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致命漩渦

    奧運圣火傳遞儀式圓滿結(jié)束后的又一個雙休日，范大源為蓋三縣張羅起來又擱淺的書畫家筆會重新踐約。

    大周末的這天，范大源專程跑了一趟省城，把省書法家協(xié)會主席武林、美術(shù)家協(xié)會主席古雄飛還有一位什么家協(xié)會也不加入?yún)s以畫墨竹和人物肖像蜚聲海內(nèi)外的民間丹青高手藍月，一并請來，先在東方假日酒店開了總統(tǒng)套房安排住下。

    夏河市的書畫界只請了兩個人，一個是已經(jīng)退了休的原美協(xié)主席木申，另一位便是擅長畫金邊牡丹的曹無忌。柳聞鶯家客廳裝框復(fù)膜的大幅牡丹《國色天香》，便是其人的得意之作。范大源兼著市書法家協(xié)會主席，他自己又是本次筆會的主持和召集人。有范哥的墨寶在此壓陣，本市的書法家誰還敢在此班門弄斧呢。

    書畫家筆會為什么一定要排在大周末后邊的雙休日，目的很明確，就是要刻意避開官場上戴紗帽的官們。若非有事相求，書畫家們最不情愿的就是與官們同上飯局了。如果名氣不大，人家瞧不起你；真的名氣大了，官們也很勢力和實惠，也會奉為上賓。桌上交杯換盞之間就可以順道揩油，向你求字索畫，當(dāng)面不好拒絕更不能提潤筆的事，而作品一旦送上，最多就是道一聲謝一笑了之。

    東方假日酒店的這次筆會，因為有書畫界名人范大源主持和牽線召集，就辦成了半是人情、半是生意的圈內(nèi)朋友聚會性筆會。大施主當(dāng)然是蓋三縣了。范大源自身的行當(dāng)雖然是新聞記者，因其在書畫界穿梭日久，耳濡目染便深諳從藝之道。藝術(shù)家都要從萌發(fā)期、功底磨練期，成名期……這幾個階段走過來。大部分書畫家最見功力的作品，一般就出在五十歲至七十歲這二十年中，這通常是書畫家們年富力強占領(lǐng)藝壇才情蓬勃而又筆功雄健的黃金時段。范大源請來省城的幾位名家正好都在六十歲上下，相邀時都已講明，人情酬金都將不菲，但要拿出各自的看家本領(lǐng)。武林和藍月承諾得都很響亮：“既是為范總編的朋友弄墨，大家都是講臉面的朋友，有粉肯定不會搽在屁股上?！倍柗Q“梅花王”的古雄飛卻大不以為然，含糊其辭地咕噥一句，說：“看施主們的表現(xiàn)再說?！?br/>
    古雄飛藝驚畫壇的拿手絕活是“龍飛鳳舞圖”，就是在構(gòu)圖上把梅花的枝干交叉成龍鳳對舞式的結(jié)構(gòu)，而后點點飛紅，很是讓人賞心悅目。二十年前在北京舉辦的個人畫展，壓軸之作就是《龍飛鳳舞圖》。據(jù)說當(dāng)時被英國皇族的收藏家所相中，以百萬美金的天價收購。而后就是在日本、韓國和東南亞舉辦畫展時又重作《龍飛鳳舞圖》，再后就極少出手?！洱堬w鳳舞圖》構(gòu)思奇絕，潑墨淋漓，以朱砂胭脂點梅，堪稱曠世的巨擘大染。古雄飛之所以與范大源含糊其辭，其寓意也在于此：他怕范大源讓他重作《龍飛鳳舞圖》。沒有相應(yīng)的買主，此畫斷然不能輕易出手。一般的筆會他只畫梅蘭竹菊四君子中的小品，大幅的輕易不作。而且現(xiàn)在一般的人還請不動他作畫。范大源算一個例外，是因為二十多年前剛當(dāng)記者的范大源初生牛犢不怕虎，頂著重重壓力調(diào)查采訪，幫他平反了一樁經(jīng)濟冤案，免除了牢獄之災(zāi)。而后又為他的畫家成名經(jīng)歷寫過《雄飛沖天》的長篇報告文學(xué)。古雄飛的成功之路上，范大源可不僅僅是鋪路石，或可以喻之為過河的船也不為過。

    所以，范大源出面相邀，古雄飛無由拒絕。

    然而，非常無奈的是這藝壇之人幾乎無一例外的全是情種，而且對異性的敏感度和附著力比常人不知要高出多少個百分點。大周末下午下榻東方假日酒店的時候天色尚早。按原計劃是等應(yīng)邀的書畫家都到齊了，晚宴之后休閑一下，第二天再展紙弄墨?？墒菑氖〕莵淼墓判埏w、藍月和武林三位大腕一走進金碧輝煌的東方大樓，精神便都振奮起來。他們初來乍到，真還不知道地處省會邊沿的夏河小市還有這等去處。

    到貴賓室落座喝茶，蓋三縣來看望三位大師的時候，范大源一一做了介紹。這一介紹可就風(fēng)生水起、春潮陡漲了。武林、藍月雖然都是性情中人，也都免不了對蓋三縣說幾句男人對女人的恭維之詞，總算還能坐得住，穩(wěn)住神情。這樣的話和場面蓋三縣經(jīng)的多了去了，并未感到有多少異樣。用她的話來說，就是麻雀子鉆進煙道里，熏燎出來了。而與古雄飛握手，互相遞上名片的時候，古雄飛的手不僅是顫抖了一下，心里立刻便像是鉆進了無數(shù)條滾動的毛毛蟲，雙目更像是高速公路上監(jiān)控車輛違章的探頭，似乎一定要在蓋三縣身上找出瑕疵來。

    急速探查的結(jié)果是非常讓他失望，他是研究人體藝術(shù)的名畫家，當(dāng)然比常人更懂得膚色、身段和曲線等的結(jié)構(gòu)美學(xué)。然而他這藝術(shù)性的偉大挑剔，在蓋三縣周身竟找不到破綻?；仡^再看名片上的幾項頭銜和蓋紅梅的大名，就更讓這大畫家觸目驚心了。一切所有名家牛氣架套頃刻間蹤影全無。有的全是五體投地的膜拜和死也要討到她歡心的決然。平生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女老板，他在心里說：“完了，這又碰上了前世的情緣債主，《龍飛鳳舞圖》不拱手相送，自己心下就過意不去了?！?br/>
    古雄飛神情上的變化范大源都盡收眼底，為了打破窘境，便說：“用茶，用茶。蓋老板，這碧螺春還真叫醒腦提神?！?br/>
    “不錯，不錯，人好茶更香?！比粫嫾乙贿吰凡枰捕茧S聲贊美，貴賓室氣氛很快便融洽了許多，不再像是剛見面外星人打量外星人似的那樣驚詫莫名。

    要說省城這三位書畫家的體貌特征可真叫各領(lǐng)風(fēng)騷。古雄飛生得膀大腰圓天庭飽滿，怎奈正頂已禿而兩鬢和后腦的植被還茂盛異常，因為生活安逸營養(yǎng)充分，禿了的前頂亮得差不多可以照出人影，就只好時不時用左手捋起鬢發(fā)蓋一下亮頂，他自我調(diào)侃說這叫“地方支援中央”。

    而瘦巴巴的藍月不僅是一身排骨，連臉上也棱角分明，引為自豪的是一頭波浪式的濃發(fā)，看背影讓好多小伙都誤以為是長發(fā)披肩的窈窕淑女。要說最利索的就是武林，因為脂溢性脫發(fā)早就謝頂，索性就連殘存的幾根也徹底消滅，就成了一個少林寺和尚一樣的風(fēng)采了。

    藝壇多奇人。三位書畫家形態(tài)各異的體貌特征讓蓋三縣頓生好奇，心想這林子大了可真是什么鳥都有，范哥這三教九流的朋友怪人異相所在多有，就差沒有把《西游記》中的孫悟空師徒四眾都引來了。雖是這樣想著，蓋三縣場合應(yīng)付得還是滴水不漏。一邊給各位續(xù)茶，一邊一口一個“大師”地恭維著：“咱夏河小地方，各位大師難得來一趟。多住兩天輕松一下，興致來了隨意抹幾筆留個紀(jì)念就行。多畫少畫都高興，權(quán)當(dāng)是來看范哥會朋友走親戚的?！?br/>
    蓋三縣越是這樣說，早就急于大顯身手的古雄飛就更按捺不住了，何況喝了許多貌似天仙一樣的女老板給續(xù)水的香茶，絕對無異是貴妃娘娘給臨陣勇士奉上的壯行烈酒，豈能不舍生忘死地大干一場。

