官跪于西殿回奏：“傳制畢——”

    玉佑樘再次鞠躬，跪拜。

    待他起身，贊禮官宣布行冊禮。

    然后，引禮官便領(lǐng)著玉佑樘由大殿東門入，進(jìn)了殿內(nèi)。

    殿內(nèi)等候已久內(nèi)贊官總算接引到太子殿下了，便趕忙帶著他來到御座前拜位。

    皇帝陛下端坐于龍椅，盯著階下玉佑樘，唇邊帶笑，也不移開視線。

    待他一手指示，內(nèi)贊官忙高唱：跪——！

    玉佑樘心中默默翻白眼，又一次跪下身來。

    捧冊官于案前跪下，捧冊，極為慎重地交予讀冊寶官。

    內(nèi)贊官再一次宣布讀冊。

    讀冊寶官也一并跪下，高聲宣讀冊書……讀完后，將冊交給示相，士相握緊冊寶，跪下身來，將此冊交授給玉佑樘。

    玉佑樘也忙抬手，畢恭畢敬接過寶冊，表明愿接受冊立之決心。

    而后將寶冊遞給身旁捧受冊寶內(nèi)使，內(nèi)使再重復(fù)一遍同先前一樣程序，將冊授給玉佑樘，玉佑樘再轉(zhuǎn)交給捧授冊寶內(nèi)使。

    贊引官高唱令聲，玉佑樘伴著令聲，出圭、俯伏、平身……

    再捧起冊寶，由內(nèi)使前頭引導(dǎo)著，跟出大殿。

    待內(nèi)使便將冊和寶小心放入冊寶亭盈匣中，玉佑樘就殿外朱色臺階上頭鞠躬下跪，鄭重地對著穹宇連拜四下，而后起身，走出奉天門。

    仗義鼓吹，又是一陣雅樂奏響。

    百官也一同恭敬跪拜，迎送冊寶至文華殿。

    玉佑樘靜立于丹陛，遙遙往階下看去。

    謝詡為上品官員，自是位列于前排，他生得高，向來矚目，一眼便能從眾人之中尋見他。

    謝詡今日一襲赤色朝服，金冠奕奕，他伏身跪拜，未嘗抬頭看自己一下。

    玉佑樘將目光停他身上良久，也未等到這人朝他投來一眼，便收回視線，繼續(xù)跟上內(nèi)官。

    此刻，百官均平身，要前往中書省那里頒行施令。

    玉佑樘邊跟緊內(nèi)官，邊又便側(cè)頭瞄了眼，謝詡一眾人已朝著自己相反方向，背行離去。

    愈行愈遠(yuǎn)。

    額前彩珠搖曳，玉佑樘慢慢垂下眼睫，往內(nèi)殿走去。

    皇后娘娘已內(nèi)殿等候，她位于寶座，也是神彩飛揚(yáng)。

    玉佑樘忙大殿中央跪下，行朝謝禮，連拜四下。

    他不能開口，邊由身旁內(nèi)使代為恭謝：“小子玉佑樘，茲受冊命，謹(jǐn)詣母后殿下恭謝——”

