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周末,霍展年終于肯給自己放一天假,扔掉累贅的西裝與領(lǐng)帶,換一身輕松裝扮，倒顯得比以往年輕了許多。

    只可惜今日不是相約去踏青、血拼、看電影，而是遮遮掩掩去看醫(yī)生。雖然說此行檢查項目尷尬,但兩人都不見郁卒緊張?；粽鼓曜孕艥M滿，認為問題絕不可能在他。反觀寧微瀾,自顧自老神在在,一路閉目養(yǎng)神，不教旁人看清她此刻滿含譏諷的心緒。

    彼時她曾打算認命,同邱一業(yè)結(jié)婚。聽聞邱家為此也花了大價錢，買主肯給面子，賣家也不好送個瑕疵品給對方，當(dāng)然要開箱驗貨，童叟無欺才公平。她于是配合地做完一整套婚檢程序，事后證明她身體健康功能完整，婚后拆封概不退貨。

    今天的特別行程，她只怕霍展年經(jīng)不起打擊。

    不過誰知道呢，他什么大風(fēng)大浪沒經(jīng)歷過，大約不會將不孕不育這種事放在心上。

    她的主治大夫是個六十幾歲頭發(fā)花白的老太太，講一口呢呢噥噥上海話，一本正經(jīng)地問她床事細節(jié)，又做過冷冰冰器械檢查，診斷結(jié)果支支吾吾折騰老半天不說清楚，出門上個廁所溜個彎兒回來就醍醐灌頂一般，同她說：“小姑娘，你現(xiàn)在還年輕，底子好，這個病，要治療起來也容易，先去拿藥，這個黃色片一日兩次，每次一片。”

    她點頭，木雕一樣傻登登任你騙，并沒有過多言語。

    老太太頓了頓，又補充，“經(jīng)期不要吃。”

    低頭看她胸牌——羅美珍醫(yī)生?！班?，好的，謝謝醫(yī)生。”禮貌、規(guī)矩，一板一眼，似剛出場的機器人女仆。

    而霍展年已經(jīng)早早在診療室外等待，他臉色極其難看，笑也勉強，還要明知故問，“醫(yī)生怎么說？”

    “診斷書上說子宮異位，不易受孕。唔——我還要下樓去拿藥?！彼齻?cè)著臉，盯著墻壁，望著瓷磚，就是不看他，她說謊的功力還不到爐火純青收放自如的地步，更何況扯一個雙雙心知肚明的謊言，她只怕自己的眼睛里藏不住對他的憐憫。她的同情心泛濫，這是致命缺陷。

    真是可憐，在此之前，他始終認為上帝站在他這一方。

    而今，實在荒誕可笑，命運的黑色幽默，玩轉(zhuǎn)人間。

    午后，他決心做一個工作狂，取消了自主休假。噢，這一位自以為要風(fēng)得風(fēng)無所不能的霍先生，在這一刻也選擇逃避，用工作填補煩惱。

    寧微瀾知他心中所想，順勢說：“飯后我自己開車回去吧?！甭犜挼牡谝淮蠛锰幨?，漸漸延伸的自由幅度，霍展年對她放心，她的看守人周若愚的工作量也減小。

    “嗯——”算不上失魂落魄，倒也說不上全無波瀾。他心中，已怕是經(jīng)歷過一場驚濤駭浪了?！澳阕约弘S意逛逛，想買什么就買，開心第一位?！?br/>
    “嗯——今天爭取載一車貨回家。”

    她自己也一個人，也沒有多余去處，似乎是習(xí)慣了孤單，無話可說境地。于是深秋時節(jié)，買一只香草冰淇淋，坐在中心公園長椅上，看來來往往人群，吵架的情侶、攜手的老人、還有天真不諳世事的孩童追著風(fēng)箏奔跑?；秀遍g突然認為生活美好，并不若想象中可怕。

    “賞臉，熱鴛鴦奶茶?！毖矍澳凶硬凰愀?，一身黑色長風(fēng)衣，故作瀟灑，手上一直公文包，不問緣由地坐到她身邊，“千載難逢的機會，唉……這份工不好做，律師要當(dāng)私家偵探用，跟了大半個月終于等到寧小姐落單，有機會說兩句話?！?br/>
    她接過紙杯，并不飲茶，僅僅捧著暖手，好在她今日心情不錯，并不介意陌生人的唐突，“我不記得曾經(jīng)見過你，你要找投資或者拉業(yè)務(wù)，可以去下一條街，鋭通實業(yè)三十六樓?！?br/>
    他推了推眼鏡，從公事包里拿出一只厚厚文件袋，想了想又騰出一只手伸向?qū)幬?，“您好，寧小姐，我是你外婆田安妮女士的委托律師李小平，今天是來通知你關(guān)于田安妮女士名下財產(chǎn)的轉(zhuǎn)移手續(xù)。確切的說，文件袋里的財產(chǎn)，已經(jīng)屬于寧小姐。”是通知而不是協(xié)商，結(jié)果不言而喻，她必然要接受安排。

    不得她多想，李小平兩眼放光地催促她快打開文件看看財產(chǎn)歸屬。

    她驚詫，自己也不能置信。

    李小平激動著，又得壓制音量，只差拉著她的手喊，“富婆你好，富婆再見。”又感嘆，“我怎么就沒有個這么有錢的外婆呢？要不然……寧小姐你考慮考慮包養(yǎng)我，我博士畢業(yè)，身高168，體重60公斤，天天讀演講與口才…………”