    “范老弟，茶喝好了，備墨！”古雄飛全然像戲臺上的關(guān)云長吩咐周倉拉馬提刀一樣，決意要亮出自己的看家本領(lǐng)，在蓋三縣面前一顯身手。

    蓋三縣連說：“不急，不急。這么大老遠趕來，還沒有給各位大師接風(fēng)洗塵就出力氣，太讓人過意不去了。”

    范大源知道古雄飛順毛驢的脾性，他說動手的時候就趕緊借風(fēng)揚帆，肯定筆下能出好活。如若不愿畫的時候，任你強按牛頭愣是不喝水的。能請來已經(jīng)是很大的面子了，畫大畫小只能隨其情緒而為?，F(xiàn)在看古雄飛摩拳擦掌的氣勢，肯定是要揮灑一幅價值連城的大作。于是就對蓋三縣說：“恭敬不如從命，既然古主席興致來了，咱就都上三樓董事長會議室，大師在大桌才能放開手腳?！?br/>
    看名人寫字作畫其實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以古雄飛雄壯曠達的塊頭和氣勢，運起筆來很容易讓人想象到像是魯智深旱地拔蔥。實則不然，真正揮灑出一幅大作品，既要有非常扎實的筆墨功夫，還要有懸肘揮毫、凌空運斤的氣度。

    范大源在大畫案上為古雄飛鋪展畫氈，繼而又覆上一張丈二匹宣。喚來筆墨侍候的兩名服務(wù)員小姐不知如何料理，古雄飛讓她們把三瓶云頭艷墨汁全倒進了一個白瓷臉盆中，再往一個大筆洗中放一些清水。古雄飛從隨身帶來的挎包里掏出三支畫筆。這支大畫筆讓外行人看了都不免要瞠目結(jié)舌。因為它和汽車司機為車身撣塵土的小墩布幾乎是不相上下。

    古雄飛信心十足地以大筆濡墨，稍作抖動便提將起來在大硯臺上左滾右翻地擰了一個轉(zhuǎn)遭，勢如烏龍攪海，再把筆提起將右側(cè)往清水盤中將筆鋒稍作浸潤，盤中的清水立刻就融化成了淡淡的墨韻。這樣一來，一管蘸墨的大筆就形成了濃淡相宜的兩個橢圓形半球體。書畫圈內(nèi)都知道，古雄飛作畫簡直就是武術(shù)表演，與其說是運筆的捏按頓挫，不如說是武術(shù)格斗中的閃展騰挪，但見古雄飛做了一個長長的深呼吸，而后運足丹田之氣，提筆從丈二匹宣的左邊沉著落筆，時而又上揚下落，前俯后仰，擰身挺背，決不像魯智深旱地拔蔥一樣輕松，而是在倒拔垂揚柳那樣發(fā)力勁挺。稍頃之后，隨著丹田之氣的徐出，古雄飛輕輕將筆收起。一條上窮碧落下黃泉的騰龍之身已經(jīng)躍然紙上，龍頭、龍身、龍尾虛實相間，濃淡相宜。

    “好?。　倍胁欢械膸缀醵纪暫炔?，“真是圣手巨擘開天大腕。”

    “這才叫如椽大筆走紅塵、一管柔毫任巔倒?！狈洞笤吹臍J佩之情溢于言表，幾乎就要即興賦詩了。

    古雄飛又提起二號筆濃蘸輕潤如此這般地神采了一番。而后從丈二匹宣右側(cè)發(fā)筆向左，影影綽綽、勾勾勒勒、虛實相間、錯落有致，須臾之間便將鳳頭、鳳身和鳳尾的主干結(jié)構(gòu)落墨紙上。

    “妙極了?！庇|景生情，范大源的華彩詞章便又脫口而出，“這就叫揮身牽來天風(fēng)肋，筆下龍飛鳳舞圖。古主席丹青妙手，巨擘大染，名冠環(huán)宇，價值連城呀！”

    “莫談價值連城，應(yīng)該是情義無價?！惫判埏w一邊自鳴得意地應(yīng)和著，三管筆輪番上陣，一會兒便將龍爪、龍須、龍尾、鳳爪、鳳翅、鳳尾都點化成梅花枝梗和花朵，而后便開始用朱砂胭脂厾點梅花，俯仰正側(cè)，各具姿態(tài)，有的含苞欲吐、有的芳紅盡展，極盡梅花之暗香浮動傲雪凌霜的美感，一直讓眾人看得目瞪口呆，眼里邊也全是影影綽綽龍飛鳳舞的雪里梅花紅了。蓋三縣自然更是高興得心花怒放，心里直感激范大源行俠仗義，為朋友幫忙殫精竭慮，而又從不圖回報。

    畫畢，在鈐印之前，古雄飛以線條流暢的行草題了兩句詩：龍行五洲勤播雨，鳳舞夏河雪里紅。落款是：為紅梅董事長酒樓壯色而寫，雄飛戊子年仲夏。畫家這樣題款是為了防止將畫作送人或變賣。范大源深諳書畫界的這一潛規(guī)則，同時也感覺到這次古雄飛來真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了。雖已將《龍飛鳳舞圖》慷慨出手，其用意并不在出場費的多寡，而是要故意放個大人情的。

    大周末官場上的飯局就明顯少了許多。為省城三位書畫家的接風(fēng)宴就安排在了酒店二樓餐廳的天鵝湖豪雅。范大源邀了夏河市的兩位畫家來相陪。擅長花鳥畫的木申老先生早就到了，而比他年輕許多的曹無忌還遲遲不見人影，打手機也老是正在通話中?！斑@鳥人搞的什么鬼把戲？”范大源與曹無忌雖是莫逆之交，卻也特?zé)┩高@個沒準(zhǔn)點的破表。已經(jīng)與省城的三位書畫家講了邀曹無忌來作陪的，而且相互也都是書畫界圈內(nèi)很相熟的朋友，時間長了都愿有場合湊堆聚一聚熱鬧一番。連曹無忌這個浪人小廝也請不到，范大源覺得實在丟不起這個面子。便讓蓋三縣先陪大家落座喝茶，選點菜譜，自己就開了車親自去找。好在就在本市，沒有多遠也用不了多長時間。

    這曹無忌不僅在夏河，在北寧省書畫界也是知名的浪人怪杰，詩畫俱佳出口成誦。不知他有否查找到真憑實據(jù)的家譜，自稱《三國演義》電視劇中那個橫槊賦詩赤壁大敗的曹操是其先祖。曹無忌最能裝點門面的丹青畫作便是金邊牡丹，他在西柏坡牡丹園采風(fēng)后創(chuàng)作的《圣地天香》曾獲國家級的獎項。這廝是個有奇才而無正形的藝壇浪人。幾乎傾盡心血千辛萬苦追到手一個姑娘，結(jié)了婚還不到一年就作鳥獸散。本來有很好的媳婦，挺美滿的家庭，又有很不錯的職業(yè)，而偏就不走正道，不愿吃正槽里的食，專意喜歡到外邊吃歪嘴打野食。朋友們都承認他很有才，同時也對他很無奈。此人好在沒有不敢對人講的私房事，不好再不應(yīng)該的事都敢做。你如果要求他要么別做要么就別說，那簡直就是對牛彈琴。

    就在大家剛把菜點齊的時候，范大源像警察拘小偷似的硬是把曹無忌給弄來了。

    曹無忌本來很干凈的一張小生臉不知什么時候弄成了一個烏眼雞，腳脖上好像有傷，走路一拐一顫的。本來神情很是沮喪的曹無忌，見了省城同行領(lǐng)導(dǎo)又是前輩老朋友的古雄飛等人還是立刻就幡然振作，轉(zhuǎn)著圈一一握手道歉說：“無忌該死，讓各位老師各位領(lǐng)導(dǎo)久等了。”

    寒暄之后按長幼依次落座。菜已上了幾道，八小天鵝已將杯中的酒早就滿上候客。古雄飛是主賓，當(dāng)然也就無須歉讓地先發(fā)制人：“今番來夏河練筆，承蒙范總編抬愛，紅梅老板盛情做東，古某不勝榮幸。因為心臟不好，某有十年不曾沾酒，今日高興，就此開戒。大家都先通端一杯，首先祝賀省城和夏河市書畫界的朋友在紅梅老板的東方酒店聚首歡慶。”

