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飛鳥(本章免費(fèi))

    盛妃的昏厥帶來了一個令人嘆惋的后果。

    她流產(chǎn)了，至此，大家才知道她懷孕接近兩月。

    然而福禍相依。

    穆天子得知情況，十分憐憫，命人精心照料，待她恢復(fù)，又一連十日宿在她所居的云宮，以示寵幸。宮中諸姬，莫不趨奉，盛妃的風(fēng)頭，一時無兩。

    東宮。棲霞寢殿。

    “最近是怎么了？”伊護(hù)關(guān)切地替愛妻理一理云鬢，“總出神，有心事嗎？”棲霞驚覺：“?。俊?br/>
    她不能把她的所想告訴他。剛才，她滿腦子都是盛妃的歌……當(dāng)時她曾下意識地偷瞄伊護(hù)，可能是多心地認(rèn)為他的臉色有些異樣。但……

    她還沒來得及安慰自己，伊護(hù)已經(jīng)抱住了她：“是不是思念紫桐？”他親一親她光潔的額頭，“我明白。我已經(jīng)著祭維在辦理此事，不過紫桐他目前正隨初平學(xué)習(xí)樂舞，再過段時日就將他接來別院，你們姐弟便能天天見面?！睏贾缓庙樦?，微笑答應(yīng)。夫妻倆正在親昵，忽然小東來報：連姬求見。

    “連姬欲往宮中探視姐姐，不敢自專，特來請?zhí)訙?zhǔn)允。”連姬顯然是精心妝飾過的，梳著由盛妃領(lǐng)起流行的高髻，插戴金簪，簪垂？無？錯？ｍ.qulｅdu.ｃｏｍ珠玉，苗條的身子裹著紅錦禮服，乍看恍若盛妃形影。棲霞這番仔細(xì)地打量她，心中油然而生的是恐懼。她發(fā)現(xiàn)她除了在面容上盡量修整，力圖肖似盛妃，連舉動步態(tài)，都模仿得很像。例如盛妃喜歡略側(cè)著頭看人，喜歡掩口而笑，連姬一樣都沒有落下。難道只是單純地追求美麗這樣簡單？“桃林之言，朝夕不忘?！笔㈠鷥H僅是在唱應(yīng)景的舞曲嗎？“你應(yīng)該征得太子妃的同意。”伊護(hù)的口氣嚇了再次陷入猜度中的棲霞一跳，冰冷簡利，與剛才的繾綣判若兩人，“太子妃才是內(nèi)宮的主人?！薄笆?，婢子錯了?！边B姬恭敬地轉(zhuǎn)向棲霞，“請?zhí)渝鷾?zhǔn)允?！睏脊钠鹩職?，想了一想道：“早去早歸，且問妃子好。小東，備齊禮物讓連夫人攜去?！毙|道：“是。”送連姬出宮。伊護(hù)看她走遠(yuǎn)，復(fù)露笑容：“阿棲，你果然進(jìn)益了?！睏济銖?qiáng)一樂。

    云宮。

    “姐姐，姐姐?！边B姬一路嚷著一路小跑到了盛妃的內(nèi)室，見盛妃正歪在榻上，和一旁的姒夫人閑談?！笆敲妹脕砹?？”盛妃看到她，撐起身來，姒夫人會意，忙說有事，及時告辭了。盛妃拉了妹妹拜送?！八齺碜鍪裁?？”連姬一直起腰，立即不滿道，“眼瞧姐姐蒙天子的寵，也來分杯羹吃？便是我們那里的那個，還不夠她逞臉？”“住口！”盛妃目視眾仆從，仆從退下，“教你多少遍？你就是沒管住嘴的力氣？”連姬遭到她的訓(xùn)斥，如霜打的殘花，一聲不吭。盛妃嘆口氣，踱到窗邊：“說吧，你受了哪里的委屈？”連姬聞言，拿出精神，憤懣道：“我是姐姐的親妹子，雖不是與姐姐一母所生，畢竟也是盛門的貴女。況且又為太子……”她埋怨到這兒，迅速瞥瞥盛妃的表情，“為太子誕育了兒子呀，可，可，……”“霞妃與太子很恩愛？”盛妃輕聲問。連姬咽口唾沫：“要是在他們剛成親那會兒，倒非如此；就這次從宮外回來，兩人好得……太子夜夜都宿在她殿中，別說我，另兩位嬪妾連太子的面都未曾覷過?！笔㈠犃T，伸出手來扶了扶窗欄：“……真的？”“姐姐給妹妹我設(shè)個法子吧！”連姬央求。盛妃默默地坐下，沉思良久：“愚蠢?！薄鞍?？”連姬沒懂。“愚蠢！”盛妃突然沖她發(fā)起火來，“我當(dāng)初是如何地哀告他，才將你收納東宮，原本指望你能伶俐些，你卻用***讓他和你肌膚相親；他這個人，最恨的是別人暗地害他，操控他，如今嫌棄你也是理所當(dāng)然?！边B姬沉不住氣：“我如果不用***，他根本不會碰我！即使是那樣，我只得了一次！幸好上***恤，懷上血脈，但他那時還一直叫著姐姐的名字……”“住口！住口！”盛妃捂住耳朵，連連喊道。兩姐妹靜靜地對峙。“我知道了?！笔㈠詈笳f，“我知道了?！彼欁脏?。

