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疆土幅員遼闊，加上山脈縱橫、形勢復(fù)雜，故而藩鎮(zhèn)林立，黃室南唐就采取了羈縻之策，大封王侯，這些地方割據(jù)，只需要保持對朝廷正朔的認(rèn)可，南唐歷代君主便不會頻繁插手地方政務(wù)，偶有兵災(zāi)暴亂，才會對其訴之武力。這種極為松散的國策，已經(jīng)讓南唐的廟堂與江湖，相安無事兩百余年，南唐皇帝也確實達(dá)到了“君王拱手而治”的境界。

    南唐都城鎏京的繁華，在南瞻部洲僅次于大隋琉璃城，達(dá)到了百萬人口，三教九流，魚龍混雜，而且南唐不像朱雀、大隋這些王朝，對于大商巨賈素來并不輕視，使得鎏京成為南瞻部洲著名的銷金窟，無數(shù)被冠以“富可敵國”頭銜的商人，幾乎都在鎏京擁有自己的別苑豪墅，無論風(fēng)景還是靈氣，皆不遜色二流仙家府邸的水準(zhǔn)，這在別處是絕對無法想象的事情。自古名山待圣人，怎么可能有滿身銅臭之人的立錐之地？

    鎏京的東山，又叫向陽山，就是這么一塊權(quán)貴富豪扎堆的風(fēng)水寶地。

    東山還有一個“生當(dāng)在南麓，死須葬北麓”的說法，北麓的“陰宅”，寸土寸金，完全不輸給南麓。無數(shù)將相公卿、文人雅士和豪閥郡望，都喜歡將生后事安置在向陽山的北麓。此處的風(fēng)水，極有講究，且頗為矛盾，便是當(dāng)世許多久負(fù)盛名的堪輿大家，也看不透玄機，直言讓人一頭霧水。

    南唐當(dāng)今天子正值壯年，但自幼便性情溫和，御下手腕十分綿軟，皇后吳氏卻頗有英氣，兩位皇貴妃亦是豪閥出身，由于皇帝一直沒有在十?dāng)?shù)位皇子中確立太子，宮闈之爭在所難免，又牽連三家豪強外戚的明爭暗斗，只不過大體上，尚在朝廷能夠承受的范圍之內(nèi)，并未殃及廟堂中樞的政事正常運轉(zhuǎn)。但是最受天子敬重的原皇后楊氏、嫡出的大皇子，兩人在十年間先后病逝，使得天子大受打擊，近十年來萎靡不振，潛心向道，任由大權(quán)旁落，分散到中書令為首的文官、大將軍傅象領(lǐng)銜的武將和三家外戚手中。

    原皇后楊氏的娘家，外戚楊氏一門，由于楊皇后的賢淑，在世時多次對家族聲明大義，不許仗勢凌人，使得楊家在朝野上下，獲得了“自我謙抑、家風(fēng)純正”的一致美譽，只是楊皇后“思女心切，積郁難愈”，早早去世，楊家便如一匹無人掌控的脫韁野馬，跋扈一時。如今南唐皇后吳氏在入宮前，就是前皇后楊氏的閨中好友，近十年間，對楊氏子弟多加照拂，毫不吝嗇地封官進(jìn)爵，使得這個已經(jīng)失去主心骨的外戚家族，猶勝楊皇后在世時的風(fēng)光，而一直對楊氏心懷愧疚的皇帝，對此自然是樂見其成，從不拒絕，中樞臺閣偶有異議，奏章都被皇帝“留中不發(fā)”。

    每當(dāng)入夜時分，東山南麓的半山腰，一棟棟私家宅院，原本距離頗遠(yuǎn)，只因為家家戶戶懸掛大紅燈籠，燈火輝煌，于是如果在山下抬頭望去，真是銀河落在人間一般的絢爛景象。

    這就是鎏京十景之一的“向陽燈火”。

    外戚楊家，由于當(dāng)今皇后的念舊情，這十?dāng)?shù)年來蒸蒸日上，雖然南唐朝堂之上，楊氏子弟沒能出現(xiàn)一位領(lǐng)軍人物，稍顯青黃不接，但是這不耽誤楊家在鎏京的威勢煊赫，僅次于吳氏在內(nèi)的三家當(dāng)紅外戚。楊家老人多住在青云巷的國公府老宅，年輕人則更愿意在東山別院這邊常住，尤其是大名鼎鼎的混世魔王楊順?biāo)?，作為老牌國舅爺楊清茂的獨子，簡直是將東山宅子當(dāng)做了逍遙快活窩，呼朋喚友，夜夜笙歌。