    大家都共同舉杯，一飲而盡。古雄飛點的這五糧液口感很沖，很多人放下酒杯就先去喝一口菊花茶水緩釋一下。

    八小天鵝小姐都及時去為自己分管的客人小心翼翼地把酒斟上。入座以后，原本范大源和蓋三縣心下都有酒詞，想以地主的身份向省城的客人表示歡迎。沒想到古雄飛急不可耐反客為主，先響了開場鑼鼓。兩人只好先隨客人的節(jié)奏進行，等他落板時再表歡迎之意?？垂判埏w的為人處世，只能順其意而為之，萬不可讓其掃興。既然人家沒有討價就將《龍飛鳳舞圖》出手，就只能盡一切努力讓他高興。

    古雄飛果然是要駕馭飯局，三杯之后仍不松口，立刻又出題目：“酒場有酒場的規(guī)矩，軍不斬不齊。三杯之后當(dāng)嚴(yán)明紀(jì)律，先行罰則。書畫圈中在座的應(yīng)數(shù)曹無忌小弟年輕有為，且不說吾等三人都從省城遠足而來，就是論年齡排輩分也是小弟你的長兄長輩，沒想到近在咫尺，你卻姍姍來遲。請講出遲到理由，有正當(dāng)理由算我錯怪，當(dāng)自罰三杯，無正當(dāng)理由曹小弟你就認罰六杯，以謝眾方家及普天下仗義之士?！?br/>
    “言之有理?！迸e座都齊聲擁護古主席的據(jù)理明斷。曹無忌欲言又止，讓天鵝小姐再拿五只酒杯滿好排成三雙。之后起身抱拳向古主席及各位依次答禮：“古主席老前輩，各位老師兄長同仁，無忌德寡才薄，姍姍來遲，確乎事出有因?；蛟S大家都知道無忌有生以來還不知假話怎樣講，但是要說真話還須酒壯英雄膽。為向各位再表歉意，我就先認罰了?！?br/>
    語畢，曹無忌左右手掌各伸四指叉起六杯酒，曹無忌嘴巴左向右移，但聽“吱溜，吱溜”幾聲吸溜聲響過，六只酒杯已經(jīng)空空見底。放杯之后便就仰天慨嘆道：“真香呀！知我者，美酒佳釀良師益友也！”

    “好，果然不愧為一世梟雄曹孟德后人，雖不能橫槊賦詩，倒也會氣吞酒壇。夠哥兒們！”眾人都為曹無忌的真心真意真作為喝彩。范大源知道他和自己一樣酒桶話簍子口無遮攔的毛病，或許是同病相憐，所以就發(fā)自內(nèi)心地夸了幾句。

    沒想這曹無忌經(jīng)不起說好話，是條捧不起來的熱年糕，一見大家都為他叫好，便讓天鵝小姐將六只空杯都一一滿上，他又從古雄飛開始起身敬酒，實打?qū)嵉赜肿吡艘蝗Α?br/>
    幾兩五糧液下肚，酒精燒著血液沸騰，思緒翻滾，肚子里的委屈和憤懣便像噴壺般地幾欲飛濺，你就是按住不讓他說他也非說不行了。

    不過，曹無忌還是先看了蓋三縣一眼，他一向不僅是膜拜她的天仙麗姿，對蓋三縣的能耐也還是敬佩有加，又在人家的一畝三分地上，畢竟也是個女同志，多少還是覺得有些礙口。就醉眼惺忪地說道：“蓋老板，你總歸是過來人了，我講些茍且之事，萬望不要見怪。各位小姐也都是歡場中人，不存在少兒不宜的問題，我就直言了?！?br/>
    這樣一說就更不能避席了，因為是招待為自己效力的省城貴賓。蓋三縣便以為無非是講些短信黃段之類，還能有什么驚世駭俗的新鮮玩意兒呢。于是就說：“曹主席，有啥就講，酒桌上的話，誰還會拿著棒槌去認針呢？”

    這樣一來，曹無忌就更放開膽了。便又端起杯來敬了蓋三縣，說道：“既然施主不怪，我就放開講了。”

    這么一波三折，倒把大家的胃口都給吊起來了，便都慫恿道：“但說無妨。”

    “怎么說呢？”曹無忌已有八分酒意，就先馳騁想象七勾八扯起來了。“夏河俗話常說：‘好漢莫提當(dāng)年勇，窮了莫夸祖宗富?！苣橙宋也⒉灰詾槿?，我還是時常想起吾祖曹孟德統(tǒng)領(lǐng)八十三萬大軍直下江南，豈止橫槊賦詩，就是火燒戰(zhàn)船兵敗山倒，一路落荒而逃，還時而仰天大笑周瑜無能、諸葛亮少智，而今吾輩非但少智低能，竟落到虎落平陽受犬欺的不堪境地?！?br/>
    因為是陪客便須主動出擊頻頻敬酒，范大源此時也有了六七分酒意，便問：“是哪家草寇敢欺侮我曹家兄弟，如實講來，有愚兄等輩為你討還公道?！鞍Α辈軣o忌又是一聲長嘆，隨即又道：“馬尾巴提豆腐，提不起來呀。夏河不少人都知道，曹某有一紅粉知己，多年相處甚歡?？墒呛鲇幸蝗铡纱辔揖涂谡家唤^，寫成一首詩吧。”

    大家靜耳細聽，這廝果然是有歪才，略作思忖，居然吟出一首七言絕句來：

    “jb本是一團筋，

    白天晚上想操人，

    忽有一日被逮住，

    曹無忌猶抱琵琶半遮面地磕巴了半天，才終于講出了陪客姍姍來遲的原因。

    范大源本是每天弄筆之人，最先領(lǐng)會了這四句詩的全部意蘊，立刻仰天大笑，幾乎背過氣去，手中的酒杯都摔碎在地上也不知道。只顧夸獎?wù)f：“好詩，千古絕唱！不僅是夏河，恐怕在中華文學(xué)史上也將是第一流的打油詩?！?br/>
    眾皆轟堂大笑，聲浪回響，幾乎要把天鵝湖豪雅的屋頂抬起來，震的當(dāng)頂?shù)牡鯚舳蓟蝹€不住。

    省城的三位書畫大家也都樂不可支，紛紛主動向曹無忌敬酒，都夸他才高八斗不讓寫下《洛神賦》的曹子建。笑得最有氣勢心懷大暢的還是古雄飛，一邊笑一邊摁著自己的胸口說：“太逗樂了，曹小弟真要讓我犯了心臟病呀！有你這樣真誠可愛的同行小老弟，真是舉世無雙的樂事。來，我再陪一杯，愚兄錯怪您了?！?br/>
    曹無忌當(dāng)然更是受寵若驚了。手里的酒杯從來都是來者不拒的，何況是對口領(lǐng)導(dǎo)畫壇前輩。蓋三縣和八個天鵝小姐自然更笑得粉飛蝶舞，紅顏增色。

    眾人都笑夠了，蓋三縣才開始敬酒。一點也沒有想到這個遲到的浪蕩鬼曹無忌，就他那點倒霉蛋破事，一下子就把飯局的熱鬧氣氛推向了**。古雄飛是主賓，向他敬酒，先要在心下想好酒詞，斟酌再三，蓋三縣才端起酒杯開言道：“古主席，非常歡迎您光臨我們東方假日酒店，更特別感謝您的《龍飛鳳舞圖》帶來春光滿樓。大恩不言報，您老隨意，我這里先喝為敬了?！?br/>
    是貌若天仙的女老板來相敬，莫說是酒，就是毒藥也舍命相陪。古雄飛色迷迷地看著蓋三縣的玉腕酥手把酒碰了，隨即一飲而盡，便說：“好事成雙吧，這第二杯就請范總編相陪，沒有范總編佛手牽紅線，某等也無緣結(jié)識您這女中豪杰。不簡單噢，能做成這么大家業(yè)，多少須眉望塵莫及呀！這就應(yīng)了文人墨客的那兩句勵志箴言：若非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喲！”

    大家也都隨聲附和，一起稱贊蓋三縣經(jīng)營有方生財有道。這就讓蓋三縣有些不好意思，一邊端酒走圈一邊自我介紹說：“我也是從打工妹做起，從山里跑出來闖世界的時候，不能說身無分文，最多也就是兩張大團結(jié)。要說生財有道，首先是沾了政策的光，再就是各界朋友的鼎力相助。”