    緊接著，又要重復(fù)拜四下。

    禮畢，玉佑樘才悄悄抬眼瞥了下坐于高階皇后娘娘，這是他進(jìn)宮后第二回見到這女人，她雖同自己娘親有八分相似，卻要比娘親雍容華貴多了。

    玉佑樘腦中猛然浮起許多場景，他回宮前夜，暈黃燭光里，娘親自來房中，告明他此間真相……

    過了一會，玉佑樘揚(yáng)頭，同皇后相視一眼，彎眸一笑。

    皇后微愣，顏色復(fù)雜，也不過短暫幾秒，隨即又笑花怒放。

    玉佑樘回身，踏出內(nèi)殿，無論如何，這女人還是達(dá)成自己目了。

    =。。=

    下一個地點(diǎn)是文華殿。

    玉佑樘來到這里時候，親王、世子、郡王已文華殿門外臺階等候。

    二皇子，三皇子均列其中，玉佑樘到達(dá)時候，他們姿態(tài)雖卑恭，卻并未抬頭看他。

    玉佑樘越過二皇子時，斜睨了他一眼。

    第一回見到這廝對自己如此謙尊，真是難得啊，哈哈。

    暗爽之中，他被內(nèi)使恭迎上寶座，幾位郡王便由東邊臺階進(jìn)入殿內(nèi)，按序排列，對著玉佑樘作以四拜。

    終于不必再站再跪，輪到旁人來跪他了。

    玉佑樘屁股黏椅子上，真心不愿再挪下來。

    他含笑望向座下，長王二皇子上前一步，神色極冷，手中玉圭遮面，恭賀他道：“小弟玉佑楊，茲遇長兄皇太子榮膺冊寶，不勝欣忭之至，謹(jǐn)率諸弟詣殿下稱賀——”

    聽著很是不愉嘛，玉佑樘摸了摸下巴。

    二皇子賀畢，幾位皇子又同時跪下身，叩頭，行四回拜禮。

    玉佑樘長袖隔空一攬，示意不必重禮。

    不過，有一人卻未再次跪拜，從頭至尾，他都未動，很是顯眼……

    玉佑樘定睛一望，是老三，他個頭并不高，一身親王青冕幾乎將他一小只人牢牢罩住。

    旁邊有內(nèi)監(jiān)見他不動，面帶驚疑，趕忙上前，輕輕拉了一下他袖子。

    他依然保持原來姿式，微低著頭，犟原處，珠旒于他光潔額前壓下暗沉黑影，無人看得輕他表情。

    內(nèi)監(jiān)有些懼怕，但還是試探性輕輕拽他袖角，直接被他一把抵開，重摔地。

    二皇子輕瞄他一眼，道：“三弟，該跪了?！?br/>
    三皇子還是不言，過了許久，才聽他低喃道：“為什么要讓這個啞巴當(dāng)太子……為什么……”

    二皇子似乎沒有聽到，再一次提醒：“宣王，給太子跪下！”

    “為什么？”三皇子迥然抬頭，眼中含淚，目眥欲裂，眼白均被血絲覆滿！

    能瞧見他人均被嚇了一驚。

    三皇子突然似不認(rèn)識眾人般，指向玉佑樘，哭號叫吼：“為什么要讓個啞巴當(dāng)太子？為什么要讓他當(dāng)太子？本王哪里不如他？你們說?。≌f??！本王哪里不如這個啞巴？！”

    眾王均低頭，無人回應(yīng)。

    清淚從他臉頰一道道滾落，讓他看上去可憐又可笑，殿中空寂無聲。三皇子又猛然脫離眾人視線，他步伐顛顛，卻又得驚人，失魂一般沖至殿口，強(qiáng)行從把守門外禁衛(wèi)軍腰間拔出佩劍！

    此刻殿內(nèi)外眾人才反應(yīng)過來，禁衛(wèi)軍高吼：“保護(hù)太子殿下！”

    文華殿中亂作一團(tuán)，玉佑樘也站起身，盯著三皇子提劍直直沖著自己砍來，這個曾經(jīng)可愛稚氣孩子，此刻已是青筋暴突，眼中被仇怒渲得血紅，似進(jìn)了噩魘一般，看一眼便會叫人腳軟……

    殿中內(nèi)官連滾帶爬沖上臺階，欲將太子殿下重疊圍住，卻直接被三皇子一劍一劍于背穿心，直接送命！

    一簇鮮血濺噴到玉佑樘眼前，他眼前嫣紅成一片，所見一切仿若都泡血里……

    視野之中，二皇子平靜立原處，未有任何動作，只由眾人擠壓帶動，冷眼望著發(fā)生一切……

    而玉佑樘也無法做任何動作，內(nèi)官和侍衛(wèi)一個個沖到他跟前充當(dāng)肉盾，而他也被一點(diǎn)點(diǎn)往后擠壓，他背部就抵于寶座一處尖銳，金屬一厘厘扎進(jìn)他肉里，血腥場景讓他對于痛楚感官愈發(fā)放大……