    楊順?biāo)牟怀晌洳痪停瑓s穩(wěn)居京城公子哥的第五把交椅，靠的就是誰都敢惹，傳言這位紈绔子弟，這輩子誰都不怕，只怕兩個人，一個是他親姑姑前皇后，一位是大皇子黃東升，尤其是后者在世的時候，楊順?biāo)疄槿颂幨?，還極為收斂，也算聽得進(jìn)去黃東升的勸，在這兩人去世后，就再沒有誰能鎮(zhèn)壓得了他，從此天高地闊任我馳騁的作態(tài)，禮部楚尚書的幼子，在幾年前的一場元宵燈會上，差點被這家伙活活打死，掀起軒然大波，最后仍是吳皇后讓人私下出面安撫楚家，才平了風(fēng)波。

    京城官場就有一個說法，偌大一個楊家，所有風(fēng)頭，全給楊小閻王一人獨占了。

    今夜楊家的東山別院，依舊高朋滿座，除了楊順?biāo)目犊塘x之外，楊家還有“山家清供”這么一個金字招牌，楊家的玉糝羹，材料主要是普普通通的蘿卜，只是在被家族以不傳秘法制成后，就被南唐老饕公認(rèn)“人間決無此味”。加上據(jù)說能夠大補元氣的青精飯和紅豆粥，待人接客，簡直是無往不利。京城的老饕清饞，皆好這一口，便是與楊家不對付的豪閥大族，這一項上，也甘拜下風(fēng)。

    楊家別院有一座甘露臺，玉石基地，正是楊順?biāo)拇笫止P，可以容納百人同席而坐，高談闊論，點評天下豪杰孰高孰低。

    此時甘露臺上，三十余人，大都是弱冠年齡，最年長者不過三十歲出頭，無一不是錦衣華貴，不乏有袒胸露腹之輩，更有懷中摟著妙齡女子的男子，直接就伸手入裙底。

    醇酒美婦，奏樂佳人，歌舞升平，笑聲肆意。

    人人皆是做快活人，行快意事。人生至此，猶勝神仙，夫復(fù)何求。

    主位上，便是赤裸上身舉杯痛飲的楊順?biāo)?，身材健碩，體魄陽剛，胸膛沾滿了酒水。

    有位面若桃花的公子哥笑瞇瞇道：“楊大哥，知道如今京城是如何說你的嗎？”

    楊順?biāo)畔戮票?，抬起胳膊擦拭嘴角，朗聲笑道：“怎么，又有不開眼的掉毛老狗罵老子了？”

    對楊順?biāo)?，那些最喜歡嚼舌頭的清流言官，根本就是自己這撥南唐主人豢養(yǎng)的看門狗，主子讓咬誰就拼了老命咬誰，只為事后那點可憐的肉骨頭。不過作為頂尖豪門的楊家，卻一直跟言官關(guān)系不親，以前是楊皇后在世時不需要，后來是他祖父和父親為了避嫌，刻意回避。所以連累他楊順?biāo)@個嫡長孫這些年，沒少被人拿出來說事。好在楊氏人脈尚在，那點小打小鬧，談不上傷筋動骨，只不過讓楊順?biāo)X得很不痛快就是了。

    這位父親不過是地方郡守的俊俏公子，之所以能夠成為這里的座上賓，扎堆于一群父輩皆是將相公卿的世家子當(dāng)中，不言而喻，除了俊美不輸女子的皮囊作為敲門磚，還靠著那張舌燦蓮花的嘴，溜須拍馬的本事，爐火純青。此時只見他故作驚訝，“難道楊大哥沒有聽說這句話？平生任俠不重利，當(dāng)筵笑殺彈箏伎。說得正是楊大哥你??！”