    說話間，酒圈已走到范大源面前。因為從古雄飛起首就來了個好事成雙，中途不便改弦更張，蓋三縣就只好硬著頭皮將雙杯圈走到底。蓋三縣已有幾分酒意，心下卻還明白，言辭中就更添了幾分懇切：“范哥，咱的根底您比各位老師都更清楚，是在路邊租了人家一間房，打了個紅梅飯店的招牌，靠自己的兩只手一身力氣干起來的。沒有范哥和朋友們的多年相助，東方集團的發(fā)展就不會有這樣快?！?br/>
    “見笑了?！狈洞笤椿貞?yīng)了蓋三縣的酒圈，將兩杯酒干了，呼著酒氣說道，“咱這記者行當(dāng)無非是個吹鼓手的角色，不過是些鳴鑼開道吹笛捏眼的小事，總讓蓋老板掛在嘴上，實在愧不敢當(dāng)?！?br/>
    五糧液的沖勁實在有些拿人。這雙杯圈走下來，蓋三縣便覺有些招架不住。她不愿在大師們面前失態(tài)，正想尋個脫身之計，吳布能的手機就打進來了。

    “啊，好，我就去?？禳c過來，省城的貴賓們都在天鵝湖，你這總經(jīng)理跑到哪兒躲災(zāi)去了，趕緊過來敬酒?！?br/>
    蓋三縣把吳布能介紹給省城的三位書畫家，說有點緊事必須去打理一下，道聲失陪就先去了。

    古雄飛望著蓋三縣離去的身影似有些不快。范大源心下卻非常高興，很贊成他這朵妹的心計和眼力：這就叫見好就收。他知道書畫藝壇上這幫朋友們酒酣耳熱后的德行，是啥屁都敢放的。光一幫純爺們兒就無所謂了，而現(xiàn)在的蓋三縣在夏河已然是場面上的人了，酒場上的丟紅抹黑最好是能躲開多少算多少。

    吳布能就著蓋三縣的位置落座，自然要后來者更勇，按照補酒、端酒、敬酒的酒場程序走下來，滿桌酒客俱都搖頭晃腦神采飛揚起來。

    武林和藍月兩位大師出手較穩(wěn)，每杯酒的福根盡量留大，酒勁上得較慢，這會兒開始后發(fā)制人，一定要和吳布能劃拳行令。范大源這會兒心里還非常明白，以吳布能的酒量和招數(shù)，省城的二位并非對手，且都是五十多歲奔六十的人了，又都是他請來的朋友，怕有意外閃失對不住朋友和家人，就打圓場說：“劃拳就免了吧，這不是我們文人雅士書畫大師的強項，咱就以酒為題行個酒令，不管是唐詩宋詞或是歷代詩詞，就是自己現(xiàn)編也行，必須以‘酒’掛頭，大家認可的喝茶，不認可的罰酒?！?br/>
    大家齊聲道好。還依舊尊者為上，共推古主席為首令官，酒令便先從古雄飛開局。古雄飛也是飽讀詩書之人，便道：“這又何難？”隨即就信手拈來：“酒酣耳熱忘頭白?！?br/>
    “好詩！”范大源博覽群書，立時便想起出處，“古主席好強的記性，這是詩圣杜甫《醉歌行》中的名句，雖然并不常用，卻是詩家的上品。”

    物以稀為貴，名句奇為鮮。大家一起贊同，舉座歡欣以茶代酒。

    武林的酒令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藍月的酒令是：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雖未出奇，也算過關(guān)。木申老先生的酒令是：酒入豪腸，繡口一吐就是半個盛唐。這是余光中的現(xiàn)代詩，大家也都認可。輪到范大源行令，卻聽他道：“酒入舌出樂事多?！?br/>
    曹無忌問道：“此話怎講？”

    范大源道：“這是古為今用，‘酒入舌出’語出齊桓公與管仲的問答，原意是美酒下肚后，話就多了起來，這就是舌出的意思，可又常因話多失言惹禍。我這里改用‘樂事多’意在朋友相聚多談開心事，不涉政治官場是非?！?br/>
    大家認可，都說非常應(yīng)景入題，也就舉茶相慶。輪到曹無忌了，他卻怎么也找不到合適的詩詞，情急中就蹦出個：“酒干倘賣無?！北娊赞Z堂大笑，不予認可。曹無忌無奈，只得喝酒。

    最后是吳布能，他抓耳撓腮地憋出個：“酒壯英雄膽。”大家都說牽強，沒有現(xiàn)實感。對喝酒，吳布能是有備而來的，也就不做計較，端杯一飲而盡。

    第二輪酒令是以“花”為字頭。這就更不難了，因為以花為句首的詩詞太多了，可以說是俯拾皆是。但是牽頭的令官是范大源，他又提出了必須是不落俗套的七字令大限，這就增加了難度，讓人頗費琢磨。

    這酒令行得倒是很有些啟人心智的味道。范大源自告奮勇先喝了一杯令官上任酒。隨即行出酒令：“花團錦簇前程美?！?br/>
    眾人都說好。唯有曹無忌不以為然，便道：“不爽！太有為當(dāng)局者粉飾太平拍馬之嫌了。你到各級信訪部門去看看，上訪告狀的人多著呢?！?br/>
    因有爭議，令官就和異議者同端一杯。古雄飛的酒令是：花紅柳綠宴浮橋；藍月的酒令是：花影月夕動春心；武林的酒令是：花好月圓人又散；木申老先生是花鳥畫專家，酒令更是信手拈來：花香鳥語物昭蘇。這四人俱都輕松過關(guān)，焦點又集中到曹無忌和吳布能二人身上。

    其實這兩種酒場游戲，行令越早選擇余地越大，越晚就越小，反正漢語里的清詞麗句就是那么多。吳布能憋巴了半天憋出個：“花言巧語漫支吾。”誰知就這一句話提醒了夢中人，正巧就給曹無忌拋出了救命的稻草，他一拍膝蓋像打麻將和了牌一樣高興地大喊：“有了！花遮柳掩防人至?！?br/>
    “妙極！”眾人也都高興地山呼海嘯般地大喊，“這小子真是萬變不離其宗的鬼才?！辈患s而同都舉杯向曹無忌祝賀其出奇制勝。

    說話不多的藍月敬了酒還向曹無忌調(diào)侃道：“老弟，有備無患呀！早有這花遮柳掩的警惕性，何至于落到‘不打jb光打人’的敗走麥城。”

    眾人又是一陣開心大笑。

    笑畢之后，又啜了一口茶，古雄飛就有意為曹無忌解圍，說道：“其實無忌小弟的境遇非常值得同情。孟老夫子曾說過：‘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桌戏蜃右灿小玫氯绾蒙恼Z錄。古往今來這檔子事多了去了，情這個東西中的事事非非誰又能說得清楚？好多外國名著，作家都是以同情心來寫這些事的。像法國司湯達的《紅與黑》、俄國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法國莫泊桑的名篇《羊脂球》，就是歌頌妓女的愛國主義精神和人道主義的。就中國文學(xué)來說對杜十娘和小鳳仙的形象塑造，作家也都是以相當(dāng)?shù)募で轫灀P了正義感和愛國情懷的。再說近一點，張學(xué)良的趙四小姐雖然是秘書身份，而實質(zhì)意義上的關(guān)系身份用咱們北寧和夏河的地方話來表述，就是相好和靠腳，說得文雅點叫紅粉知己。有史以來好多的正面人物也是不能講身分和名分的，歷史之所以肯定了他們的存在價值，他們能活在人們的心目中，是因為他們在大是大非尤其是在國難當(dāng)頭的時候，思想和行動都站在了國家和人民的立場上，這應(yīng)該是大忠大奸的分水嶺。而其余的花前月下卿卿我我都不過只是小節(jié)而已。”

    “精彩，精辟，真可以說精辟透頂！”范大源立即帶頭為古雄飛的高談闊論擊節(jié)贊賞，“古主席，古老師，真是與君談一席，勝讀半世書呀！也算是英雄所見略同吧，我也早有這方面的思考，還差點寫一篇題為《四妓五色論》的論文呢？”

    “什么？四五色論？”像見了外星人似的，古雄飛睜大了眼睛，滿以為他的話已是語驚四座了，誰知座中還有高人，更有駭俗之論。大伙也都豎起耳朵，都想聽聽范大總編的高論，何為四五色？不知他腹中藏的是《警世恒言》還是《醒世名言》，抑或還是《拍案驚奇》。

