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公，時候不早了，該啟程了吧?！鄙倘瞬[著眼，顯得有些不耐。

    “誒喲大官人，再等等吧，這才坐了五個人，老漢可不走。”船公抬頭瞥了眼天色，彎著身子笑道。

    商人輕哼一聲，索性閉上眼假寐。百無聊賴間，有人開起話頭：“哎，你們聽說沒，最近定陽城抓了個大盜，叫黑虎，聽說是什么山的首領(lǐng)，以前可是兇狠得緊，附近好多村子都遭了這惡賊的毒手。”

    “是黑岡山的那伙人吧。”商人睜眼，得意地看了看四周，“黑岡山的賊人可不一般，他們?yōu)榈溗芍輹r日已久，官府出兵多次征剿，都被他們靠著地利打了回去。要我說這次能抓住黑虎，還是運(yùn)氣成分多一點(diǎn)。”

    “這話可說的不對，我有個在官府當(dāng)值的遠(yuǎn)房親戚，聽他說最近來了個使劍的高人，在野松林以一敵百，愣是將這黑虎給擒了。”

    “用劍的高人？我怎么沒聽說過？他有定陽城青石街上開武館的劉老劍師厲害不？”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起近來最熱門的事，最后將討論的重點(diǎn)放在了那位用劍高人的身份上，有說他是松州府哪個大世家的子弟，有說他明明是柔居山的高徒，也有說根本沒這個人的。正熱鬧間，一個書生裝扮的中年人，帶著一個仆人上了船。大家不約而同閉上了嘴，這年頭讀書人說不好就是官府里當(dāng)職的，可不能亂講話。

    “船公，請問您老幾時能開船？”中年書生話音沉穩(wěn)，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上位者的矜持與守禮。

    船公不敢托大，彎腰行禮道：“回這位大人，人坐滿了小人就開船，還請稍等?！?br/>
    “我說你這船老大，我家老爺什么身份你知道不，他可是有要務(wù)在身，須臾不能耽擱。你這般磨磨蹭蹭，要誤了我家老爺?shù)拇笫?，?dān)得起責(zé)任么？”仆人原本低眉順眼地跟在中年書生一側(cè)，聽了船公的話卻大發(fā)虎威，嚇得船公連連告饒。

    “大人息怒，息怒。老漢這就開船，這就開船?！贝嗣~頭的汗，上岸解開繩子。

    “且慢且慢！”遠(yuǎn)處傳來聲音，又一人飛速奔至船前，氣喘吁吁地罵道，“船老大你今天趕著投胎么，往日里可還需等半個時辰才開船。差點(diǎn)丟下老子，說不得要給你幾個大嘴巴子?！?br/>
    眾人聞聲看去，卻是個一臉憊懶的年輕人，穿著一身不倫不類的舊長袍，嘴里時不時吐出一口濃痰，分明是個潑皮無賴。

    中年書生皺了皺眉頭，他的仆人漲紅了臉：“我說你這小子，罵誰呢？招子放亮點(diǎn)，當(dāng)心你的皮！”

    那潑皮打量了幾眼船上眾人，態(tài)度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點(diǎn)頭哈腰道：“我說今早為啥喜鵲繞著房門叫喚，原來出門遇到貴人啊。大老爺好，小的剛才出言無狀，得罪之處多有海涵，多有海涵，呵呵。”一面說著，一面打了自己幾個耳光，看得出下手挺重，面皮都打紅了。

    眾人一陣大笑，潑皮無賴的行徑就是這樣，欺軟怕硬，遇強(qiáng)則弱。

    “笑什么笑？啊？你們笑什么笑？”潑皮立馬又變了臉，“你們也不在定陽城打聽打聽，我何五也是場面上的人。”旋即又腆著臉對中年書生笑道，“當(dāng)然在大老爺面前，我何五就是個屁，一根小拇指就能壓死?！?br/>
    中年書生不禁也被這潑皮逗樂，笑著揮手示意船公趕緊開船。

    因顧忌中年書生的身份，一路上沉悶不已。潑皮何五實(shí)在按捺不住，開始沒話找話。不外乎張家小妾被人偷了，李家老爺?shù)拇蠊由怀鰞鹤邮且驗(yàn)樘焐荒芊渴?，眾人雖不愿搭話，卻也是聽得津津有味。

