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rì清晨，天微微亮起，論未便前來照顧趙言洗漱。

    “你們每天都起這么早？”

    “是啊，我們寅時就得起來做早課了?！?br/>
    “什么是早課？”

    “就是念咒，止靜這一類的。”

    “干嗎要干這些事呢？”

    論未笑道：“這你以后不就知道了嗎，我也說不清楚……這里是水，快洗臉吧，莫嫌少，要知道山上用水不太方便。”

    看著趙言洗漱完之后，論未便又催促著要帶他去齋堂。趙言略有腹誹道：“干嘛這么急嗎？天還早得很啊。”論未卻只管拉著他的手走，一點也沒有慢點的意思，邊走邊說：“不早了，其他人肯定都已經(jīng)等在那了，別讓師傅他們等急了。”

    趙言有些驚訝，道：“怎么？你們都是等人到齊了才吃的？”

    論未：“嗯，人不到齊，所有人都是不會動筷子的，所以還是快點的好……呵呵，你肯定也很餓了吧?！?br/>
    趙言點了點頭，“嗯”了一聲，他確實餓了，而且是早就餓了。

    論未笑了笑，有點幸災(zāi)樂禍的說道：“放心，不就是少吃一頓飯嗎，餓不死的……”

    趙言不滿的嘟囔了聲：“你自是習(xí)慣了……”

    兩人說話間，不自覺卻是已到了齋堂。一入其中，趙言即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氣勢撲面而來，氣勢的原因無他，只因齋堂里的人都很整齊的坐著：只見中間上首坐的即是帶趙言來的月行和尚，其余人分坐兩旁。人數(shù)有近百人，大多是僧眾，也有個別居士。人數(shù)雖多，但各個端容正坐，無人隨意伏在桌上，也沒人開口講話，偌大的齋堂竟是無有聲響，只有幾位執(zhí)役僧在旁布置，而那碗筷菜盤亦都按一定次序放置，絲毫無有錯亂。

    論未帶著趙言，一起坐到一旁空著的位置上，挨著另一個沙彌就坐，這個沙彌的年齡也與趙言、論未相似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jì)。

    “啪！”趙言和論未剛一入座，只聽到一聲板響，眾人合十念咒。趙言自然是不會，卻也不敢打擾論未，只得照貓畫虎的哼了兩聲。咒畢，眾人便舉起碗筷開始吃食。食時，竟然無人發(fā)出飲嚼聲，無人談話呼喊，添飯上菜皆按次序。

    趙言也默默的咀嚼著飯菜，自然都是素食……

    飯畢，眾人魚貫無聲的走出齋堂。

    論未也和趙言走了出來。

    論未：“怎么了？想什么呢？”

    趙言：“你們平常都是這么吃飯的？”

    論未：“對呀，怎么了？哦，我知道了！你是嫌我們吃飯?zhí)腊濉⒊翋灹耸前?？?xí)慣就好了，我剛來也不習(xí)慣的。”

    趙言搖了搖頭，輕嘆了句：“三代禮樂，盡在是矣。”這句話，是當(dāng)年爹教他各類禮儀時所提及的，說是宋朝時的大儒程伊川，在看了僧眾們的生活后所感慨的話。當(dāng)時，趙言并不以為然，可直到剛才見到眾僧用齋，他才相信此言不虛。

    一絲崇敬之心油然而生。

    只是……又想起了爹。雖然他現(xiàn)在已不再是……心，又隱隱有些痛了……

    論未看他臉sè不對，慌道：“你不會又……”

    趙言擺了擺手示意無事，經(jīng)過昨天論未為自己施法后，趙言清楚的感覺到內(nèi)心的那種悲傷已淡去大半，雖然還是隱隱有些感覺，但早已不如昨rì強烈，悲魔已被降服大半……

    “咚……咚……”一陣陣鐘聲傳來。

    論未：“哎呀，不聊了，他們要出坡了，我也得去干活了?！?br/>
    趙言疑惑道：“出坡？”

    論未解釋道：“就是師傅領(lǐng)著他們?nèi)ヌ锢锔苫?。?br/>
    “月行和尚也要去嗎？”