    眾人一再追問，范大源又喝下了一氣茶，乘著酒意便洋洋灑灑地道來。即問即答，雖不像劉備與諸葛亮的《隆中對》那樣千古絕唱，倒也醒人耳目。

    “精彩無比，更是精妙絕倫無比?！惫判埏w也大受感染，帶領(lǐng)大家齊為范大源喝彩鼓掌，鼓勵他再講何謂“五色”。

    “所謂‘五色’也者，就是：色鬼、色狐、色狼、色魔、色圣?！?br/>
    曹無忌聽了，老大不以為然：“范總編您說的色圣現(xiàn)實生活中往哪去找哇，除非‘文革’時期出版的里才有這樣的‘高大全’呢?！?br/>
    沒想到范大源不僅振振有詞，而且有理有據(jù)：“國家一所名牌大學(xué)里有位年近百歲的壽星教授，一生著述等身，紅粉知己不下二三百人，無一失手、無一結(jié)怨，還寫下‘一生修得淚兩行，半為蒼生半美人’的絕對傳給世人?！?br/>
    大家高興已極，敬佩不已，一再為范大源的宏論喝彩叫好。

    “太棒了！范總編的高談闊論真的應(yīng)該上央視《百家講壇》，肯定比易中天教授的《水煮三國》、于丹的《＜論語＞心得》還要叫座，網(wǎng)上的點擊率一定會居高不下。”

    是夜，盡興方散。眾人都帶醉扶墻出門，各歸蓋三縣為其安排的總統(tǒng)套間，做一回醉意朦朧的總統(tǒng)和皇帝夢。

    酒店老板特別是包含洗浴城業(yè)務(wù)在內(nèi)的管理工作，在作息時間上很難刻意規(guī)范?，F(xiàn)代人的應(yīng)酬娛樂和所謂休閑大都是在酒足飯飽暈暈乎乎以后，才更上勁開始折騰，越是騰云駕霧，越才要狠著勁去糟蹋錢。

    蓋三縣身在其中，難免當(dāng)局者迷。有時候她也很茫然，也曾多少次面壁自問：這就是現(xiàn)代化大都市的夜生活嗎？

    確乎如此，現(xiàn)代人的都市夜生活如果僅以花天酒地、燈紅酒綠來形容的話，與生活的現(xiàn)實相對比將是多么蒼白無力的呀！

    生活在現(xiàn)實中的人們其實也很無奈，比如說官場上發(fā)號施令的官們，本來應(yīng)該是腦袋領(lǐng)著屁股走的，但是你一旦戴上了名曰致富一方的烏紗帽，坐在哪一方的交椅上，很多時候就由不得你了，就得腦袋跟著屁股走。因為你要在哪一方出政績，就要代表哪一方的利益，你頭上烏紗帽的進退毀譽就和屁股底下的椅子捆在一塊了。腦袋想不跟著屁股走也就由不得你了。

    這就是腦袋跟著屁股走的辯證關(guān)系。

    商界的經(jīng)營場上亦如此，或者說利益相關(guān)更為顯現(xiàn)和直奔主題。不管是哪家企業(yè)的董事長或總經(jīng)理，只要是實際營運中盡職盡責(zé)的掌門人，朝思暮想的就是如何加強管理，實現(xiàn)經(jīng)營效果和利益的最大化，這其中當(dāng)然包括經(jīng)濟效益和社會效益。如果是勞動力密集型科技含量又不大的行業(yè)，還要隨時考慮養(yǎng)住勞動力和調(diào)動勞動力的積極性。這是經(jīng)營中的共性或常識性的問題。因為在經(jīng)營中創(chuàng)造大的利潤空間并不容易，但是賠錢卻是很容易的事情，一念之差有時就可能血本無歸了。

    經(jīng)營場上川流不息的交際應(yīng)酬讓蓋三縣形成了這樣的作息規(guī)律：如果不上酒場，也是到子夜以后才上床休息的，早了躺在床上也睡不著，也就胡思亂想的許多事在腦子里打架，公事私事在心海里翻騰；如果是酒一喝多，迫不及待的便是倒頭就睡，常常是一覺醒來以后就想喝茶，就再也睡不著了。

    夏河人的地方話管這種情況叫犯夜。

    今天蓋三縣可是真的又犯夜了。昨晚酒喝得不少，離席以后洗漱一番關(guān)了手機就倒頭睡去，醒來以后一看表才兩點剛過，口渴得厲害，心想這五糧液的后勁就是太大，好在頭腦還很清楚，并未失態(tài)。想著就爬起來沏了杯碧螺春。這茶噴兒香，果然提神醒腦，一邊喝著把殘存的瞌睡蟲也都趕跑了。

    睡不著了，望著裝飾得皇宮一樣的天花板就又心馳神往起來：老爹回去以后不知怎么樣了，給他配個手機他也不用，送錢孝敬他也不要，這個古怪的老人家呀，放著這太上皇的清福就不跟閨女來享，還就離不開那幫腥味哄哄的羊群，黑燈瞎火的土窯洞，鐵網(wǎng)扎桿的連營圈。

    多虧有峻山哥這個村支書給幫著三頭兩日的照看一下，要不有個火來眼疾的還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山柱的面影突然又闖進她的腦海里來，心里說：你這個短命的冤家呀！多大的福氣，就不會享呀，多少人做夢都想不上的好事老天爺就成全給你啦。她摸摸自己的下腹，自言自語地說：山柱哥你真笨呀，這發(fā)面團一樣的好地，就是把式再不強，養(yǎng)種了兩年也不能顆粒無收哇？這不，沒有了當(dāng)家的地主，一荒就是二十多年。雖說不大懂事的時候與喬峻嶺曾有過草根戀的經(jīng)歷。喬峻嶺的官太大了，又是個特別在意自身形象的領(lǐng)導(dǎo)，根本也沒有機會和可能再續(xù)舊情，只要能在經(jīng)營環(huán)境上給提供寬松政策就謝天謝地了。

    每到這時候她就特別想有個孩子，如果不是經(jīng)營上的事一年到頭忙起來不拾閑，她幾次都想抱養(yǎng)一個棄嬰當(dāng)玩偶，因為一上街碰上雙雙對對引孩子的夫婦，她在心里就眼氣羨慕得不能自已。人說帥哥和顯官最讓女人動心，其實也不盡然，到了做母親的年齡，活蹦亂跳的孩子才更讓女人眼饞呢。

    這樣想著，忽然就想起山柱在世時也經(jīng)常在一覺醒來的時候爬在她身上找樂。他總是笨手笨腳小心小膽，她出一聲大氣就能嚇?biāo)惶?。這會兒這死鬼在干什么呢？在陰間閻王爺也讓配對嗎？

    臉頰忽然一陣冰涼，用手一摸才知道是自己的淚水溢出來了。下身也開始濕濡起來，越濕潤就越想，就越難受得渾身都不自在。

    忽然就想起范大源，范哥與自己可真是當(dāng)之無愧的鐵桿兒知己。二十多年的交情了，大事小事總是義無反顧，從不打磕，雖然心心相印，可又連一指頭也沒碰過她。這樣的朋友一輩子能碰上幾個？

    想到這許多，忽然就覺得有愧于范哥這二十多年來對自己的苦心相助，但不知道他現(xiàn)在睡著還是醒著？昨晚肯定也給喝大了。像有鬼使神差似的，忽然就爬起來去撥床頭的內(nèi)線電話，撥通后只響了一下，對方就拿起了聽筒，可見是范哥也有睡不著的時候。

    “范哥呀，這么早就醒了？”

    “是朵妹呀，昨晚那場合你有事走了，我是召集人得替施主撐到底呀！喝高啦，破酒了，吐得快把膽汁都嘔吐出來了，難受死我了，你也不來看看范哥?！?br/>
    “真的呀，你快開一下門，我這就去?！?br/>
    蓋三縣推開四○三號總統(tǒng)套間頭道門的時候，見范大源趴在可以容納兩對大胖子夫婦的雙人床頭，對著個痰盂還像在吐什么似的。她心疼死了，立刻反身把門又輕輕碰上，回身幾步旋進敞著門的內(nèi)間，去把飲水器的加熱開關(guān)打開。飲水器立刻就輕柔地“滋滋”著響了起來。

    她坐在了床頭，像個溫柔妻子似的輕輕地用手給范哥拍背，關(guān)切地問：“還在難受？”

    “嗯……嗯……哪。”范大源含糊其詞地答應(yīng)著，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她沒有感到意外，任他抓著去感受她的體溫和律動。她依舊輕輕地為他捶背，忍不住又柔聲安慰道：“不礙事，酒場老將嘍，一會兒水開了多喝兩杯太空水清清胃口，就不再難受了。”