    此事是“褒獎”前些天，楊順?biāo)異阑鹨晃粡椆~少女的不識趣，就給當(dāng)場擰斷了脖頸，可憐女子香消玉碎不說，他隨手將尸體拋在甘露臺外，甚至不許仆役抬走，直到宴席結(jié)束，這才被少女所在的青樓取走尸體。

    此詩一出，頓時贏得滿堂喝彩，阿諛不斷。

    把楊順?biāo)o高興得猛拍膝蓋，大喝道：“好！”

    楊順?biāo)达嬕槐?，醉眼朦朧，哈哈大笑。

    恍惚之間，他好像看到了一位當(dāng)年讓自己自慚形穢的年輕人，那人笑臉溫和，總是讓所有人都如沐春風(fēng)。

    那人叫黃東升，曾經(jīng)是最有希望成為南唐君主的男人，朝野贊譽，是世間一等一的讀書種子。

    那個人，也是他楊順?biāo)奶酶纭?br/>
    楊順?biāo)昧λα怂δX袋，滿臉獰笑，自言自語道：“你是這般謙謙君子，完美無瑕！結(jié)果又如何？還不是死了？！再看看我這個不成器的敗家子，卻是神仙也羨慕！知道我為何恨你嗎？你若是與別人一樣，打心底瞧不起我，也就罷了，為何偏偏要……”

    楊順?biāo)÷暷剜ひ舻统?，最終逐漸收起了猙獰笑意，恢復(fù)平靜，瞇起眼，嘖嘖說道：“也虧得皇子妃殉情得早，否則，嘿嘿……”

    京城權(quán)貴門戶，都曉得楊順?biāo)腥?，一恨少年時代羞辱他的司馬如玉，此人是中書令司馬長懿的長孫，更是后來的狀元郎司馬如玉。

    二恨曾經(jīng)打得楊順?biāo)暗心锏母祿P，此人是南唐大將軍傅象的二兒子，戰(zhàn)功彪炳，年少就跟隨父親從軍，雖然被好事者放在了京城公子第二的位置上，但是傅揚幾乎極少入京，別說跟楊順?biāo)@幫混世魔頭混不到一起，就是交友遍天下的英國公之子祁常春，家世背景和傅揚在伯仲之間的南唐頂尖俊彥，據(jù)說也曾在傅揚那邊碰壁吃癟。上次跟隨父親入京面圣，楊順?biāo)蝗藨Z恿鼓吹，鬼迷心竅地去找傅揚麻煩，結(jié)果人家根本沒有動用軍中精銳扈從，一只手就打得楊順?biāo)胨馈?br/>
    三恨鎏京花魁韋蔚，她竟然寧肯不收一顆銅板，也愿意給一位貧寒士子敬酒，而不理睬愿意一擲千金的楊家大少。

    世人皆不知，楊順?biāo)畯哪晟贂r便深深隱藏在心底的，一樁生平最大恨事，是恨那個與人說話時總會帶著溫暖笑意的的男人。

    就在此時，一位心腹管事湊到楊順?biāo)磉叄肮ジ蕉溃骸肮?，外邊有個陌生女子，說要見你？”

    楊順?biāo)仁倾读艘幌?，然后氣笑道：“就這種事情也來煩我，就不怕以后只能喝粥度日？”

    這名管事曾經(jīng)因為一樁小事，被楊順?biāo)话驼拼虻迷诳罩行D(zhuǎn)兩圈，才摔落在地上，牙齒掉了好幾顆，躲了小半個月才能見人，他小心翼翼苦著臉說道：“那年輕女子口氣很大……”

    楊順?biāo)肿鲃菀颍瑖樀弥心旯苁纶s緊抱頭，倒也不敢躲避，大概是想著用腦袋硬扛一記大耳光，總比被秋后算賬舒服些。

    楊順?biāo)笮?，收回手，“女子口氣大，能打得過韋蔚那個臭婊子？行了，讓那娘們趁早消失，爺今兒心情好，不與她一般見識。希冀著靠我來麻雀飛上枝頭的女子，鎏京城內(nèi)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楊順?biāo)蝗粏柕溃骸澳桥由媚尤绾?？?br/>
    管事立即眉開眼笑，伸出大拇指，“小的正想說這一茬呢，長得那模樣，是這個！要不然小的我豈敢打攪公子的雅興！”