    她笑不自已，收好文件問：“你確定沒有人發(fā)現(xiàn)？”

    “你放心，我有我自己的職業(yè)操守。”想了想，四下看了看，又說，“只要他不是狠到去調(diào)公園監(jiān)視視頻記錄，肯定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我倆這次億萬級幽會?！?br/>
    寧微瀾笑著搖頭，真不知外婆從哪里找來這個這么個**律師。

    “我走了，李律師再會。”不遠不近距離回頭，揚一揚手中半冷的鴛鴦奶茶，笑容燦爛美好，“改日請你飲茶?！鞭D(zhuǎn)過身，不過一瞬，已被湮沒在庸庸碌碌人潮。

    “就要走？才幾分鐘？真的不考慮包養(yǎng)我嗎？我這么孔武有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好委屈，放走一個漂亮可愛年輕富婆，這種機會，可一不可再。

    你說命運啊，何其不公。讀書啊，頂個鳥用。

    仍是一個人時最輕松，吃一頓麥當(dāng)勞都算幸福事。下午獨自開車去海港觀望落日，對著被海浪吞沒的斜陽起誓，今晚一定吃到飽肚。手中一瓶藥，醫(yī)生說幫助排卵，拿去藥房問，原來是一百二十片維生素C，酸酸甜甜美白嫩膚，真他*媽的沒勁。

    竟?jié)u漸認為自己的生命就如眼前夕陽，一點一點隨時間沉默海底，無法阻斷，不可逆轉(zhuǎn)。

    那只被擱置許久的手機，終于有了存在感，她似乎無路可去，躊躇許久，才撥通電話，無需想，電話簿里只有他一人聯(lián)絡(luò)方式，“我有話說…………”

    他那一方，吵吵鬧鬧好熱鬧，有人說HappyBirthday，越來越靚，越來越勁呀！Arron？Arron——跟誰通電話？Chris過生日也要忙工作？小心女朋友不高興，讓你跪鍵盤——

    哈哈哈哈——打打鬧鬧，一大群放肆笑聲脹滿耳孔，因為年輕，所以快樂的肆無忌憚，美好的橫行無忌。

    他終于躲過吵吵嚷嚷不生不熟朋友，藏到洗手間來聽她說話，他亦驚奇，她這一次足夠耐心，居然沒有在半分鐘過后就掛他電話，“你說，我聽著?！?br/>
    “幫我查一個人，只知道名字是簡岳，有個女友叫于芳，兩個人似乎還有孩子，前些時候小朋友被于芳扔在安妮孤兒院，眼下又接回去自己養(yǎng)。簡岳——”淡淡的，幾乎真當(dāng)做談公事，沒感情沒意義，只想快速交待分內(nèi)事。

    他側(cè)倚在洗手間冷冰冰沒溫度的瓷磚墻面上，興許是惋惜，無可言說地望向鏡子里，已過少年時的世故模樣，笑笑說：“你放心，我會盡快辦好?！?br/>
    她繼而說：“我今天同霍展年一道去看醫(yī)生，他從今后大約要遵醫(yī)囑，開始日日吃藥。那主治醫(yī)師叫羅美珍，瑪麗安綜合醫(yī)院。”

    靜默，各自思量，他問：“你……近來好么？”輕而又輕，似嘆息，又似自問。

    斜陽慘淡，已然落盡，海面平靜，諱莫如深。

    誰會好心告訴你未來在哪里？誰會始終站在原地等你？海的女兒不過童話，也一樣殘酷，落筆寫刀尖上的一曲舞。相擁過后，王子屬于公主，人魚被深海吞沒。兩條線，交際后再無相遇可能。

    她嘲笑自己，最怕是在地獄中，依然奢望天堂的美好。

    你要認命呀，寧微瀾。

    “嗯，說不上壞。得過且過，馬馬虎虎?！?br/>
    最終，她與他也變成這樣可有可無故人，所有愛恨情仇都被時間沖淡，余下的是見面后一聲不輕不重不多不少的，“你好嗎？”以及她含著淚的靜默，流著血的堅強，閉上眼，任歲月撕裂彼此，一句“我很好?！币鸦ü馑杏職?。

    “再見?！?br/>
    “再見——”

    他推開門，又是另一個世界，嘈雜的音樂聲拍擊耳膜，香檳、美食、比基尼Party里不缺美女，一幕幕high過頭的熱鬧，投進他眼里，卻驀地沒有了顏色。

    好像突然間患上色盲癥，身邊屈婉玲的雙唇那樣紅，他卻只看到一片霧蒙蒙的灰黑。

    室內(nèi)下起了雨，淅淅瀝瀝，不停不滅，全然落在他心上。

    屈婉玲已喝得醉醺醺，跌跌撞撞撲進他懷里，笑嘻嘻問：“說！跟誰打電話躲躲藏藏這么久！是不是瞞著我——嗝——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

    高炎將她扶穩(wěn)，躲避她不斷送來的鮮紅嘴唇，“公事找上門，我總不能一邊聽你唱歌一邊交代事情。”

    顯然，醉鬼聽不進勸告，“哼！狡辯！男人就是愛狡辯，你去找別人我也去找，你找一個我就找十個、二十個，看誰厲害！”

    “好——”

    “你說什么？你居然答好？好，我立刻去，今晚就做七姑，同七個哥哥大被同眠！”

    忽然覺得累，他在這里做什么，眼前的女人有是誰，誰又是我？一葉障目，如入深夢。

    作者有話要說：如果我保持日更。。。。

    能不能來點長長長長的評來獎勵我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