    “你們知道不，我那堂兄何二是個習(xí)武的，現(xiàn)如今在縣里張捕頭手下當(dāng)差。這次黑岡山三頭領(lǐng)黑虎被抓，可有著他一份功勞?！币徽f起這事，眾人越發(fā)起了興趣，但聽何五繼續(xù)說。

    “那黑虎不愧是遠(yuǎn)近知名好漢，老子前些日子剛犯了點(diǎn)事，在牢里關(guān)著時恰好看見黑虎被捆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被押著進(jìn)了從眼前路過。喝，看模樣像座黑鐵塔一般，胳膊比我大腿還粗。那黑虎一邊走還一邊叫罵：要不是中了埋伏，怎么能被你們這群蠢貨抓住。趁早砍了黑三爺?shù)念^，要不然等寨子里的兄弟把三爺救出去，把你們這群蠢豬全剁成肉泥喂狗。那氣魄，險些嚇得老子尿褲子?！?br/>
    中年書生原本一直看著江面，聞言不著痕跡地拍了拍一旁的仆人。仆人會意，輕蔑笑道：“你這潑皮，吹什么牛呢。那黑虎什么人物，能跟你這小魚小蝦關(guān)一處牢里？”

    “嘿你這話老子就不愛聽了?！睗娖ず挝逄鴮⑵饋?，“就算你是大老爺?shù)娜耍液挝逡膊荒芷桨籽柿诉@口氣。也不怕告訴你們，我那堂哥前些天喝醉了親口跟我說，前來助陣的高人吩咐過，把這黑虎關(guān)在普通牢房，叫做反其道而行之。黑岡山的賊人肯定想不到，屆時再放出風(fēng)聲說把黑虎關(guān)在其他地方，一來可以放長線釣大魚，將來救人的賊人一網(wǎng)打盡；二來黑岡山成名已久，大頭領(lǐng)黑龍，二頭領(lǐng)黑豹也都是陰險狡詐之輩，萬一埋伏失敗了，黑虎還在他們手里，主動權(quán)依舊握在手中。大家伙聽聽，是不是這么個理?！?br/>
    眾人聞言俱是點(diǎn)頭稱是，那商人也被勾起了談性，問：“何五兄弟，你那堂哥可有說過這高人到底什么身份？”

    “嘿，這就不能說了。”何五得意地?fù)P了揚(yáng)下巴，朝中年書生努了努嘴，“再說下去，大老爺把我抓起來就不好玩了?！?br/>
    商人心頭一沉，連忙裝作看風(fēng)景，不敢再搭話。

    船行了約莫半個時辰方才靠岸，眾人各自下船。何五拔了跟狗尾巴草叼在嘴上，哼著不知名的山野俚曲，走到一處松林小路，解開褲子準(zhǔn)備放水。剛拿出那話兒，兩個人影突兀竄出，嚇得何五把尿縮了回去，手上連忙提起褲子，怒罵道：“誰他媽不長眼，沒看見大爺我要解手嘛！”

    啪！其中一人提起腿就是一腳，疼得何五倒在地上直罵娘。定睛一看，不是船上那書生模樣的大老爺跟他隨從是誰。

    “哎呦，我的大老爺，您就算是讀書人也不能這么欺負(fù)小的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這一腳踢壞了可怎么辦？”

    “還跟老子亂嚼舌頭！”那隨從上來又是兩腳，正踢在何五小腹，只見何五臉色漲紫，顯然受了點(diǎn)內(nèi)傷。

    “適可而止吧吳猛兄弟?！敝心陼l(fā)話，說著走向何五，蹲下身子促狹笑道，“我說何小兄弟，猜猜我是誰？”

    何五緩過一口氣，依舊改不了潑皮習(xí)性：“老子咋知道你是誰？老子又不是你爹。”

    “狗娘養(yǎng)的找死！”被叫吳猛的隨從大怒，作勢要再打。

    中年書生攔住吳猛，對何五說道：“我就是你方才說的黑岡山寨陰險狡詐的二頭領(lǐng)黑豹，想不到吧？”

    “黑黑豹？”何五大驚，臉色紫了又白，“大王可別拿小的下酒，小的皮糙肉厚”

