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以后嬌娘再也沒有去找簡錦。
簡錦知道她需要時間好好想清楚,于是沒有去打擾她,只待在屋中潛心學習,全力準備接下來雪均館招學的事情。
話說回來,楚辜這幾天似乎諸事繁忙,很少出現(xiàn)在她眼前,就算兩人碰面了,也是他主動到她的屋子里,很少說話,就坐在桌邊喝了幾口茶,隨隨問了幾句話便匆匆走了。
瞧著他這般忙碌,簡錦心里一松,心想他忙起來了,就沒有人會來打擾她了。
然而就算沒有楚辜,也會有其他人主動上門來尋她。
就說這天傍晚,夕陽落影,暮靄沉沉,簡錦在書案上支著胳膊,正打著瞌睡,冷不防聽到窗外響起一聲砸落的聲響。
窗子挨著墻面,像是有什么東西沉沉地砸下來了,驚得她一睜眼,卻見筆下的字歪歪斜斜,就揉成一團推到桌角。
這時候窗外的聲響又大了,簡錦凝神細聽,悄不聲地踱步到了窗邊。
窗子是半開的,微微的細風一股一股地逼進來,有種夏日清涼的爽快感。
簡錦從窗內(nèi)望去,卻見墻頭樹影橫斜,枝椏濃綠,卻察覺不到任何怪異之處,心里正納悶,又再細看了幾眼,仍是沒有異狀,自顧自搖了搖頭,轉(zhuǎn)身踱步回去。
驀地身后響起一聲動靜,似有人影逼來,簡錦看到書案上折落散亂的殘影,猛地轉(zhuǎn)身。
卻還是遲了一步,突然被捂住嘴巴又給逼到了窗邊上。
“別喊,聽見了沒有?”是一道男聲,清朗又純粹,但是語氣異常兇狠,仿佛與她有著不解的惡仇。
簡錦心里漸漸有了答案,便順著他的意思點了下頭,隨后捂著她嘴巴的手掌松開了。
少年打量道:“這段日子你倒是瘦了不少?!?br/>
簡錦看著他,怪道:“你來做什么?”
蕭玥笑著揚眉:“聽說你被燕王接到了府里,我來瞧瞧不行?。俊?br/>
簡錦才不信他這個鬼理由,索性不接茬,轉(zhuǎn)身到書案前坐下,卻被猛地拉住肩膀,緊接著一轉(zhuǎn),她被迫地轉(zhuǎn)了個身面朝著他,蕭玥不滿道:“就這么不想見到我?”
簡錦敷衍道:“不敢?!?br/>
蕭玥覺得她笑得假,更是不滿,索性大搖大擺坐到她的座上,兩腿擺上書案,又把腳一踢,直接把筆筒硯臺都踢開了,一時間書案上墨汁流瀉,十分狼狽。
簡錦心中雖有不快,但最終還是忍下了,就皺眉上前將剛剛抄完的佛經(jīng)收拾起來,擺放在離他遠遠的地方。
蕭玥卻把腿一伸,直接壓住了。
簡錦抽不出索性縮回手,有些氣著了,聲音木木的:“放開。”
蕭玥搖搖腦袋,無不囂張道:“你叫我一聲主子爺,我就放了?!?br/>
簡錦不答話,而是轉(zhuǎn)身到了外頭,靜坐在桌上,又給自己倒了一壺茶。
蕭玥料不到她如此溫和,錯愕之下連忙起身追到外頭,就坐在她對面,一把將茶壺搶過來,挑著眉兇道:“你眼里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人?”
他問得氣勢洶洶,簡錦回得理直氣壯:“為什么我眼里要有?你是我大哥還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么就這么厚顏無恥,霸道蠻橫。”
蕭玥氣結,高舉茶壺要往她額角上砸,卻不料撞上她的眼睛,忍不住想起了當初單槍匹馬闖入野山的畫面,尋到她時猶如剎那間周圍燈火齊明,萬千煙火綻放。
他緩緩的笑了一聲,說不清楚為何,隨后放下茶壺重新落座,慢悠悠說道:“怎么就不是了?在野山的時候,你掉進陷阱里,是我親自來救你的,我還記得清清楚楚,你可別想抵賴。”
簡錦道:“你是救了我沒錯,但你也害了我不少?!彼σ宦暎爸S道,“算起來,你救我的次數(shù)還遠遠比不過害我的次數(shù)?!?br/>
蕭玥瞪著眼:“你把話說清楚了?!?br/>
簡錦掰扯著手指頭,最后五指一合懶得算了,就說道:“你看看我都數(shù)不過來了,這還叫不多嗎?蕭二爺,這世上可沒有比你更瞎著眼的人了?!?br/>
蕭玥自知沒理,心虛罵人:“你個老娘,別血口噴人?!?br/>
簡錦道:“倒是我想求求你,沒事別出現(xiàn)在我眼前,我怕以后見的次數(shù)多了,怕把弄瞎了我這雙眼睛?!?br/>
蕭玥氣哼哼拍桌:“倒是我好心被踐踏,就當被狗咬了一口,這會就走,省得臟了你的眼?!?br/>
說罷起身,卻又從袖中掏出一件東西,重重地拍在桌上,隨后看都不看簡錦一眼,轉(zhuǎn)身就從窗子里跳了出去。
身影隱沒在濃陰樹影下,簌簌幾聲,落葉紛紛,人就徹底消失在了墻頭。
簡錦不清楚他是怎么混進來的,人既然已走,就當什么事也沒有發(fā)生,但是他留在桌上的這一瓶藥膏……
簡錦將它握在手心里,不由訝然。
難道他偷偷潛進燕王府,就是為了給她送一瓶藥膏?
