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綿的秋雨從秋水落到了通天。

    一如李天瀾的征程。

    通天港靠海，是北海行省最大的港口城市，也是中洲北方最大的港口城市之一，這里是整個北海行省最為開放的城市，某種程度上來說，這里可以算是帝兵山在給整個黑暗世界設(shè)下的囚籠。

    通天港魚龍混雜，每天每時每刻，都有著來自于全世界的游輪和貨輪靠岸，來自于全世界各地的流動人口到處都是，這根本不是難于控制的問題，而是根本無法控制。

    也正因此，通天港成了各大黑暗勢力滲透北海行省的最佳選擇，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選擇。

    通天港，就是北海行省黑暗世界的縮影，不知道有多少大大小小的黑暗勢力潛伏在這里，他們與各種人交易，交換情報(bào)，甚至跟北海王氏交易，風(fēng)平浪靜的港口城市，幾乎每一日都是暗流涌動，北海王氏將這些混亂集中在一起，最大程度的掌控著混亂的局勢，多年以來，北海王氏因?yàn)橥ㄌ旄蹞p失了很多，但得到的卻更多，這里，就是北海行省為黑暗世界開放的唯一窗口。

    能夠坐鎮(zhèn)通天港掌握這一切亂局的家族，自然也不會是普通的家族。

    通天陳族，持萬世，穩(wěn)如磐石，不動如山。

    通天港陳族，近五十年的時間里，這可以算是最頂級的持劍家族，僅就這一代而言，陳族甚至可以算是七大持劍家族中實(shí)力最強(qiáng)的一家，而且目前來看，根本沒有絲毫頹廢衰敗的跡象。

    北海行省總督陳國靖，如今東南集團(tuán)最耀眼的人物，幾年之后他離開北海行省前往吳越接替王青雷幾乎已經(jīng)是板上釘釘?shù)氖虑椤?br/>
    陳族族長陳國裕，掌控通天港，深受王天縱信任，是劍皇最為倚重的左膀右臂。

    陳族老三陳國峰，代號玄冥，常駐帝兵山，掌控整個北海行省所有的情報(bào)系統(tǒng)，幾乎是整個北海行省的眼睛與耳朵。

    這就是陳族，根深蒂固，堅(jiān)如磐石。

    于中洲而言，陳族是整個中洲的政治豪門，于北海而言，陳族是整個北海的重要基石。

    中洲建國以來第一位女相，就是出自陳族。

    于李天瀾而言，天光鎖靈臺之后，通天港陳族，就是他即將征服或者摧毀的第二個目標(biāo)。

    僅此而已。

    連綿不絕的秋雨中，手里拿著一份地圖的李天瀾走進(jìn)了一家餐廳。

    餐廳位于通天港的西北方位，距離畫樓山不到二十里，陳族的總部，就在畫樓山上。

    李天瀾找了個位置坐下來，低頭看了看地圖，隨意的將地圖放在了一邊。

    “歡迎光臨。”

    一名中年男人站在李天瀾面前，微微欠身，滿臉微笑。

    他的笑容不熱情不恭敬，但卻無懈可擊，帶著一種很淡的堅(jiān)持。

    這似乎不是餐廳的服務(wù)生，而是餐廳的老板。

    李天瀾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來點(diǎn)吃的?！?br/>
    老板微笑著遞過來一本菜單，輕聲道：“這里是通天港最好的餐廳，最近幾年，劍皇陛下與陳總督都在這里用過餐，您需要些什么？今日一切免費(fèi)。”

    “免費(fèi)？”

    李天瀾挑了挑眉，看著他，眼神玩味。

    “免費(fèi)?！?br/>
    老板平靜的點(diǎn)點(diǎn)頭，笑容不變：“這是通天港的待客之道，殿下隕落之前，一桌酒菜，全當(dāng)送殿下上路?！?br/>
    李天瀾緩緩放下菜單，看著老板，沒有說話。

    老板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容，淡淡的，他的聲音極為平靜：“給殿下上酒，要最好的酒。”

    “你認(rèn)識我。”

    李天瀾緩緩道。

    “通天港的一切，都在劍皇陛下的注視之下，也在陳族的注視之下。”

    老板拿起了菜單：“殿下如果無法選擇的話，本店的招牌菜，我每樣給您上一份如何？”

    李天瀾笑了起來：“你說我會隕落？”

    “畫樓山上，萬世劍下，就是您的終點(diǎn)。”

    服務(wù)員端上了涼菜。

    老板點(diǎn)了點(diǎn)頭，收起了菜單：“失陪了。”

    李天瀾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不語。

    涼菜放到了桌上，服務(wù)生小心翼翼的雙手捧著一瓶五十年的陳釀茅臺送了過來，然后是一瓶李天瀾不認(rèn)識的紅酒。

    李天瀾一動不動的看著。

    秋雨還在下。

    餐廳的門被推開。

    一襲臟兮兮的白裙飄了進(jìn)來。

    些許的泥污覆蓋在了她的臉上，遮擋住了那張勾魂奪魄的冷媚臉龐，她坐在李天瀾對面，直勾勾的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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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一只臟兮兮的流浪貓。