    辟雍。

    “是他？！”伯嚴(yán)、祭維同時拍案而起。伊護(hù)嚴(yán)肅地點一下頭。伯嚴(yán)半天合不攏嘴：“他威望很高，天子也器重，卻攪入了這件事中……竟然指使王叔陽謀刺太子！”祭維鎮(zhèn)定得多：“人心豈能測，也犯不著奇怪。但凡事有個動機(jī)，他所為何來呢？叫我想不通?！薄罢?。”伊護(hù)深表贊同，“因此我連父王都不曾告訴。干系重大，先交給你們查一查?！薄靶〕剂私庠撛趺醋?。”伯嚴(yán)趕忙答道。祭維嘖嘖：“這類事務(wù)，向來是我去執(zhí)行的，你急的什么？記掛太子給你的計劃要緊！”伯嚴(yán)不服：“我可沒耽誤！你常常笑我是石頭，無心計，我也想做做靈活的事情鍛煉自己呀?！薄笆^才最可靠?！奔谰S辯解，“你當(dāng)是在貶你嗎？”伊護(hù)莞爾，俄頃道：“別放松對那邊的監(jiān)視?！奔谰S停止和伯嚴(yán)的打鬧：“太子，小臣有句話?，F(xiàn)在太子和太子妃的感情……小臣逾矩了，太子應(yīng)該有提防?！币磷o(hù)望向遠(yuǎn)處：“我既決定，就只能相信?！闭f間，外面有人奏啟：“太子，宮里來人，讓您去見天子?！薄案竿跤惺拢俊币磷o(hù)納悶，匆匆由伯嚴(yán)、祭維更衣，快步往宮城趕。

    行到半路，駕前忽被一輛輕車攔住?！霸趺戳耍俊币磷o(hù)打起簾子。輕車上下來個侍從模樣的人，走到他面前向他行禮：“請?zhí)愚D(zhuǎn)車，我主有話要敘?！币磷o(hù)不禁一笑：“你主是誰？敢攔我的車駕？”“太子看了便知?！笔虖倪f上一方絹帕，伊護(hù)揭開來，神色一變，沉吟片刻：“好，你帶路吧?！?br/>
    車子吱吱啞啞，出了都門，來到城郊的草場。

    “請?zhí)訐Q座?！笔虖挠碌?，上到另一輛青氈遮蓋的小車。

    他剛一進(jìn)去，就聞到一股芬芳?！耙磷o(hù)！”懷里撲進(jìn)溫軟的女子的身體，耳畔傳來熟悉的嬌柔聲音，“我曉得你會來！”正是年輕***的盛妃！

    伊護(hù)的肩膀顫動了一下，緩緩地推開了她。

    “你還記得桃林嗎？”她并不介意，握住他的手，“我看到這碧綠的草，那我們在桃林塞的每時每刻，都就活了過來。一進(jìn)宮，它們會凝固，卻不是死，我總要在深夜的孤獨里，在午后的落寞中，教它們偷偷地蘇醒……”“把這個放好?！币磷o(hù)抽出手，給她絹帕，她驚訝地看著他，取出包著的玉墜：“你的那只呢？還在嗎？”“在。”伊護(hù)遲疑了一下，從頸上解下一只同樣的玉墜，“我想，早該歸還你了?！薄安?！”盛妃火燙似的叫道，“它是我們的信物??！”“盛姬，今天你冒充父王宣召，犯了法令，快回去吧?！币磷o(hù)平靜地說。盛妃注視著他的面容：“是不是你的情意，隨著連心，轉(zhuǎn)移到新人身上了？”她逼迫地盯住他的眸子，像是想要從里面濾出實話。伊護(hù)不語。盛妃仰起頭，讓淚水流回眼眶?！巴恕！彼酥疲澳阃?，四年前我們在桃林塞邂逅，你不清楚我是誰，我也不清楚你是誰，我不過是摘著野花的十八歲的女孩兒，看見穿著獵裝的你走近，像個仙人，朝我說：姑娘，給些水喝，麂子追到這就沒了。聲音真好聽……后來，那棵大樹……我們在樹下談話、追逐、玩耍……”她終于忍不住，失聲痛哭：“你將一切都拋掉了嗎？！”伊護(hù)仍然不語?！斑M(jìn)宮兩年，我多么想你！”她哭得似朵帶雨的梨花，“你呢？你呢？”

    “人不會忘記美好的回憶。”伊護(hù)開口，夾雜著滄桑，“但是不能停留在回憶中，特別是我?！笔㈠瘋鴳岩桑骸澳恪娴南矚g那個棲霞？”“對?！币磷o(hù)答?！澳泸_我。”盛妃搖頭?！八騽恿宋摇！币磷o(hù)不置可否，“我舉不出她到底哪點尤其出色，可她……”“你不許再說！”盛妃依在他胸前，“別當(dāng)我面夸她。”“我們的路，不在一起。”他扶起她，“我和你，不管你接受不接受，已經(jīng)站在了命運(yùn)的不同位置。我是伊護(hù)，更是大周的儲君，等著我的是無數(shù)的艱難險阻，我需要一雙無論任何時刻都會堅定地給我力量的手?！薄盀槟阄乙材茏龅?！”盛妃幾乎是發(fā)誓道?！澳菫楹螌e人推到瘋熊的牙前？”他淡然道，“你還不明白，我的失望……”

    在她錯愕的目光里，他擱下玉墜，離開了她。

    那一瞬間，風(fēng)吹起他的衣裾，像鳥兒扇動的翅，這只鳥兒一去，就不再飛翔在她的天空……

    她呆呆地看著，曠野的風(fēng)肆意奔跑，將她的嗚咽****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