    兩人相視大笑，吳猛撕下一塊布條蒙住何五雙眼，將其單手托起，對黑豹說道：“二頭領(lǐng)，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寨里向大王復(fù)命吧。”話音剛落，吳猛鼻尖一動，驟然聞到一股騷味，卻是何五這潑皮嚇得尿了出來，不由大罵：“沒卵子的玩意！”

    何五蒙著眼被吳猛扛著，一路上時快時慢，忽上忽下，不知走了多久，突然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卻是被人從肩膀上扔了下來。

    “大哥，我跟吳猛兄弟回來了?！?br/>
    “噢，情況打探的怎么樣？咦，吳猛，地上這人是誰？”何五即使是個潑皮，也聽得出說話之人應(yīng)是山寨大頭領(lǐng)黑龍，聲音威嚴(yán)渾厚，一副上位者的腔調(diào)。

    “稟大王，這小子應(yīng)該是定陽城里一個潑皮，屬下跟二頭領(lǐng)過河時候遇見的?！眳敲徒忾_何五頭上布條，踢了一腳，“還不叩見大王！”

    “小人何何五，見見過大大王?！焙挝逖勰芤曃?，只見十步外一把大椅子上坐著一人。那人身材消瘦，面色出奇的白，看上去像個病秧子；然而身量極高，一手揉著一名穿著裸露的妖艷美人，一手把玩著一把精致匕首，應(yīng)是黑龍無疑。

    “既然是個潑皮，留著何用？帶下去，叫廚房的弟兄宰了腌成肉干。”黑龍看都不看何五一眼，淡淡說道。

    何五險些又尿了出來，當(dāng)即磕頭如搗蒜，喊叫道大王仁慈饒小人一條狗命，小人必定好好伺候大王，為大王赴湯蹈火云云。黑豹見狀向前一步，說了這一路上的來龍去脈，幾人對答一番，原來黑豹是帶著人去定陽城打探被擒的義兄弟黑虎的消息，路上碰到口無遮攔的何五，黑豹決定將他帶回山寨好好問問，說不定能得到有用的消息。

    “何五，你且聽好了。”黑豹厲聲說道，“你的小命就捏在大王的手心里，可要如實(shí)回話，否則哼哼?！?br/>
    “諸位英雄隨便問，小人一定如實(shí)奉告，只要留小人一條狗命，小人絕不敢欺瞞?！焙挝謇^續(xù)磕頭，砰砰作響。

    “行了行了，站起來回話！”黑龍不耐道，“二弟，你且問他，只要這潑皮敢耍花招，立馬拖出去腌了?！?br/>
    “是，大哥。我問你，在船上說的可是真的？”

    “千真萬確啊大王，小人確實(shí)有個堂兄在衙門里，都是他親口跟小人講的?！?br/>
    “那你堂兄可有說出將我三弟抓起來的是誰不？”

    何五忙道：“是有說過，但那時我堂兄醉的厲害，后來也聽不太清楚”

    “什么??？你這小子敢騙老子！”吳猛一把將何五提起。

    “但但小人也聽了個大概，好像說是一位云游四方的劍客，本是西河國哪個大劍豪的徒弟，恰巧游歷到此地。那個大劍豪好像叫什么什么西河國手北宮啥玩意兒來著哎呦各位大王，小人真的就只聽到這么多，求求你們放過小的吧，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實(shí)在不能死在這兒??！”何五涕淚橫流，掙扎說道。

    “哼，老實(shí)點(diǎn)?！眳敲瓦@才放下何五。

    “把他先關(guān)到后山馬廄里，吩咐幾個弟兄好生看管?！焙诒铝?，吳猛拖著何五就去了后山。

    “二弟，你說說看，我們怎樣才能救出三弟?！焙邶埻崎_妖艷美婦，沉聲道。

    黑豹摸著自己的山羊胡，思忖片刻后方說：“大哥，如果這潑皮說的不假，依我看三弟現(xiàn)在暫時還沒性命之憂?！?br/>
    “噢？”黑龍疑惑。

    “你想，既然那個所謂的高人獻(xiàn)計要以三弟為誘餌，引我們上鉤，那在我們動手之前肯定不會有生命危險。只是他把三弟關(guān)在府衙大牢里，跟我之前的估計有些不同。原本我以為他們肯定會將三弟秘密關(guān)押，好不讓我們輕易找到，這樣我們就能動用縣衙里的內(nèi)應(yīng)，輕松找到關(guān)押地點(diǎn)實(shí)施營救。這招反其道而行之，確實(shí)有些棘手，畢竟強(qiáng)攻縣衙大牢，不是上上之選啊。”