    不提防范大源突然一骨碌爬起來，猛然把她抱在懷里，一邊吸溜著她滴汁鮮桃似的紅唇一邊說：“看不著我朵妹心里才難受，抱在懷里就好受了?！?br/>
    “我也是呀，一見到范哥，心里有多少不順心的事也就舒心爽意了?！鄙w三縣老老實實地回應(yīng)著范大源激情奔放的熱烈，而忽然她就感覺到了范哥也開始不老實起來：他那套系統(tǒng)在內(nèi)褲中像穿著炮衣的高射機槍，硬硬地頂起來要尋找出擊的目標(biāo)。她的心頭猛烈地開始顫抖，知道麻煩事就要來了。

    “范哥，這樣不好?！?br/>
    “二十多年了，總不能老讓范哥畫餅充饑呀？”

    “可這樣一來就把嫂子傷害了呀？”

    “已經(jīng)傷害人家很重啦?！?br/>
    “不會吧？肯定是你有其他相好辦成事了吧？”

    “瞎掰啥？自從心里有了你，碰上美女都用后腦勺去看。”

    “啊喲，小嘴真甜??！”蓋三縣一聽這話，心里真是比浸到蜜罐里去還甜呢。又說，“這米湯灌得真讓人暈頭轉(zhuǎn)向了哇。”

    “誰跟誰呀，有半句假話是罐養(yǎng)的王八，自從心中有了你，和你嫂子那檔子事就越來越?jīng)]情緒，這活越是干不好，就越不想干啦。前天晚上還逮住發(fā)牢騷說，你這還是國家公務(wù)員哩，咋多長時間連公糧也不給交呀？”

    “你咋答復(fù)人家？”

    “連哄帶混唄。我只好說，國家連農(nóng)業(yè)稅都免啦，都什么年代了，你還要盯著收公糧呀？”

    “這不是胡攪蠻纏嗎？”

    “有啥法呢，誰讓我迷上這紅骨朵呢，人就是自己管不住自己的東西。”

    范哥將她抱得更緊了，一邊還用手去摸她的下身，她狠了狠心抓住了他想扒開堤防的手說：“千萬不能這樣，這樓上下值班的保安好幾撥，丟了人是一輩子的事?！?br/>
    “他們還敢老鼠舔……舔貓……”他本想說的是一句夏河的方言，轉(zhuǎn)念一想有失高級記者范大總編的身份，就改口說成，“老鼠還敢舔貓的耳朵眼啊。”

    這話無意中觸到了蓋三縣的一樁隱痛，立刻就下意識地說：“豈止是耳朵眼呢，你以為我是老虎，人家誰都怕呀，想吃豆腐占便宜的人多了去啦。”

    范大源一聽，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立刻酸不溜嘰地問：“這便宜誰想占就能讓他占啦？”

    “就盡往歪處想吧！再這樣小心眼就丟我范哥的水平?！鄙w三縣佯裝生氣，狠勁在范大源的額頭上抿了一指頭，“不要猴急，路還長著，日久見人心，如果有一天朵妹能夠拉下臉來，第一個想找的就是范哥?！?br/>
    “真有你的，我算服了，真就讓你范哥當(dāng)了柳下惠?！狈洞笤捶浅Ｊб?，又不想勉強，硬起來的地方又軟下去，有力氣只好往嘴上使，舌根、牙關(guān)和嘴巴倒都硬了起來，有點賭氣似的說，“等吧，都等二十多年了，等到八十白了頭，你就是上頭有了想法，下邊也沒有辦法！”

    范大源偶然在卿卿我我的場景中說了一句老鼠舔貓之事，讓蓋三縣想起有一次幾乎丟手，差一點就大意失了荊州。

    那是二○○六年在香港招商，談好合作意向草簽了合同共進午餐之后，港方老板李茂鑫開車把她送回了希爾頓大酒店的包房。

    合作事項談成了，蓋三縣當(dāng)然是非常高興。因為沒有港方老板這一塊資金到位，僅以她自己當(dāng)時的自有資金，一下子上馬近億元的工程還不現(xiàn)實。

    回酒店以后，殷勤得像個跟屁蟲似的李茂鑫主動就去給她泡了茶。剛談好合作，前景非?？春茫p方投資的意向也正火烈焰紅。相識不久，對李茂鑫老板的人品也沒有可能更深入地去進行了解。省政府每年都要在港澳辦一次招商會，在給省直和各市縣下達任務(wù)的同時，還要求必須有相應(yīng)的簽約成果。市里順風(fēng)順?biāo)徒o下邊各大行業(yè)的企業(yè)老總也下達招商任務(wù)，而且這以此類推一級壓一級招商任務(wù)的完成，又直接關(guān)連著各級官員開放工作的成果和政績。各地的招商工作幾乎也都是這樣上行下效，區(qū)別就只是具體運作方式和促進的手段及措施。這樣一來，外商和港商無論實力大小，都成了香餑餑。更有的根本就沒有什么實力，與深圳和上海的一些皮包公司聯(lián)手設(shè)套，讓內(nèi)地急于引進資金的官員和企業(yè)老總又花出去許多冤枉錢。

    趙公元帥對蓋三縣還是情有獨鐘的。她第二次隨市里的招商團來香港，就逮住了李茂鑫老板這條大魚，雖然是條黃花魚，畢竟在貿(mào)易和實業(yè)界還都有財路和一定實力。資金的事說話還算靠譜，說在簽約后十日內(nèi)到位，就真的在夏河市工商銀行的戶頭上見到錢了。

    后來回憶起來，蓋三縣估計是乘她去洗漱間的時候，李茂鑫在她的水杯里做了手腳。本來與他天南海北聊得正在熱鬧頭上，喝了兩杯水之后忽然就困得眼皮直打架。更不知怎么就昏昏沉沉地睡死了。

    記得那是四月間的事，香港的天已經(jīng)熱氣襲人了。她穿的是淡紫色的西服裙，修長而柔嫩的美腿自然讓異性猜想無限。而李茂鑫的奮斗目標(biāo)就不僅是哥德巴赫猜想了，總是老想去摘到皇冠上的明珠。

    而這淺紫紅色的西服裙，出門時她是在一堆裙裝里挑了又選的。因為它和“老朋友”的顏色相近似，夏天穿得太薄，又經(jīng)常在場面上拋頭露臉，萬一不聽話的“老朋友”突然造訪，相近的色彩就可以魚目混珠地遮掩一下，容個換洗再著裝的時間。

    誰知道這事就碰得巧上加巧。

    昏然入夢的蓋三縣只覺得騰云駕霧一樣上了南天門，只見孫悟空從耳朵眼里掏出金箍棒，晃一晃便是碗來粗細，劈空打下來又是一陣開山劈嶺的橫掃，就將妖怪的洞府打開，驅(qū)散了一幫盤絲洞的女妖精，救出了被捆得四馬攢蹄的豬八戒。豬八戒伏地大笑，磕頭如搗蒜，感謝猴哥救命之恩。

    一會兒，忽又是鼓樂齊鳴，笙歌陣陣，她乘風(fēng)飛到了月宮的桂樹下，這棵桂樹真大，很像是她到桂林漓江旅游時，在歌仙劉三姐故鄉(xiāng)照過相的那棵大榕樹。桂樹上掛滿了紅綢，紅燈籠，紅蓋頭，嫦娥姑娘把紅蓋頭為她蓋上，告訴她說今天是她新婚燕爾的大喜日子。她想知道新郎是誰，又不敢問，只好悄悄掀起蓋頭一角從指縫里偷看。一看披紅戴花的新郎官不是喬峻嶺，也不是山柱，而是她多少年朝思暮想的范哥呀！

    她歡喜透了，高興極了，真想立刻就為他卸衣解帶，共享魚水之歡，一了癡男怨女的宿愿。頓然就覺得蛇竄周身，血涌心海，特別是下身，一股渾渾濁濁蘇蘇麻麻的熱流往復(fù)涌動，憋脹得渾身難受。如同是走在大街上急著解手卻四處也找不到廁所，突然就見到了一扇寫著衛(wèi)生間的門上，旁邊有一個長發(fā)的女人頭像，她迫不及待地破門而入，蹲在便坑上就是一陣痛快淋漓的排泄……