    ……他覺得好難受，不知是來自身體疼痛，還是心頭無力……

    殷紅畫幕里，旁人似乎漸漸朦朧隱約起來，唯獨(dú)三皇子愈發(fā)清晰，他面容猙獰，瘋了一般，離他愈來愈近……

    玉佑樘腦中閃過許多片段，終只定格一件事上，那是他與謝詡第一回宮中私下會面，謝詡淡淡告訴他，冊立大典上會有一件大事。

    玉佑樘濃睫微闔，原來，所有所有，一切一切，他掌控之中。

    ……說正是這件事嗎，謝先生?？墒谴丝涛?，該怎么做呢？

    玉佑樘再度睜眼，劍端銀芒銳利，已直指自己胸前！

    握劍孩子一點(diǎn)也看不出往昔明討喜，他唇角大裂，笑面猙獰，容色看上去可怖之極，他衣服臉上浸滿血液，可是他看上去好開心，開心到讓人恐懼。

    玉佑樘立直身體，靜待那把劍刺來。

    劍端已劃破他玄衣，一縷血水貫出，三皇子面色為亢奮，加重手心力道，只想將那柄利劍穿得深……

    下一秒，三皇子似被人點(diǎn)穴了一般，周身僵住，瞳孔驟大，而后噴出大口烏血，直直栽倒玉佑樘腳邊……

    他背后中箭，一箭穿心，死不瞑目。

    锃——

    是劍柄掉落地一聲脆響。

    殿中眾人死寂下來，空氣中血腥蔓延，放佛此處并不是郡王恭祝太子賀堂，而是一處恐懼無比修羅場。

    玉佑樘驚魂未定，他按住胸口陣陣劇痛，與眾人一道朝著殿門口看去……

    一名從未見過毫不起眼禁衛(wèi)軍弓箭手正呆怔原處，他還維持著捏弓姿勢，睜大眼環(huán)視殿中眾人，似乎剛才發(fā)生一切，他射向三皇子那一箭，他也未曾料到一般……