    黑龍冷笑道：“這人看來不止劍法尚可，心機(jī)也頗多。哼，還算有點(diǎn)道行，二弟，你說這人跟他師父究竟什么來路？”

    黑豹聞言面色沉重：“若真如這潑皮所言，以前確實(shí)有個人稱西河國手的劍道名家，而且而且這人名頭很大，不僅僅是個簡單的江湖中人?！?br/>
    “二弟莫是怕了？”黑龍眼神冰冷，“你我三人盤踞在這黑岡山多年，官兵來了一撥又一撥，又何嘗膽怯過？有二弟你運(yùn)籌帷幄，三弟沖鋒陷陣，加上黑岡山這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的天險，縱然是十萬大軍前來，又有何懼！二弟且不要墨跡，直接說就是！”

    黑豹臉現(xiàn)慚色，“大哥豪氣干云，不愧是一方豪杰。據(jù)我所知，這西河國手名喚北宮冒，原是西北戎狄不世出的天才。后輾轉(zhuǎn)各國，被當(dāng)時的西河國皇室征辟，在西河國與新月國的明爭暗斗中多有建樹，最后官至大司農(nóng)。二十年前不知因何緣故，棄官出走，下落不明。這人允文允武，都是四海聞名的人物，若是他教出來的徒弟，只怕很難對付啊?！?br/>
    這一番話說的大頭領(lǐng)黑龍愣了半晌，良久才回過神。“素來知道二弟博學(xué)廣聞，沒想到連這種幾十年前的故事都這么清楚。如此說來，我們確實(shí)不能托大，需細(xì)細(xì)謀劃才是?！?br/>
    黑豹矜持一笑，三兄弟中他入伙其實(shí)是最晚的，之前曾在南夏國做過小官，見識自然比黑龍黑虎兩個純粹的綠林大盜要好的多。

    “大哥，我剛才心里忽有一計，你看如此這般可好?！?br/>
    兩人商量一陣，最后黑龍大笑點(diǎn)頭，稱贊不已。于是約定好再派人去定陽城打探一番，若那潑皮說的屬實(shí)，就依計行事。

    幾日后，定陽城外的十里村。

    年輕的捕頭迎風(fēng)而立，望著披麻戴孝的人群出神。

    那可是整整三十七條人命啊！

    他的左臉頰有一道深深的疤痕――那是這次抓捕黑虎的行動中留下的。而這個村子此時悲涼的景象，就是黑虎的杰作。他很憤怒，卻更羞愧。尤其是身上光鮮亮麗的官服，更讓他無地自容。

    一步，兩步，他走向哭聲震天的人群，每一步如履深淵。

    “張捕頭，停步把。”年逾花甲的老村長叫住了他，老人臉上的皺紋深得讓人無法直視。

    “村長，晚輩張立不敢當(dāng)捕頭這兩個字?！睆埩⒌椭^。

    “哎?！崩先丝鄧@，“那老漢就托大了。張小兄弟，老漢明白，這不能怪你，老漢都明白。”

    張立兩眼微紅，再也控制不了情緒，只能扭過頭去。

    可老人的聲音讓他無法逃避，“要怪就只能怪這三十多個年輕人太過血?dú)夥絼偅且闷鹞淦鞯挚?。哎，能硬著來么？這下他們是去了極樂世界，留下這一村子的老弱婦人，這后半輩子能依靠誰呢？張立小兄弟，這都是命數(shù)，老漢知道你有心，老漢只能怪這些漢子不懂進(jìn)退不知好歹，希望老天爺有眼，讓他們來世生在太平年頭，就是做條狗也好！”

    張立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嘶聲痛哭。老人默然良久，嘆著氣走開。直哭到?jīng)]了力氣，忽有馬蹄聲從身后傳來，卻是來興師問罪的。

    “好你個張大捕頭，不看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卻來干我的活計！”來的有兩名騎士，一人拿馬鞭指著張立怒道。

    張立平復(fù)心情，起身行了一禮，話音還有些哽咽：“見過縣尉大人。”