若真是如此,他送這東西又是為了什么?
……
燕王府雖然下人不多,但是把守卻十分嚴格,蕭玥身手雖然敏捷,但要真遇上高手,還是差了些火候。
不過他一直認為能順利溜進燕王府既靠著本事,也靠了幾分運氣,而燕王府的幾個守衛(wèi)通通都是廢柴。
直到翻過墻頭,看到面前站著的幾道森冷人影,他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
幾個守衛(wèi)堵在他面前,見到他落地,這才往后退讓緩緩露出身后站著的人影,一襲絳紫色錦袍,玉冠束發(fā),面若明月,唯有一雙眼睛銳利森冷。
蕭玥隨手撣了撣衣袍上的落葉,直面迎上他的目光,笑一聲道:“來得正湊巧,燕王殿下也在府上?!?br/>
楚辜開門見山:“不知蕭二公子到府上有何貴干。”
蕭玥豈能聽不出他語氣里的嘲諷之意,隨口笑道:“來看看老朋友而已,又不是在您府上做了什么犯法的事情,燕王就不需要這樣大動干戈了吧?!?br/>
楚辜冷道:“你來看老朋友,本王沒有意見,但你闖入私宅,闖入的還是本王的宅院,本王就不可能坐視不管?!?br/>
蕭玥無趣的摸了下鼻子:“就是知道燕王府不容易進來,我才逼不得已尋了這條法子?!钡降资羌蓱劤迹锌嗲蟮?,“王爺您跟我大哥交好,就看在他的面子上輕饒了我吧?!?br/>
楚辜吩咐奴才:“打二十大板再扔出去?!?br/>
蕭玥驚愕。
無論如何也料不到,他竟然敢拂了大哥的面子。
在隔壁的院子里,簡錦聽到些許動靜,聯(lián)系到剛剛走掉的蕭颯,不由豎起耳朵凝神細聽。
隱約聽到墻外有打板子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似乎正撓在她的皮肉。
簡錦讓守在院門口的奴才去探聽一下,片刻后奴才回稟:“簡二爺,是王爺在處置一個犯了錯的奴才?!?br/>
簡錦心里轉(zhuǎn)過一個念頭,但隨即又被否認掉了。
蕭颯就算被人捉住,為了自保他肯定會報出大名,總不會為了遮掩偷入燕王府的事實而甘心被打板子吧。
隔壁打板子的聲響不斷傳過來,簡錦聽得有些刺耳,索性不再想著這件事,關了窗戶自顧做事。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楚辜忽然到了她屋內(nèi)。
簡錦有些措然,沏了盞茶遞上前,隨后默著站在一旁,楚辜就著杯沿慢慢飲了一口,她隱約從他身上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心中一凜愈發(fā)默了。
楚辜說道:“今兒個是為了通知你一件事。過三四天宮里有場宴會,你隨本王去一趟。”
簡錦訝然道:“我去做什么。”
楚辜淡淡道:“沒事就不能去?”
簡錦搖搖頭道:“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王爺身邊有這么多人選,為何偏偏選中了我?!憋L學院里的那位美人,他怎么就遺忘了呢。
楚辜道:“想這么多做什么?!?br/>
簡錦以為他這趟來只是為了說這件事,然而說完了這事,他依舊沒有離開的跡象,簡錦站在一旁雙腳難免有些乏了,忍不住動動腳尖,卻聽他問道:“這幾天學得怎么樣了?!?br/>
簡錦思忖片刻,回道:“學了些,但還是有些吃力?!?br/>
楚辜沉吟道:“你身邊沒個師傅先生,自然學得吃力,既然之前薛定雪在甄侯府混過一段時間,想必也熟知你學業(yè)上的困頓,明天就叫他過來?!?br/>
簡錦暗道薛定雪那廝滿腹鬼主意,調(diào)他到跟前來興許是個禍害,忙回絕道:“讓王爺多費心思了,只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辦好,就不勞煩薛先生了?!?br/>
楚辜道:“本王知道你與他之間有些齟齬,但也是之前的事了,往后再念著也是自討苦吃,”說著又不免冷笑,“還是你覺得本王這樣做,是往你身邊暗插了個細作?”