    楊順?biāo)檬种更c了點這個馬屁精，“你去把那小婆娘領(lǐng)來，若是真有美玉質(zhì)地的水準(zhǔn)，你就等著打賞吧，只是黃金質(zhì)地的話，當(dāng)你功過相抵，紋銀或是銅錢……哈哈，以你老馬的火眼金睛，怎么都不至于如此瞎眼，滾吧！速去速來！”

    按照楊順?biāo)@幫狐朋狗友的說法，女子分四種，美玉、黃金、白銀和銅錢，逐級下降，至于頭等品相的美玉，又細(xì)分三種，基本上鎏京城內(nèi)的金枝玉葉和大家閨秀，都沒能逃過他們這伙人的指手畫腳，面容、身材、氣質(zhì)、學(xué)識、家世等等，都涵蓋其中，美其名曰鎏京城內(nèi)第一流的美色鑒賞大家。所以鎏京十幾座大的青樓，花魁的名次，其實大半都是楊順?biāo)@幫王公貴族子弟決定的。

    試想這么一群天塌下都能吃飽喝足的富貴人，不找點事情做做，難道還讓他們?nèi)ド硤鰪P殺不成？

    當(dāng)眾人聽說有這么一號膽大包天的奇女子后，一個個興奮得滿臉漲紅，有人說肯定是韋蔚親自請罪來了，今夜要自薦枕席。還有人信誓旦旦說是戶部詹侍郎家的那個娘們，放浪得很，她一天沒男人就渾身難受，這些年鎏京城幾乎處處都有她偷漢子的足跡。更有人說是帶著血海深仇來的女俠，但哪怕是不共戴天之仇，只要見著了風(fēng)流倜儻的楊大公子，立馬不報仇了，乖乖脫下衣裳，被金屋藏嬌。

    楊順?biāo)那槭鏁?，覺得今晚因為那個女子的橫空出世，變得有趣極了。

    楊家別院占地廣袤，甘露臺又位于后方，約莫半炷香后，中年管事才領(lǐng)著一位身材婀娜的女子走來，與此同時，生性謹(jǐn)慎的管事也讓幾名侍衛(wèi)尾隨其后。雖說甘露臺附近，專門有提供給各位世家子貼身扈從的休息場所，那些個沉默寡言的家族供奉，實力絕對不容小覷，但是管事服侍楊順?biāo)嗄?，太清楚這個小圈子不成文的規(guī)矩了，很多糾紛矛盾，被打得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床，都不算啥，相反很多桀驁不馴的角色，甚至可以忍下來，但是如果是一不小心被打臉了，在鎏京公子哥里丟了人現(xiàn)了眼，那才是不死不休的死仇，就像楊順?biāo)磺鄻桥禹f蔚當(dāng)面拒絕，就屬于這一類，如果不是她在京城有一群清流文臣庇護(hù)，楊順?biāo)?dāng)夜就敢光明正大地將其凌辱至死。

    女子尚未走近，幾乎所有人便是眼前一亮，雖然離著遠(yuǎn)，那在場眾人哪個不是眼光毒辣的花叢老手，僅僅遠(yuǎn)觀女子走路姿態(tài)，就可以準(zhǔn)確判斷出氣韻高下。

    女子并沒有那種姍姍而來的溫婉感。

    她一步步行來，閑庭信步，竟是仿佛比天潢貴胄還要自信。

    當(dāng)她走上甘露臺的白玉臺階，真正露面后，一位出身邳國公的年輕人感慨道：“真是絕色?！?br/>
    從沒有哪個女人，在這些名動京城的權(quán)貴公子注視下，如此氣勢凌人。

    以至于幾乎沒有人意識到，這名年輕女子，不合時宜地背負(fù)著一只古樸長匣。

    楊順?biāo)b遙望去，挺直腰桿，揮了揮手，甘露臺上十?dāng)?shù)位舞樂歌姬，立即從兩側(cè)悄然離去。

    那女子在眾目睽睽之下，神色自若，環(huán)顧四周，望向甘露臺的下方，似乎在找尋什么。

    一位身材壯實的黝黑漢子咧嘴傻樂呵，然后使勁招了招手，大聲笑問道：“姑娘，你為何而來？瞧你細(xì)皮嫩肉的，要不要哥哥我來疼愛？鎏京城內(nèi)，就屬哥哥我最溫柔了！”