    她伸出手，對著李天瀾，聲音有些沙啞：“秋水還我。”

    李天瀾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從秋水到通天，他一路步行，重傷在身的少女便跟著他步行。

    他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調(diào)整自己的狀態(tài)，而少女的狀態(tài)卻是越來越虛弱，但她卻始終堅(jiān)持著，想要拿回自己家族多年來堅(jiān)持的信念與榮耀。

    “他們都說陳族如今是持劍家族中最強(qiáng)的一家，這個說法正不正確？”

    李天瀾突然問道。

    “還我。”

    皇甫秋水認(rèn)真的看著李天瀾，伸著臟兮兮的小手。

    “回答我的問題。”

    李天瀾敲了敲桌子。

    皇甫秋水小手抓了抓，握緊又松開。

    她深深呼吸，冷冷道：“七大持劍家族數(shù)百年來起起伏伏，但論綜合實(shí)力，有兩家一直都不曾掉出頂級家族的序列，不止是在北海，就算放眼全世界，他們都可以算是最頂級的豪門，一個是通天陳族，一個是浮島唐氏。你不可能成功的，就算你拿走了秋水，你也不可能拿走七大持劍家族的信念。”

    她看著李天瀾，那雙魅惑而清冷的眼睛里盛放著冰雪：“你的面前是一條死路，你會死在路上！”

    “這是通天港每個人都在期待的事情?！?br/>
    餐廳的老板端著一盤羊肉走了過來，他把菜放在李天瀾面前，看著李天瀾的眼睛：“殿下在與北海行省為敵，在與幾千萬人為敵，我們尊重你的選擇，但結(jié)局早已注定?！?br/>
    他打開了桌上的茅臺，給自己倒了一杯：“我敬殿下一杯，殿下有什么要求，盡管找我，我會盡力滿足，祝殿下一路走好。”

    他將酒水一飲而盡，平淡道：“酒菜無毒，殿下放心享用。你有資格做北海行省的敵人，面對真正的敵人，北海還不屑于用如此下作的手段?！?br/>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廚房，繼續(xù)上菜。

    李天瀾默默端起了酒杯，喝了口酒。

    “我欣賞這樣的北海。”

    他握著杯子，聲音低沉。

    頓了頓，他搖了搖頭，緩緩道：“不，我尊重這樣的北海，縱然為敵，依舊無法讓人有惡感?！?br/>
    “你贏不了的?！?br/>
    皇甫秋水看著李天瀾，眼神清冷。

    “我尊重他為北海做的一切?！?br/>
    李天瀾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他拿著酒杯，怔怔出神。

    其實(shí)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他來北海，印象最深刻的并非是靈臺山上名將部隊(duì)與惡魔軍團(tuán)的舍生忘死，也不是面對浩劫時皇甫家族的從容，不是皇甫秋水的堅(jiān)持倔強(qiáng)與自信，同樣也不是七大家族無窮無盡的底蘊(yùn)和即將到來的戰(zhàn)斗。

    他最大的觸動，其實(shí)是登臨秋水的時候，站在他身前的那一對情侶。

    是那一句話。

    向劍皇陛下保證。

    僅這一句話，就是他心中的北海。

    僅這一句話，王天縱就是北海王氏最出色的族長。

    他尊重這一切，但卻必須要摧毀這一切。

    但讓他有些無奈的是，即便是他會摧毀北海，他仍舊希望數(shù)百年后，他的李氏，他的東皇宮，會成為像今日北海王氏的樣子。

    那種根深蒂固的忠誠和信念，是他見到的最讓人震撼的力量。

    王天縱是當(dāng)之無愧的族長，最好的族長。

    也是他最強(qiáng)的敵人，甚至是唯一的敵人。

    李天瀾沉默的喝完了杯中的酒，眼神愈發(fā)冷靜。

    七大持劍家族，帝兵山...

    他做所的一切，都是為了將那個男人從至高無上的神壇上推下來。

    天光鎖靈臺，只是第一步。

    他握著酒杯，看著畫樓山的方向，安靜的仿佛變成了一道影子。

    餐廳內(nèi)各種各樣的招牌菜不斷的端上來，很快就鋪滿了整張桌子。

    老板捧著一個巨大的木盒再次走了上來。

    他將木盒放在了餐桌中央的地方，微笑道：“殿下沒有胃口？”

    李天瀾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我這里還有一道下酒菜，這是陳族送給您的禮物，希望殿下可以喜歡?！?br/>
    李天瀾挑了挑眉。

    老板把木盒輕輕的掀開，他看著李天瀾的表情，眼神里全無半點(diǎn)畏懼。

    皇甫秋水猛然驚呼了一聲，臉色微白。

    李天瀾靜靜的看著這一切。

    毫無準(zhǔn)備，異常突兀，驟然目擊的過程是如此的清晰，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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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很遠(yuǎn)，很模糊，一瞬間落在了他的視線里，變得清晰，所有的一切變成了清晰的意識，呈現(xiàn)在了腦海中。