    “當(dāng)然，在寺中的人不論職位高低、年齡大小，基本上每個人都要去干活，除非是那些致力于悟道，終rì在禪堂打坐修行的清眾，他們會受到特別的對待。別人是不得懈怠，偷懶的，這也是所謂的‘一rì不作，一rì不食’?！闭f完，論未便要走。

    趙言急忙叫住他，道：“誒，慢走，我?guī)湍?，一起去干活吧?！?br/>
    “哦？”論未臉上的笑容又出現(xiàn)了那狡黠的笑容“真的？”

    趙言感覺不對，但話已說出口，也不好收回：“不就是在田里干活嗎，我雖說不太會，但你可以教我啊?！?br/>
    論未搖了搖頭道：“不是去田里干活，我在寺中的職務(wù)并不是這個。”

    “那是什么？”

    論未未答，繞起了圈子：“放心，我年紀(jì)小，干的自然是省力的活，但就怕你不愿干?！?br/>
    趙言追問：“什么？”

    “你隨我來，不就知道了?！?br/>
    等來到了地方，趙言卻是有些……驚愕。

    “這是……”

    “茅廁啊?！?br/>
    “我知道是茅廁，難道你就是在這……”

    論未點了點頭，強忍住自己的笑意道：“嗯，我是寺里的凈頭，專門管理茅廁清潔的?！?br/>
    說著便走了進(jìn)去，趙言無奈，也只能跟了進(jìn)去?？蓱z趙言用慣了干凈馬桶，哪里受得了這，剛進(jìn)去沒幾步，便忍不住狂奔了出來。在一旁離得遠(yuǎn)遠(yuǎn)地，大口的呼氣……

    沒多久，論未也出來了，但手中卻是多了一個桶。

    趙言不敢靠近，在一旁遠(yuǎn)遠(yuǎn)地問道：“這又是什么？”

    論未的表情也顯得有些無奈：“唉，說實話，我也搞不太明白。你說，飛山寺這么大，是這地方的幾大叢林之一，卻居然連草紙也沒有，我們大家只能用這種細(xì)毛竹片?！?br/>
    趙言的臉sè又有些變了：“那你這是要？”

    “把它洗干凈唄?！?br/>
    趙言知道，這忙他絕對是幫不了了，卻也不好意思就此走開，只得遠(yuǎn)遠(yuǎn)地坐在一旁。眼睛也不看他，只是望向別處，有一搭沒一搭的和他說著閑話。

    “他們怎么就安排你干這活呢？”

    “不好嗎，這活其實蠻省力的，就是臭了點，但也挺好的了，我以前給我媽擔(dān)糞，也很臭的，到現(xiàn)在早就習(xí)慣了。你是不知道，我這活啊，在這寺里，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搶著要做呢?！?br/>
    “就這活，還有很多人搶著干？”

    “就知道你不信，但卻是真的。如今的廣慧監(jiān)院、月臥首座、論忘維那，都曾干過凈頭。很多人都認(rèn)為干凈頭是悔過立德的最好方法，搶都搶不到呢，卻被我干到了?！闭撐吹纳袂轱@得有些得意。

    趙言卻是不知該說什么，總覺得他的說法有些……

    論未繼續(xù)洗著那又臟又丑的毛竹片，片刻后卻收起了那一副得意神情，鄭重的說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實我的這種說法，連我自己也不信，可我是從苦rì子里出來的，如今干點這活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果不是飛山寺收留我，我或許早就餓死了……也或許不會餓死，餓死的有可能是爹娘……因此我總想著，能為寺里多做一些事，哪怕是別人不愿意干的也好……這是我內(nèi)心最真實的想法?！?br/>
    趙言的內(nèi)又被觸動了一絲，低聲問道：“寺里面像你我這種被收留的孩子，還有嗎？”

    “有，但大多在月臥首座門下，或是其他幾位長老門下。而在師傅門下的除了我，就一個，論圍。”

    “那剛才吃飯時，坐在你旁邊的是？”

    “那就是論圍，你可別看他年紀(jì)跟我們差不多大，他可是經(jīng)得父母的同意，自愿發(fā)心出家的。師傅對他可是極為重視，安排他作了和尚侍者，每rì用功修行不懈，已經(jīng)進(jìn)入種xìng地的修持階段?！?br/>
    “種xìng地？”