    此人名叫哥舒雅，很奇怪，家族是正兒八經(jīng)的郡望世族，父母更是南唐著名的夫妻雙名士，結(jié)果偏偏生出了這么個怪胎，就連家族內(nèi)都感到匪夷所思，更奇怪的是他母親對這個最不成器的幼子，偏偏最為寵溺。哥舒這個冷門姓氏，在三百年前，還是流徙刑徒的下等姓氏，哥舒家族的先祖硬是以刑徒身份，投軍入伍后，戎馬生涯四十年，硬生生以上將軍和柱國的雙重尊貴身份，躋身南唐中樞，之后哥舒家族棄武從文，搖身一變，兩百多年的辛苦經(jīng)營，終于成了南唐名列前茅的書香門第。

    “土包子”哥舒雅有一次跟隨大伯入京游歷，然后就樂不思鄉(xiāng)，和楊順?biāo)淮虿幌嘧R，成了后者最忠實的幫閑打手，楊順?biāo)蚕矚g這種顧頭不顧腚的愣頭青，使喚起來很順手舒心，久而久之，哥舒雅就扎根在京城，贏得一個“哥哥”的綽號，就連楊順?biāo)袝r候也會喊他一聲綽號，這讓天生一根筋的哥舒雅經(jīng)常覺得，老子混到這份上，這輩子怎么都值了！

    還真別說，京城紈绔很怕哥舒雅這種腦子拎不清的瘋子。

    哥舒雅揮了半天手，發(fā)現(xiàn)那位姑娘完全沒理他，這讓他有些悻悻然，撓撓頭，尷尬傻笑。

    全場哄然大笑。

    那位“絕色”二字道出所有人心聲的年輕人，霍然起身，此人高冠博帶，盡顯士子風(fēng)流，相比哥舒雅在內(nèi)大多數(shù)人的“不拘小節(jié)”，作為南方文壇霸主“嵇老夫子”的兒子，嵇建康是名副其實的南唐俊彥，與司馬如玉是元嘉元年的科舉同年，更是那一年殿試的榜眼，加上那位被韋蔚青眼相中、摘得一甲探花的寒士，并稱元嘉三杰，當(dāng)時已經(jīng)極少舉辦朝會的皇帝陛下，為此特意參加了那場瓊林宴，皇帝陛下臨時起意的出席，上了歲數(shù)的文官大佬們，望著那位幾乎要認(rèn)不出來的消瘦天子，那群國之砥柱，伏地不起，幾乎泣不成聲。

    嵇建康當(dāng)?shù)秘S神玉朗的評語，和顏悅色道：“在下瑯琊嵇建康，姑娘，有事嗎？”

    噓聲四起。

    在座各位知根知底，知道這個家伙，是起了憐香惜玉的心思，生怕給楊順?biāo)谴峙咦樱钌闾Ａ怂欠萁^世姿容。

    楊順?biāo)膊粣?，哈哈大笑，同時眼神示意那幾位只敢站在臺階上的家族扈從，就別杵在那里礙眼了。

    扈從們默默退下臺階，身形重新沒入暗處。

    楊氏終究是昔年如日中天的南唐外戚，老底子足夠雄厚，不計其數(shù)的家族供奉和名士客卿，洋洋大觀。

    背匣女子最終視線停留在甘露臺下的某個地方，她眼神晦暗，像是有些傷感。

    從頭到尾，不說別人，就是楊氏順字輩的領(lǐng)頭羊，南唐鎏京的天字號紈绔楊順?biāo)?，她都沒有用正眼瞧一次。

    她這已經(jīng)不是什么旁若無人了。

    根本就是目中無人。

    楊順?biāo)櫫税櫭碱^，臉色陰沉。

    那位眉眼嫵媚皮囊俊美的年輕人嘖嘖道：“呦，小姑娘，架子挺大啊，怎么，還沒嫁給咱們楊公子呢，就開始擺起大嫂的譜啦？”

    他的插科打諢，讓原本變得有些凝重的微妙氣氛，一下子緩和過來，就是楊順?biāo)既滩蛔⌒α诵Α?br/>
    他手持一柄素面的竹子折扇，輕輕抵在下巴上，繼續(xù)打趣那女子：“姑娘，敢問芳名，芳齡幾許？”