    “免了吧，你眼里可有我這縣尉？”縣尉熊光義冷哼道。

    “何出此言?！睆埩⒉⒉簧鷼?，“熊大人是定陽武首，立豈敢輕視。”

    “那你給老子說說，你私自抓捕黑岡山匪首黑虎，為何不報與本縣尉！”熊光義依舊怒氣蓬發(fā)。

    “事出緊急，非是不報，實(shí)在是來不及知會大人。況且”張立眼神一黯，“況且給縣尊的報告里，下官寫的很清楚，此次能夠抓住悍匪黑虎，都是大人居中坐鎮(zhèn)，用兵有方的功勞。”

    咦？這小子什么時候轉(zhuǎn)的性子。熊光義心頭疑惑，突然想起這幾日一直傳聞有個高人來到了定陽，就住在張立的宅子里?？磥磉@高人確實(shí)有一套，連這種愣頭青都能調(diào)教得如此乖巧。

    熊光義一面笑著打了個哈哈，一面下馬拉起張立的手。

    “張兄弟，剛才是為兄冒失了，你別放心上啊。這次能抓住黑虎，既然為兄是首功，那兄弟的功勞肯定不會少掉的，這點(diǎn)你可以放心?！?br/>
    張立暗道無恥，面上還是一副笑吟吟的表情，順著話頭跟熊光義說：“熊大哥不生小弟的氣最好，小弟就怕熊大哥一怒之下刀下不留情啊。”

    喝，這小子現(xiàn)在連馬屁都拍地如此精熟。熊光義心里爽快，要知他自幼修習(xí)家傳刀法，幾十年來功夫下得深，最喜歡別人夸他刀法使得好?？磥磉@高人還真不一般，犟驢硬是變成了久經(jīng)官場的馬屁精。

    “聽聞兄弟家里來了貴客，不知可否給為兄引薦引薦?！彼F(xiàn)在是真對這高人起了好奇心。

    “不瞞熊大哥，這個客人脾氣十分古怪，小弟怕到時候”

    話說一半熊光義就明白了，當(dāng)下故作灑脫地擺手道：“算了算了，為兄公務(wù)繁忙也不一定有閑工夫。晚上請你去醉仙樓搓一頓，這你總答應(yīng)的吧？”

    “敢不從命?！睆埩⑿Φ溃钌羁戳艘谎鄹谛芄饬x身后的軍士，“這位是李四方兄弟吧，熊大哥，小弟有個想法，要請四方兄弟幫個忙，或許能把黑岡山另外兩個頭領(lǐng)也給抓了?！?br/>
    “嗯？兄弟且說來聽聽。”熊光義心道最近真心走大運(yùn)，功勞一筆一筆地送到手上來。

    三人當(dāng)下席地而坐，張立說著計劃，其余二人認(rèn)真聽著。完后熊光義一拍大腿，“就這么辦！兄弟背后有高人獻(xiàn)策果真不同凡響，這計劃毫無破綻啊，晚上醉仙樓不醉不歸，算是提前慶功，哈哈哈哈！”

    他的心腹李四方也附和道：“熊大人說的是，這計劃真絕了，小弟這邊也先恭喜二位大人。”

    張立連稱不敢，眼角瞟到李四方嘴角難以察覺地翹起，心底冷笑。

    卻說連日來陰雨綿綿，似是為遇難的百姓哭訴。黑岡山寨門處，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冒雨回到山寨。

    “快，快給老子開門！老子有重要情報要跟大王說?！眮砣艘律酪h褸，破洞處可見傷痕累累，有些地方的傷得較重，傷口都未結(jié)痂。

    “這不是鬣狗兄弟么？”寨門口哨塔探出一個頭，“你不是跟著三大王去打草谷了，怎么三大王被抓，你卻跑回來了？”

    雨越下越大，淋得鬣狗更加狼狽。這寨門位置極好，一面是懸崖峭壁，一面是千丈深淵，就只一條只一匹馬能過的險路能走，在這險路末端筑起工事，真真是算得上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不用多說，這就是黑岡山眾匪最大的憑靠。

