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人是傳統(tǒng)的中國人加上近代高壓生活的磨煉。新舊文化種種畸形產(chǎn)物的交流,結(jié)果也許是不甚健康的,但是這里有一種奇異的智慧。
誰都說上海人壞,可是壞得有分寸。上海人會奉承,會趨炎附勢,會渾水里摸魚,然而,因為他們有處世藝術(shù),他們演得不過火。關(guān)于“壞”,別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一切的小說都離不了壞人。好人愛聽壞人的故事,壞人可不愛聽好人的故事。因此我寫的故事里沒有一個主角是個“完人”。只有一個女孩子可以說是合乎理想的,善良、慈悲、正大,但是,如果她不是長得美的話,只怕她有三分討人厭。美雖美,也許讀者們還是要向她叱道:“回到童話里去!”在《白雪公主》與《玻璃鞋》里,她有她的地盤。上海人不那么幼稚。
我為上海人寫了一本香港傳奇,包括《沉香屑》《一爐香》《二爐香》《茉莉香片》《心經(jīng)》《琉璃瓦》《封鎖》《傾城之戀》七篇。*寫它的時候,無時無刻不想到上海人,因為我是試著用上海人的觀點來看香港的,只有上海人能夠懂得我的文不達意的地方。
我喜歡上海人,我希望上海人喜歡我的書。
--《雜志》1943年第11卷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