    木盒之中，赫然是一顆人頭！

    人頭很干凈，不帶血跡，但卻泛著灰青色，那一雙死灰般的眼睛靜靜的睜著，看著李天瀾，滿眼幽幽。

    李天瀾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他的瞳孔收縮，看著面前的人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人頭與他靜靜的對視著。

    這一瞬間，李天瀾整個人似乎都發(fā)生了變化。

    那不是殺意與劍氣在涌動。

    而是原本變得越來越虛幻的他仿佛一瞬間變得真實(shí)起來，真實(shí)的有些刺眼。

    他默默的拿起了酒杯，給自己倒了杯酒。

    然后拿過一個空杯子，又倒了一杯酒，放在了人頭的前方。

    “我小時候...”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也不算小，八歲那年...我很淘氣的。那會我們家住在邊境，荒山老林，呵，條件是很差的。那會條件艱苦，中洲給我們的物資往往放不了很長時間，米會發(fā)霉，水也會變質(zhì)...”

    他低著頭，看著桌上精美的散發(fā)著香味的菜肴：“那會的食物真的很難吃啊，變質(zhì)的水熬發(fā)霉的米，熬出來的粥是黑色的，帶著一種臭味...”

    他用力搖著頭，聲音有些凌亂，語無倫次：“不好吃，太難吃了，那個時候，在深山老林里，偶爾還是可以遇到一些獵物的，不過我們?nèi)硕喟?，就算是有獵物，每個人也分不到多少，那年?duì)I地里打了一頭野豬，兩百多斤，哈，爺爺把肉分了，每個人分了足足半斤的野豬肉，爺爺把豬肉磨碎了放在粥里，粥很難喝，肉卻真香。我喝完了豬肉粥，在外面玩，那個時候，有個叫允兒的小姐姐在吃肉串，很小的那種肉串，我想吃，就去搶，姐姐還把我打了一頓，結(jié)果就被他父親發(fā)現(xiàn)了，嗯，那是虎叔...”

    “虎叔打了小姐姐一巴掌，把剩下的幾串小肉串都給我了，那天晚上我偷偷去他們家，正聽到虎叔在哄他的女兒，他說距離我們營地不遠(yuǎn)的天南軍營地里還有肉，改天去拿一些會來，讓我們幾個小家伙吃個夠...”

    手指敲打著杯沿的聲音中，李天瀾的眼神有些恍惚：“那個時候我哪里懂得什么敵我殘酷，我只知道天南軍的營地里有肉吃，所以那天晚上我沒練劍，自已一個人偷偷跑出了營地，想要去天南軍的軍營里找些吃的。”

    “營地找到了，但偷自然是偷不到的，我還沒接近營地，天南軍的巡邏小隊(duì)就把我按在了地上，他們抽我耳光，說著我聽不懂的話罵我，有人想要用刺刀挑開我的肚子，把我掛在了樹上...”

    “那個時候我嚇?biāo)懒耍膊幌氤匀饬?，只不過那次我真的要被他們殺了的時候，虎叔出現(xiàn)了，就他一個人，屠殺了六個巡邏小隊(duì)，天神下凡一樣。天南軍派出了一個團(tuán)的兵力追進(jìn)了中洲，追了我們將近三十里，那個時候的天南軍是有很多高手的，虎叔中了好幾槍，全身都是血，但卻一直保護(hù)我，那個時候他還對我笑，說想吃肉了不能自己來這，太危險，他會替我來拿...我喜歡什么，他都會給我拿來。”

    “我那會也傻啊，我說我喜歡允兒姐姐，哈，虎叔傻乎乎的，好像特別高興，說長大了就把允兒姐姐嫁給我，他等著喝我們的喜酒?！?br/>
    “啪...”

    破碎的聲音中，酒杯被完全捏碎。

    酒水流淌出來。

    李天瀾重新拿過一個杯子，倒?jié)M了白酒，他的手臂微微顫抖。

    “再后來，就沒有后來了...天南軍時常入侵邊境，營地里的人忙著戰(zhàn)斗，人越來越少，很多疼我的叔叔伯伯都死了，虎叔也在一次戰(zhàn)斗中失蹤，我十二歲的時候，已經(jīng)十六歲的允兒姐姐也死了，她遭遇了天南軍的侮辱，甚至被刺刀挑開了肚皮...”

    “我一直覺得虎叔也死了，直到我再一次看到他的時候?！?br/>
    他看著皇甫秋水，眼神中滿是異樣的平靜：“你知道他現(xiàn)在在哪嗎？”

    皇甫秋水臉色愈發(fā)蒼白，這一刻的李天瀾，身上散發(fā)著的除了危險，還是危險。

    李天瀾低頭看著面前的人頭。

    他將杯子里的酒水一飲而盡，伸出手，將那顆頭顱捧了起來。

    他俯下身，輕輕親吻了下頭顱冰涼的額頭，喃喃自語道：“虎叔...你在這里啊...”

    近乎窒息的氣氛中，李天瀾捧著人頭看著餐廳的老板，輕聲道：“替我謝謝陳族的禮物...”

    他頓了頓，搖搖頭：“不，我親自去謝好了?！?br/>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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