    身處龍?zhí)痘⒀ǘ徊蛔灾谋诚慌?，總算望向?qū)γ娴臈铐標(biāo)ひ衾淝?，“你還記得叫小淺的女子嗎？”

    答非所問。

    那個折扇公子哥笑意不減，只是眼中閃過一抹陰鷙。

    楊順?biāo)o問懵了，念在她那張絕美臉蛋的份上，耐著性子說道：“只算今年，被我臨幸過的各色美人，也有將近百人，你覺得我能記住這個小……小什么來著？”

    女子一本正經(jīng)道：“小淺，姓劉，家住城南虎牙坊，銀魚胡同巷，在井水樓擔(dān)任彈箏清倌?！?br/>
    全場陷入死寂。

    在座三十余人，無論秉性好壞，身世高低，都有一個共性，那就是沒有一個真正的蠢貨。

    便是憨直魯莽如哥舒雅，這些年攀附楊順?biāo)c一大幫京城權(quán)貴子弟稱兄道弟，家族長輩或是同輩子弟赴京，官場運作也好，文壇養(yǎng)望也罷，在他的牽線搭橋之下，得了多少見不著的好處？

    她繼續(xù)一板一眼說道：“本座……”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黯然，轉(zhuǎn)瞬之后，又恢復(fù)鋒芒銳氣，“我和小淺是朋友，朋友！”

    朋友二字，她重復(fù)了兩遍。

    楊順?biāo)玑屩刎?fù)，手肘抵在膝蓋上，手掌托住腮幫，笑問道：“如果不是你提醒，我還真不曉得她的名字，原來叫劉小倩……”

    女子立即打斷道：“淺，淺水灘的淺！”

    眾人相視而笑，大多眼神促狹玩味。

    這個長得如此絕色的女子，好像腦子未必好過哥舒雅那糙漢啊。

    可惜了。

    絕世佳人，不解風(fēng)情，閨房之樂，必然清減，委實是一樁憾事。

    楊順?biāo)加行┢婀譃楹芜@么好脾氣了，笑道：“那你要如何？是想討個公道說法，還是想要賠償銀兩，或是……要我以命抵命？”

    說到最后，楊順?biāo)约憾急欢簶?，大笑不已?br/>
    那女子問道：“以命抵命，為何不可？”

    她又問：“你是覺得自己的命，更值錢些？”

    她再問，“為什么，是因為她出身不如你？還是捉對廝殺不如你？或是……只因為你是楊家子弟？”

    這一連串三個問題，聽在在座眾人耳中，自是無比荒誕，可那女子詢問得極其認(rèn)真，像是夫子圣賢之間的切磋論道。

    平生任俠不重利，當(dāng)筵笑殺彈箏伎。

    鎏京城內(nèi)，如今的確流傳著這句詩詞，有人憎惡，是憎惡楊家小閻王的跋扈氣焰，有人皺眉，是反感楊家嫡長孫的幼稚低劣，有人一笑置之，是事不關(guān)己，冷眼看笑話。更有人無比艷羨，是羨慕那種人上人后、能夠不把別人當(dāng)人的權(quán)勢。

    唯獨沒有人在意那位“彈箏伎”，少女家住何處，少女姓甚名誰，少女是不是會為自己的外鄉(xiāng)口音，而當(dāng)做天大的煩惱。

    此時位于虎狼環(huán)視之中的背匣女子。

    她在意。

    所以她今天來到這里，告訴那些人，那個少女叫劉小淺，淺水灘的淺。

    但她絕不是僅此而已，就這么罷休了。

    因為她，是那個總喜歡自稱“世間千年以來，最出彩的那位女子劍仙”的女子。

    本座黃東來！

    她緩緩道：“如果這就是你們的道理，覺得天經(jīng)地義，也無妨，本座今天也來講一講我的道理?！?br/>
    那一瞬間，天地之間滿劍氣。

    沒有任何蓄勢的蛛絲馬跡。

    那就像她擁有一條大江的劍氣，于是她隨手抖了抖袖子，就倒瀉-出了一條支流大河的磅礴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