    “這是佛法的修證次第，各家都有所不同，但大體分為十個境界，也就是十地，分別為：一、干慧地；二、種xìng地；三、八忍地；四、見地；五、薄地；六、離yù地；七、已辦地；八、辟支佛地；九、菩薩地；十、佛地。”

    “我聽人說月行住持的師傅雙癡大師是什么十地菩薩，他的太師傅大滿和尚也是八地菩薩，這個又是什么？”

    “這是大乘菩薩道的修行次第，與我說的不同，要對應(yīng)起來也很麻煩，我也搞不太懂……”

    “可我看你懂得挺多的了呀?！?br/>
    “你這不是臊我嗎，我在寺里就是個凈頭，無聊時讀兩本經(jīng)還看不太懂……不比別人，像在禪堂里的那些清眾，一天到晚的坐禪、經(jīng)行，吃住都在里面，萬事不管……唉，人跟人就是比不了??！”

    趙言也在心中感嘆，是啊，真的比不了。他曾經(jīng)的生活富貴而奢華，如今呢？過去對比現(xiàn)在，簡直是兩個物種的生活。

    趙言不愿再想這些，扯開話題：“月行主持有幾個弟子？”

    “至今為止是四個，大師兄論危、二師兄論圍、三師兄論偉，其次就是我了，不過，我好像馬上就是四師兄了……嘻！”

    “那當(dāng)年雙癡大師又收了幾個弟子?。俊?br/>
    “也是四個，人稱‘月下四阇黎’的合一月行、如一月住、無一月坐、添一月臥?！?br/>
    “這樣啊……哎！月行和尚是這里的主持，月坐師你昨天說他已經(jīng)云游去了，月臥師你剛才說是寺里首座，那月住師傅呢？好像沒聽你談起過他?。俊?br/>
    “月住師叔我也沒有見過，他在我來之前就已經(jīng)不在飛山寺了，他現(xiàn)在是京都大相國寺的住持，也是當(dāng)朝國師，是如今給我們佛家撐門面的大人物！”

    趙言一時有點發(fā)愣，呆呆的望著天空，不知在想什么。論未也不再說話，繼續(xù)低頭洗著他的毛竹片。

    “師傅，您怎么來了？”論未忽然站起問道。趙言回過神來，轉(zhuǎn)頭便看到了月行，也連忙起身行禮。趙言發(fā)現(xiàn)，此時的月行已不再穿著齋堂中穿過的大袍，而是一身短褂，手腳處還帶著一些泥土，若不是光著頭和眼中流露出的慈悲神sè，與一個老農(nóng)民無異，完全沒有初次見面和齋堂中的莊嚴(yán)寶相。

    月行看向趙言，深含歉意的說道：“你母親……不見了……我們正在派人找尋，望你不要著急……”

    趙言無心聽月行說什么，他只覺好似晴天遇到個霹靂般，一下驚住了，怔怔的說不出話來。原本那基本已被降服的悲魔，好似又開始萌芽了……

    月行低頭念了句佛號，對論未道：“你先陪他去客房休息休息吧?！闭f罷，轉(zhuǎn)身便去了。

    趙言便呆在了客房，未再走動。

    時至中午，論未給他帶來了消息：昨天，趙惠在夜間把趙言母親帶到大悲庵。因天sè已晚所以趙惠留宿于庵中，但由于庵中都是女子，所以趙惠只得睡在大殿上，而趙言的母親則住在客房中。但第二天，眾人卻發(fā)現(xiàn)，趙母已不見了蹤跡，趙惠帶庵中眾人尋找，卻并未發(fā)現(xiàn)蹤跡。于是趙惠只得來到飛山寺見月行和尚，一是來告知趙言此事，二是讓月行和尚派寺中僧眾幫忙尋找，畢竟飛山寺人多，而大悲庵人少，且女子體力弱在山中找人多有不便。月行和尚在聽完此事后便應(yīng)了，在前來告知了趙言后，即派人連同自己一起隨趙惠尋找趙母。