簡錦搖頭道:“我并無這個意思,既然王爺好心,我也就腆著臉領了?!?br/>
楚辜聞言,眉頭略有松動,但到底面色不豫,冷冷道:“吃過飯了沒有?”
天底下再也尋不出像他這樣寒暄問話的,簡錦極想點頭說吃過了,但肚子不爭氣,發(fā)出饑餓的信號,她只好略低下頭,紅著臉兒回道:“還沒有。”
之后楚辜就在她屋子里用晚膳,半個時辰后飯菜接連上桌,香氣四溢,簡錦餓極了,兩眼巴巴地望著,透出期待亮人的光彩。
直到楚辜動了筷子,她這才敢大快朵頤,但是咀嚼夾菜時輕手輕腳,仍是不敢大意。
見著楚辜只吃了半碗米飯就停了筷子,簡錦再看自己的碗中,仍堆著大半。
她不免有些赧然,更埋頭加快速度,余光卻掠到他停筷以后一直看著自己,嘴里一噎,惶惶的咳出了聲。
楚辜喊了下人遞給她茶。
簡錦飲了幾口這才安歇下來,卻沒了食欲:“我吃好了?!?br/>
楚辜注意到了桌上飯菜沒怎么動過,與前天秋釀樓的那趟比,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他清楚她飯量,也知道她心底的想法,但沒說什么,接著傳喚下人撤掉了桌上的飯菜。
這時候長壽進屋,到他跟前低聲耳語。
簡錦見到楚辜臉色冷凝,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也沒有大聲招呼急匆匆就走了。
煞神離去,簡錦渾身輕松不已,然而察覺屋內(nèi)只剩下她一人,被周圍的寂靜所圍繞時,才意識到已有四五天沒有見到嬌娘。
簡錦最終還是沒有去尋嬌娘。
人人自有心中劫,只能靠自己想明白,旁人幫不了什么忙。
楚辜一路匆忙趕到了風雪院,剛剛進了屋門,迎頭就砸過來一瓶青花纏枝花瓶,丫鬟們紛紛奔過來驚呼。
楚辜側(cè)身避開,花瓶砸地轟的響亮,屋子瞬間就靜了,只傳來里頭噼里啪啦的砸落聲響。
楚辜冷著臉:“都出去。”
丫鬟奴仆紛紛退避。
楚辜掀簾入內(nèi)。昏暗的內(nèi)室,滿地狼藉,少女正舉手砸一樣東西,楚辜一把伸手奪過。
少女似乎有些魔怔了,恍恍的,又有些面目猙獰,幾乎紅著眼想要來爭奪。楚辜就將她整個人圈在自己懷里,她掙扎得厲害,他箍得也越來越緊,柔和溫聲:“沒事,都沒事了?!?br/>
一聽到他的聲音,少女像是從噩夢中驚醒,身子瞬間癱軟在他懷里,流著淚喊了聲:“小辜?!?br/>
楚辜輕輕哎了聲,隨后抄手將她抱到床上,又給她蓋上被單,伸手摸她額頭,卻是觸得一手黏膩滾燙。
少女仍是流淚不止,揪著他的袖子一遍遍喊他的小名。
楚辜也耐心應著,又給她掖了掖被角。
等她累極合眼睡下,楚辜才輕手輕腳地出去了,先是將羞泓叫了進來,冷著臉問道:“前幾天還好好的,今天是遇到了什么事?!?br/>
羞泓為難遲疑,半晌后默著搖了搖頭,只說不知。
楚辜不留情面:“尋不出理由,自己去領二十個板子?!?br/>
羞泓白著臉兒出去了,綠翹在屋外等得心驚膽戰(zhàn),見她出來神色不大好,就知道情況糟糕透了,臉色也不由一白,繼而就聽見楚辜在里頭傳喚她。
綠翹整整表情,凝神踏了進去。
楚辜問的話跟剛才一樣,而這回綠翹也是無法應答,正急時恍然想起前幾天的事了:“……前幾天簡二爺不小心誤闖了進來,和主子碰了下面?!?br/>
楚辜似乎沒有注意到誤闖這個字眼,緊接著問道:“她見著你們主子的面了?”
綠翹想到自己主子的臉,不自覺打了個寒顫,于是便搖頭否認。
楚辜思忖片刻,臉色卻愈發(fā)沉了,吩咐道:“下去吧。”
就這樣完事了?
綠翹有些怔愣,低頭斂眉狐疑地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