    “啊……呀呀呀！”蓋三縣驚醒了，李茂鑫老板也給兩條秀腿砸蒙了。

    蓋三縣又氣又急又羞又惱，急忙從床頭抓來衛(wèi)生紙收拾善后。床單是肯定要不得了；這個禿葫蘆腦門兒的合作伙伴也應(yīng)該和這臟物一樣一塊都扔掉。

    可是，想歸想，做歸做。引資項目的簽約儀式不僅是市四大班一把手都出席了，還有省里的主要領(lǐng)導(dǎo)都為此端了慶賀的紅葡萄酒呢。沒有擺到桌面上的理由，也不是氣憤之下說荒就能荒得了的。再說招商引資這項工作，只要資金不到位項目上不去，前期的所有工作和一應(yīng)費用都算白搭，揀好聽的說是交了學(xué)費。

    好一會兒，李茂鑫洗盡了頭腦才從衛(wèi)生間里出來。臉上堆出的笑容讓蓋三縣心里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她一發(fā)起怒來，好看的面容也能堆出刀山劍樹。

    “李老板，人有臉樹有皮，你白活這大年紀(jì)，咋能辦出這豬狗不如的事來？”

    如果說李茂鑫的臉皮比城墻還厚，應(yīng)該是一點也不為夸張，啦啦腔依然是有板有眼，毫無愧疚?！吧w老板啦，真是太不好意思的啦！我這老糖尿病讓小弟弟早就退出現(xiàn)役的啦，因為特別喜歡你啦，沒得法子想啦，只能是老太太吃軟柿子用癟嘴兒去啃啦，沒想到就碰上這血染的風(fēng)采紅豆腐來啦，這個是好兆頭，開門就見紅啦，咱兩家的合作一定會發(fā)大財?shù)睦?！?br/>
    人常說無私者無畏，其實這無恥者也無畏；人要是不要臉了，比鬼還要可怕。

    相比較而言，應(yīng)付羅方寶這樣明火執(zhí)仗的追求者，要比對付李茂鑫這樣的老狐貍輕松得多。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蓋三縣對此有著切膚之痛。雖說是明槍容易躲，有時候逼到你墻角也是挺難纏的。這樣的事只有羅方寶這樣的人才能做得出來。但是蓋三縣在羅村上中學(xué)的時候和他就是同學(xué)，現(xiàn)在又是主管餐飲洗浴行業(yè)的商貿(mào)局局長，應(yīng)該說是頂頭上司，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備不住啥時候有事了還就用著他。人家也就知道你沒有勇氣撕破臉皮，所以就死纏爛打窮追不舍這么多年。

    蓋三縣的董事長辦公室和臥室就一個連門的雕花玻璃幕隔斷，地下溫泉通過管道直接送到了浴室和衛(wèi)生間。反正她一直都還獨身，沒有通常女人要做家務(wù)活那許多瑣碎事，這樣工作和飲食起居也都極為方便。就沒有想到羅方寶就一直企盼著想揀這個方便。

    這是“五一”黃金周期間的事了。那天從省城辦事回來有點累，吃了一口飯就半仰在沙發(fā)床上看電視。她的習(xí)慣是在上床睡覺前才去將外門鎖上。電視連續(xù)劇《亮劍》讓她看得很入迷，干脆就買了一套光碟自己抽時間連著看。已經(jīng)很晚了，約摸快十一點的時候羅方寶推門進來了。

    進門就大大咧咧地坐在蓋三縣對臉說：“梅梅，咱是老同學(xué)關(guān)系，我就不尊稱你董事長大老板了，我想和你談點正經(jīng)事?！?br/>
    蓋三縣一機靈就從沙發(fā)上坐起來，打量羅方寶不像是帶著酒意，就說：“談吧，您局長大人肯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br/>
    羅方寶肚子太大，稍微一坐就要伸脖挺背地順一下氣。稍想了一下，就從西服兜里掏出個本本遞給蓋三縣：“仔細看看吧，這是我的離婚證，用咱夏河土話說，現(xiàn)在是我沒有老婆你沒有漢，咱倆就好比一嘟嚕蒜。我完全具備了追求你的條件，是打心眼里喜歡你這個人，并不是眼紅你的萬貫家財。一塊上中學(xué)的時候你家里窮得揭不開鍋，打那時候我就喜歡。”

    這突如其來的逼宮戲，讓蓋三縣一聽心里起膩又發(fā)毛，心想你離不離婚關(guān)我屁事，可是嘴上卻不能這樣去說，還得想個體面的臺階讓這位局長出門，想了半天，找不到妥當(dāng)?shù)恼f法，就只好先和他推磨?！巴脗€嫂夫人，怎么說離就離了？”

    “協(xié)議離婚，我是凈身出戶，一切財產(chǎn)都歸她了，孩子我也不要。”羅方寶好像極其痛心，“梅梅，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們結(jié)婚二十年了，但凡她身上能有你一根汗毛的靈氣，我也不會作此選擇。”

    羅方寶的話其實是有很大水分的。離婚確實是離了，很大程度上是女方主動提出來的。

    正常女人誰也受不了這個神經(jīng)蛋的折磨。

    他有個收藏明星掛歷的愛好，酒多失言的時候經(jīng)常吹噓他和多少個明星名模睡過覺。猛一聽會讓人大吃一驚，可仔細考察他的話便會讓人笑掉大牙。

    在與女人行房找不到感覺的時候，就扯幾張女明星和名模的畫像貼在女人上，還把明星的臉像剪下來組成臉譜面罩讓女人戴上，一邊動作他要呼喊明星的名字，女人還要應(yīng)聲答語。女人也是讓他傷透了心，走投無路才狠了心決意要離婚的。

    畢竟羅方寶還是頂著局長的光環(huán)呢，哪個為人妻的女人不愿意享受夫貴妻榮的福蔭？但是與羅方寶的共同生活無異于是凌遲處死的無期徒刑，他在用一把無形的刀子剜你心的同時，還要再剝了你的皮，讓你換上他理想意念中的美人皮囊。

    也許又是一物降一物的緣故，雖然在家中兇似屠夫，一見了他心中的偶像蓋三縣時，便又換了一幅媚態(tài)萬轉(zhuǎn)，像侍奉皇帝的太監(jiān)討好主子一樣的神情。

    這就是羅方寶其人在夏河官場上的為人形象：訓(xùn)起下邊的人來挺胸凸肚、吹胡子瞪眼、破口大罵；見了比他大的官們就收腹哈腰、兩腿下墜，腆臉伸舌地恨不得舔屁眼都怕舔不干凈。

    然而，就是這一身媚態(tài)的哈巴狗一旦變過臉來也兇如惡狼——

    羅方寶見蓋三縣許久無語，便以為她有啥顧慮，不好意思開口，就說：“梅梅，寶哥和你幾十年的老同學(xué)關(guān)系了，誰跟誰呀？都是過來人了，還至于羞多面軟，小曲好唱口難開呀？”

    蓋三縣不是不表態(tài)，而是這個態(tài)實在沒法去表。斷然拒絕，肯定是把這個頂頭上司得罪死了。餐飲行業(yè)尤其是再有洗浴娛樂業(yè)這一大塊業(yè)務(wù)，決難說沒有擦邊違規(guī)的時候。而羅方寶這腌貨對不順其意的人也是心毒手黑之輩。雖然現(xiàn)在紅紅火火，各級領(lǐng)導(dǎo)們也都常來常往，但是絆子也不可不防，有言道是小心駛得萬年船，特別是官場上的人，能不得罪就一個也不能得罪。

    但是，今天她被逼到墻角了，沒有退路，也找不到回旋余地。她又非常了解這個豬一樣的腌貨，又不敢假意逢迎許諾，一旦有了口實，就會給鼻子就上臉，是摸著了牛尾巴就一定拽出小牛犢來的。

    這種人沒有自尊、不講體統(tǒng)，把別人的痛苦變成自己的快樂就認為是幸福。

    等不上蓋三縣開口，羅方寶捺不住性子，媚態(tài)已經(jīng)用完，兇勁又上來了，心想今天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把生米做成熟飯。猛然就一個餓虎撲食，把蓋三縣撲倒壓在了身下，一邊嘴里豬哼狼嚎般地：“好梅梅，成全寶哥幾十年這點心愿，你給我搖頭不算點頭算，噢……好好好，點頭，點……”