    鬣狗千辛萬苦到了自家地盤，沒感受到‘家’的溫暖，反而受到一番責(zé)問，別說有多委屈，多上火。

    “好啊，挨千刀的東西，老子九死一生地回來，你不開門放老子進(jìn)去，怎么著？拿弓箭射死老子啊，夜貓子，你不是吹噓大晚上也能百步穿楊么？來啊，朝老子胸**啊！讓你看看老子的心肝是紅的還是黑的！大王啊，你快來給鬣狗做主啊！嗚嗚嗚……”

    “別他娘的嚎了！老子給你開門還不行？！”夜貓子嗖一下從哨塔跳下來，甚是敏捷。

    沒多久，黑龍跟黑豹也知道了。兩位頭領(lǐng)沒料到派出打探的細(xì)作還沒回來，被抓的鬣狗卻莫名先回寨了。于是連忙在大堂接見了鬣狗，黑龍神色猶疑：“鬣狗，你怎么回來的？三頭領(lǐng)呢？你們又是怎么被抓的？”

    “大王，鬣狗差點(diǎn)就見不到你了。”鬣狗哭訴，“那天我們剛洗劫完十里村，二十幾個兄弟們浩浩蕩蕩準(zhǔn)備再去其他村子，好多拿些孝敬給大王享用。誰知經(jīng)過一片林子的時候，殺出了一隊官兵。原本這些官兵慫包得很，黑虎頭領(lǐng)當(dāng)即就叫兄弟們沖上去吃掉他們。不曾想那領(lǐng)頭的官兵兇狠非常，三兩下殺得兄弟們亂了陣腳。黑虎大王什么人物，掄起砍刀就跟那領(lǐng)頭的對上了，那官兵狡猾非常，也不跟黑虎頭領(lǐng)硬來，就是纏著。這么打了一會，兩邊死了十幾個人，斜刺里忽地竄出一個人，快得小人看不清模樣，一劍就制住了黑虎頭領(lǐng)。兄弟們兄弟們也就莫名其妙地一窩子全讓端了。”

    嘩啦！

    黑龍額頭青筋凸起，手中酒杯碎了一地。

    黑豹怕黑龍怒極發(fā)飆，忙接著問：“之后呢？大家被關(guān)在哪？你又是怎么跑出來的？”

    “活著的幾個兄弟都被麻袋套住了頭，用繩子捆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還被堵了嘴。”鬣狗說著，心有余悸。

    “大家伙都不見對方，也不能說話。只知道到官兵慢慢一個一個把兄弟們帶去審問，沒一個回來的?！摈喙防^續(xù)說著，臉色隨即變得有些怪，“輪到小的時，一個官兵替我拿了麻袋，小的這才知道被關(guān)在一個普通大戶人家的院子里。奇怪的是提審我的官兵，直接把我?guī)У揭粋€角落，又給我解開了繩子，說他叫李四方，大王聽了就會明白，還說有幾句話要我?guī)Ыo大王?！?br/>
    黑龍黑豹相視一笑，黑龍問：“他跟你說了什么？”

    “那官兵說黑虎頭領(lǐng)沒有關(guān)在此地，而是被關(guān)押在縣衙的大牢里。還說縣尉熊光義跟捕頭張立，已經(jīng)布下了伏兵，就等我們自投羅網(wǎng)?！?br/>
    “哈哈哈！”黑龍暢快大笑，“鬣狗，你可立了大功啊。還有二弟，當(dāng)初你花大力氣在官府安插內(nèi)奸，大哥還不以為然，現(xiàn)在才知道你可比大哥有遠(yuǎn)見的多啊?？磥砬靶┨炷菨娖]有說謊，黑虎兄弟，你等著，大哥這就派人救你。來啊，傳本大王令，立即召集好手去大牢救人！”

    黑豹單掌一推，“大哥且慢！”

    “二弟又怎么？”

    “大哥，聽鬣狗兄弟帶回來的情報，那使劍高手能一劍制住黑虎，十有八九就是北宮冒的高徒，不可輕敵啊。我們不妨將計就計，由鬣狗帶著一隊人馬佯裝攻打那座院子，讓官府以為我們中了算計；再由我?guī)е畮讉€身手最好的弟兄，跟內(nèi)應(yīng)李四方里應(yīng)外合，救出三弟，殺他個血流成河！”

    黑龍沉吟片刻，點(diǎn)頭道：“好，二弟你想得細(xì)致，為兄孟浪了。這就命人去聯(lián)絡(luò)李四方，選好時機(jī)兩路出兵！哼，這次過后，看還有敢來撩我黑岡山虎須！”