    尋人的隊伍一直持續(xù)到夜間，沒有任何發(fā)現(xiàn)。僧眾因天黑山路難行而回寺，只趙惠一人還在繼續(xù)尋找。

    第二rì，還是沒有找到人。

    第三rì，依舊沒有。

    趙言原定的剃度時rì延遲了。無人提起此事。

    僧眾已不再尋找，唯獨趙惠一人，并不放棄，還在山間尋找趙母的蹤跡。他已連續(xù)不停不眠的找了四天。

    第五rì，趙母的尸體被發(fā)現(xiàn)，她是從山腳下被發(fā)現(xiàn)的，據(jù)測正是由那“舊身石”處墜下。但奇怪的是，在她尸體旁邊還有另外一具尸體，應(yīng)是和趙母同時掉下的——那是月行和尚的三徒弟，也就是論未的師兄，論偉，他的年紀(jì)長于論未和論圍，已是二十二歲……而發(fā)現(xiàn)兩具尸體的人，不是趙惠，也不是別人，而是已經(jīng)閉關(guān)三年的，月行的大弟子，即論未的大師兄，論危……而論危也是俗家時的論偉的親哥哥，他們二人是孿生兄弟……

    “為什么母親會和論偉一起掉下舊身石？為什么已經(jīng)閉關(guān)三年的論危會突然出關(guān)？他是怎么發(fā)現(xiàn)母親的？為什么……”這一切的一切，趙言并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自母親失蹤的當(dāng)天，趙言的悲魔死灰復(fù)燃了。他開始獨自修煉那“踱聲法”，不修儀軌、不觀壇城，只是結(jié)印持咒……他并不知道這樣修是不是真能有效果，論未或許知道，但不想問他……但還能怎樣呢？趙言已拒絕論未再次為自己作法……

    他每rì持誦踱聲咒，后達(dá)萬遍，居然產(chǎn)生了效果，升起了息、增、懷、誅四法本尊，四法本尊所發(fā)的白、黃、紅、黑四光，俱照在趙言身上。與論未為他作法的那一次不同，他自行修煉所發(fā)起的并非是那安穩(wěn)祥和之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這一刻，他的心好似一灘死水，是那么的平靜而不起波瀾。老爹換人、家境不在、出門逃亡、與母別離、來寺做僧……這一切的一切，好像已經(jīng)不再重要……

    一切都但好像真的與他無關(guān)了，自己好像就是一個看客，只是看了一出戲罷了……咒語真的生效了……至于為何會與論未施展的有所差別，趙言歸咎于自己未曾學(xué)全，但這也已無所謂了，只要自己已不再難過，這就好了……

    自那以后，趙言完全依賴上了這個咒語，rìrì開始持誦，看來這個咒語居然還會讓人上癮，這就是當(dāng)初論未所講的，此咒的敝處吧？

    然而趙言他所不知道的是，那一次論未為他作法，只發(fā)起了息、增、懷三法本尊，在法本中曾明確表示，息法可常用，增、懷法慎用，誅法為無廣大慈悲心者不可用。只是這些，趙言不知道，而論未也忘講明了……

    在母親的尸體被火化后的那天晚上，趙惠找到了趙言。趙言感覺好像已經(jīng)很久沒見到他了一樣，他已沒有了當(dāng)初送他與母親來時的神氣，而是透著一股子衰弱與頹廢。頭發(fā)像是許久未曾理了，凌亂的很，眼袋很重，眼睛也布滿了血絲，無絲毫神彩。

    “夫人不見的那天晚上，我就睡在大殿上，她若出庵必會經(jīng)過大殿，以我的修為，應(yīng)當(dāng)發(fā)現(xiàn)的……但我卻沒有……我曾笑過韓尚，但如今我也是一樣……英雄不提當(dāng)年勇……哼……”

    一聲哽咽傳來，趙言轉(zhuǎn)頭，見他哭了。

    “別人只看結(jié)果，我也只看結(jié)果，結(jié)果就是夫人身死……老爺吩咐我的事，我沒能做好……這或許是老天給我的教訓(xùn)吧……我對不起您，也對不起老爺……這是些襯錢，您收好……”趙惠放下一疊銀票和三根金條，離開了。

    趙言坐著，從始至終未曾講過一句話。

    悲魔已被誅滅。

    又過了三rì，論未帶來消息，告知趙言說第二天即為他行剃度。趙言只應(yīng)了一句：“嗯，是時候了，拖太久了。”

    同時，還有另一則消息帶來：論危已離寺外出，游方參學(xué)去了。論未嘆了句：“可惜，雖說我?guī)熜?，卻還不知他是啥模樣，就走了?！?br/>
    之后，飛山寺又多了一個凈頭僧：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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