    蓋三縣沒有想到他會來這一手，被他肥豬一樣近二百斤的塊頭壓在身上，扳著你的頭不點也得點。她一時又氣又急又恨，想到了破口大罵，想到了喊保安，也想到了在他牛黃狗寶的地方來一下廢了他……但是都不是好辦法，一旦出口出手，第二天就成了特大新聞，夏河論壇的網(wǎng)站上這陣子正缺吸人眼球的帶色新聞呢……但是拼卻一死也不能讓這頭豬如愿遂心，如果讓他……那就太虧自己，自己對不起的人就更多了。可是……總這樣也不是個法兒，萬萬也不能吃了這眼前虧的，不能硬拼就……她忽然靈犀頓達，腦海里閃過一道紅光。就說：“羅局，別這樣，讓人緩口氣，我上一下衛(wèi)生間?！?br/>
    羅方寶忙出一頭大汗，以為她要順從了，就主動把她扶起來說：“梅梅，別生氣，寶哥為你去死都不會眨眼皮的！”

    “等我一下?！彼炎屗o弄散的長發(fā)歸攏了一下，“人都有個起碼的自尊，強扭的瓜不甜?！闭f著便起身到柜里拿了一個盒子和一卷衛(wèi)生紙，到衛(wèi)生間里去了。

    蓋三縣進了衛(wèi)生間就把門絆上，洗臉洗手的折騰好一會兒，又把抽水馬桶的水放出沖洗垢物的聲響。最后才把她帶進衛(wèi)生間的印盒打開，取出點紅印泥和化妝盒里的口紅調(diào)成稀糊狀，扯兩張衛(wèi)生巾折疊后揩在上面，對著洗漱臺上的梳妝鏡做個鬼臉。

    羅方寶在臥室的沙發(fā)上等得急火煎心，抓耳撓腮。好不容易聽到衛(wèi)生間的門響了，就喜出望外地扎煞著兩根短棒槌一樣的胳膊迎了上去。

    “羅局，我想好了，這終身大事不是一句話的事，從長計議吧?！闭f著把手里的衛(wèi)生巾在羅方寶面前晃了一下，“剛才讓你拆騰的，一著急這‘老朋友’就來了。芝麻掉到針眼里——這算巧極啦！”

    “啥？”羅方寶一驚，兩個眼球子快要跳出來了，沸騰的激情一下子就涼到了腳底，他怕有詐，就伸著個蒜頭鼻子挺著臉上來要嗅嗅，蓋三縣順手將衛(wèi)生巾往他臉上一貼。羅方寶像沾了腥的貓一樣高興地手舞足蹈。竟然撕下來細看，果然是紅里帶紅。

    “噢噢噢，好好好，真好，這也是緣分，我有耐心，我能等，能等，千年一回也要等?！?br/>
    黃金有價，藝術(shù)無價。雙休日東方假日酒店的書畫家筆會可以說既是藝術(shù)家們的才情展示又是藝術(shù)精品的大豐收。這樣的藝術(shù)氛圍既得益于召集人范大源的人氣指數(shù)和其自身的書法攝影造詣，也得益于總經(jīng)理吳布能對書畫家們的精心安排陪侍。當(dāng)然一場又一場談天說地的開心酒宴也燃旺了藝術(shù)家們的創(chuàng)作激情。還有一層心照不宣的動力，就是書畫家們也都愿意為漂亮女老板多出一把子氣力。慢說還有不菲的潤筆費，就是白送幾幅也自告奮勇，能得到美女的賞識，當(dāng)然會各顯神通踴躍得很呢。

    武林名震書壇的力作是自成一體的大字：厚德載物。寫得蒼勁古拙金石味兒很濃，這里可以用得上贊美西楚霸王項羽神勇武功的那句話叫：力拔山兮氣蓋世。

    這武林的書法出道之前原是在高炮旅當(dāng)文書，經(jīng)常給首長們寫材料練了一手像田英章一樣灑脫漂亮的鋼筆字。后來隨著年齡的增長和閱歷的增加，突然悟到這寫小字固然弄好了可以混個官位，但論經(jīng)濟效益都遠不如寫大字劃算。轉(zhuǎn)業(yè)到地方以后就自告奮勇要求到書法家協(xié)會揚己之長。進入專業(yè)部門以后書藝突飛猛進，連獲國際國內(nèi)的許多大獎。他同時可以雙手揮毫，一篇書法作品可以用洋洋灑灑的九種字體組成，創(chuàng)出了具有武氏風(fēng)格特色的九間體。而武林書法藝術(shù)的特點還不僅在筆墨功力的厚重，還特別著力于字的結(jié)體取勢的創(chuàng)新。為常人所不為，書法家所不書。為東方假日酒店董事局會議室，董事長和總經(jīng)理辦公室所寫的“氣和運智”“明融泰吉”“惠眾一方”等大字匾額就頗具新意，一派天機，一看就讓人耳目一新，決沒有拾人牙慧之感。

    藍月的大幅墨竹《乾坤正氣得來難》更可以說是卓爾不群的精品力作。幾竿鳳竹，颯然有聲，而“一炷香”題跋又氣貫天地，據(jù)悉這是藍月在一個月夜的倚醉之作。這幅作品曾獲全國反腐倡廉書法藝術(shù)大賽特等獎。并刊發(fā)于《人民日報》，被人民網(wǎng)選用。如是一般關(guān)系相邀，藍月也是斷然不肯手書的。誰讓他天性耿直又義重如山，經(jīng)不得范大源勸將不如激將的三十六計。

    書畫作品也極像這大千世界的蕓蕓眾生，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你能說梅花、牡丹、墨竹或是荷花等幾大類的作品孰優(yōu)孰劣嗎？可以說因為品類不同就沒有可比性。專有喜歡墨竹的，你就是給兩幅金邊牡丹也不換。藍月這個畫家個性強烈，性情疏狂，雖然什么協(xié)會也不參加，不出掛歷，不印畫冊，連介紹自己的當(dāng)作大名片用的冊子也不印，就是立志不做任何形式的宣傳推薦。甘于寂寞，這不能不說是一種藝術(shù)大家的勇氣。姜太公釣魚，愿者就來上鉤。還愣是有人不遠萬里漂洋過海的來求畫。說到底是因為其人已經(jīng)形成了自家風(fēng)骨，在廣大受眾中已經(jīng)有了深遠的影響。其作品的含金量與那些買通媒體捧臭腳的作品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真正的藝術(shù)家不是吹起來的，刻意的炒作只能炫耀顯赫于一時，歷史的長河終會淹沒鼓脹起來的泡沫。

    而真正的藝術(shù)也是模仿不來的。

    藍月的從藝名言是：“書畫之道，滴血凝珠，一筆奪魂。”有人聽不懂這句話，誤以為是口出狂言。其實，如果沒有經(jīng)過人生的痛苦歷練，如果沒有渾厚的文化素養(yǎng)，如果沒有純熟的筆墨功夫，是說不出這樣的話的，這是凝結(jié)著血淚的真正的“畫家心語”。

    除了墨竹以外，藍月對畫人物肖像也特有專長。畫墨竹之前，他無意中看到了范大源為蓋三縣拍照舉著火炬迎風(fēng)奔跑的照片，照片彩擴時又做了技術(shù)處理，人物頭像的側(cè)影，迎風(fēng)獵獵的火炬及飄飛的長發(fā)都非常有質(zhì)感。

    藍月凝視了幾分鐘后，隨手在畫案上拉過一張裁好的宣紙，提一管湖筆兼毫從下巴與脖頸的輪廓線條畫起，一路向上筆走龍蛇，該凸的凸，該凹的凹，從前額過頭頂連波伏浪起的長發(fā)曲線、耳輪、眼角、眉峰，一筆轉(zhuǎn)回來就勾勒成形，而又極其傳神和逼真。

    一次應(yīng)景即興的現(xiàn)場揮毫就勝于一百次的演講。這就為其一筆奪魂的立論作了絕好的形象展示。讓所有觀者在一飽眼福的同時為之叫絕。

    看藍月畫墨竹是一種享受更是一種熏陶。他說畫墨竹首先是寫人品，突出的是氣節(jié)和風(fēng)骨。此言并非虛談空論。他在一幅題為《瀟湘清影》的墨竹畫中就行云流水般地寫道：未出土?xí)r先有節(jié)，志凌云處總虛心。而在另一幅《竹石圖》中又這樣題款：因愛板橋墨有神，寫盡南山竹萬叢，莫道此君直節(jié)瘦，一身硬骨唱大風(fēng)。

    幾位名家大師一展身手，佳作紛呈，作為召集人的范大源自然覺得臉上有光。施主蓋三縣對這次筆會也非常滿意，送行的時候一再說東方假日酒店以后就是各位老師休閑的家和生活基地、創(chuàng)作基地，歡迎常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