    與此同時，還未得知宮中消息百官，迎召結(jié)束，從中書省走出，相互虛偽逢迎，談笑道賀。

    眾人之中，唯獨(dú)謝詡一人徐徐慢行，不道一聲。

    他目無旁騖，直直走至高階，才回頭，望向?qū)m殿方向。

    巍峨金頂上，朝曦似薄血。

    了然一般，他又收回視線，正色向前，一級一級拾階而下。

    =。。=

    冊立太子大典拉下帷幕，本該是舉國喜慶吉時，不過半日，便被權(quán)謀黑影所攏，整個宮廷陷入慟哀之中。

    次日，因宣王刺殺太子已薨一事，百官并未進(jìn)表箋祝賀，內(nèi)外命婦也沒有中宮慶賀。

    玉佑樘于東宮養(yǎng)傷，因此去見諸位皇叔，還有謁太廟事，也拖了下來。

    射殺三皇子那位侍衛(wèi)被押往大理寺審查，他只道，一時情急無可奈何，若不殺三皇子，死便是太子殿下，自己也未想到居然一擊斃命。

    這個可憐青年隨即被午門斬首。

    三皇子葬禮很舉行，還未穿上皇太子冠服玉佑樘便先穿上了麻布衰服，朝中百官也皆著白冠素服，舉國齊哀，不飲酒食肉，朝夕望闕，哭臨三日。

    喪禮當(dāng)日，皇帝陛下始終神色呆木，郁郁沌沌，似是偶人。

    眾臣遙遙望著他，眼中痛哀欲淚。

    翌日，大臣哀痛得到驗(yàn)證：原先開朗無比皇帝陛下，似乎因三皇子駕薨一事，大受打擊。

    自打參加過三皇子喪禮后，便一直不出殿門，整日閉關(guān)里頭，香霧繚繞，煉丹修道。

    于是，整整一個多月未再上朝……

    此間，玉佑樘也完整得知大典當(dāng)日，向來和順三皇子為何突然瘋了一般要刺殺自己。

    ——實(shí)際上，方首輔一直是二皇子那邊人，只是假與三皇子私下勾結(jié)，無需二皇子親自動手，借三皇子之手便可來對付自己。

    而謝太傅也一直暗中買通一名三皇子住處心腹宮女，往其平常所用香料里，加了一味西域迷香，此香無味，但聞多了會神志不清，有瘋癲之癥，而且會愈發(fā)嚴(yán)重。

    三皇子向來克己，一直努力保持著眾人眼中仁厚友愛之相，可期間，饒是自己表現(xiàn)再好，自己多位黨臣，卻因謝詡從中作梗，一個個原先忠心耿耿，紛紛變得墻頭草往別處倒戈。各種外因內(nèi)因?qū)⑹冀K隱忍三皇子逼至絕處，狩苑野獸一事根本不像三皇子如此謹(jǐn)慎人所為，大概從那時起，他就已心智不清不擇手段了罷。

    真正高|潮到來，則是冊立太子那日，他見到玉佑樘穿著冕服一點(diǎn)一點(diǎn)走上本該屬于自己位置，大受刺激，繼而心智全失，此后便發(fā)生了那樣事……

    至于那位只說自己是無意之舉弓箭手，也不過是神通廣大太傅大人派來一只替罪羔羊罷了。到后，一直為玉佑樘所重視三皇子，也終究成為了太子黨與二皇子黨之間相互傾軋權(quán)利犧牲品。

    玉佑樘私下問過謝詡，為何要?dú)⒘怂?br/>
    謝詡極為平淡且無愧地回復(fù)他一句話：貪妄猛虎終只會落得如此下場。

    玉佑樘回道：其實(shí)并無區(qū)別，我們都是貪妄猛虎，我們是，二皇子那邊也是。

    謝詡很給了他答復(fù)：本就是你東西，算不上貪妄。

    =。。=

    又過半月，被大臣奪命連環(huán)上書逼到暴怒皇帝陛下，終于從謹(jǐn)身殿封閉門縫中下出一道圣旨……

    即日起，太子監(jiān)國，勿再擾朕清修——

    次日，領(lǐng)下圣旨玉佑樘，登上凌煙閣頂，他立于闌干前，瞥見一株高木已抽芽，鮮綠動人。

    他輕聲道：“碧棠，你知道我想什么嗎？”

    跟后頭宮女微垂下腦袋，道：“不知道?！?br/>
    “春天來了吧？”

    碧棠也瞧見那片葉：“看起來是這樣?！?br/>
    “也就意味冬天又要到來，”玉佑樘長長舒出一口氣，才回道：

    “我那時寺中，以為進(jìn)宮就是圓滿。而進(jìn)宮之后，我又以為順利登上太子之位便是完滿，一切都會變好。現(xiàn)下我算是恍悟了，人啊，根本沒有所謂好結(jié)局，只有一個又一個，開始，難開始?！?br/>
    作者有話要說：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第一卷·不語篇》終于落下帷幕，好像有點(diǎn)沉重啊，不過不要擔(dān)心，第二卷言情戲份就多起來啦！

    這章分量很足吧哈哈，希望一直霸王少女可以小小地露個臉，總不能一卷都看完了也不讓作者看看你們長啥樣吧，留個腳印“第一卷到此一游”啥也不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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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估計你們會覺得典禮那部分很枯燥= =不過作者查了好多資料啊，然后自己要整理，又要量寫得有氣氛一點(diǎn)，光那部分寫了兩個多小時，筋疲力，希望大家耐心一點(diǎn)讀完

    這是皇帝陛下袞冕:

    太子殿下冕服：

    太傅大人朝服：

    太子喪服：

    文武百官喪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