    “還請大哥坐鎮(zhèn)山寨，以防官軍乘機(jī)來襲?！?br/>
    “二弟啊，不是大哥說你，你也太過于小心了。”黑龍不屑道，“你們就是帶走一大半人，寨子里還留著百八十兄弟，莫說小小的定陽縣衙，便是幾萬大軍來攻，我也叫他們徒呼奈何。”

    黑豹汗顏，確實(shí)自己想得過于復(fù)雜。這黑岡山天險，正是堅定他落草為寇決心的關(guān)鍵，就算他忘記自己曾經(jīng)的姓名，也絕不會忘記第一次見到這般險峻地勢的震撼。

    被關(guān)在馬廄的潑皮何五，這些天都靠跟狗搶剩飯茍活。寨子里的惡人們把他當(dāng)成消遣的玩具，不停地羞辱他，打罵他，甚至把他綁在溺桶旁，濺他一身屎尿。何五毫無節(jié)操可言的人格反而讓這些人更有興致，充分地滿足了這群刀口舔血的惡賊們變態(tài)的心理需求。

    一日大早，天剛亮。后山的馬廄里，何五被一陣喧嘩吵醒。

    “何五，給大爺滾過來洗澡！他娘的，大爺我長這么大，還沒伺候過別人洗澡，你這潑皮上輩子積德了?！睅讉€賊人抬著一個冒著熱氣的大浴桶走了過來。

    其他人大笑，說刀疤劉干脆收了這潑皮當(dāng)兔子，免得白伺候一回。

    “滾你大爺?shù)?！”刀疤劉笑罵道。

    今天山寨里的弟兄們大半都出去營救三頭領(lǐng)黑虎，只留下刀疤劉這些身手相對較差的賊人看家。而且大頭領(lǐng)吩咐了，要把這潑皮洗的干干凈凈，等三頭領(lǐng)回來剛好可以宰了當(dāng)下酒菜。

    “大大王，小的怎么當(dāng)?shù)钠?，別捉弄小的?！焙挝逡呀?jīng)被折磨地渾身是傷，若泡進(jìn)裝滿熱水的浴桶，無異于酷刑。

    “嘿嘿，小子，你運(yùn)氣來了。我們?nèi)^領(lǐng)平時就愛吃人肉，你能被相中成為三頭領(lǐng)腹中美食，那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啊。”

    “啊大王饒命啊，小的小的賤骨頭，吃起來膈應(yīng)人”

    看著何五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磕頭，幾人笑得更歡了。

    再說那縣衙大牢里，李四方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匾姷搅吮魂P(guān)在某間牢房里的黑虎。黑虎被麻袋蒙著頭，身上帶著沉重的鐵鏈，安安靜靜地縮在角落。

    李四方小心地看了看周圍，牢頭獄卒正著吃他帶來的一桌好酒好菜，怕是剛喝得有一點(diǎn)醉意。

    “三頭領(lǐng)？三頭領(lǐng)？”李四方輕聲喚道，“我是李四方?！?br/>
    他身為內(nèi)應(yīng)的機(jī)密只有黑岡山的三個頭領(lǐng)知曉，這算是表明身份了。

    “我已跟寨子聯(lián)絡(luò)好了，他們今天就會來救你你不要發(fā)出聲音，我偷偷解掉你身上的鐵鏈?！彼f著掏出一把鑰匙，走到黑虎跟前。

    突然，黑虎伸手抓住了他。

    李四方一驚，旋而惱道：“黑虎頭領(lǐng)，你可不要亂來，莫非你忘記我了？我是四方兄弟啊，來救你的。等山寨好手一到，我們就能里應(yīng)外合，打他個出其不意啊，你不是黑虎！”

    李四方這才發(fā)現(xiàn)這人的身形有些不對，明顯沒有黑虎那般魁梧。

    “四方兄弟，我怎么會不認(rèn)識你呢？”麻袋緩緩哪掉，露出一雙血紅的眼睛。

    “張立！”

    “奸賊！喪盡天良！”張立暴起一拳，正中李四方胸膛。李四方驚訝之間毫無反應(yīng)，只聽喀拉一聲，胸骨怕是斷了。

    張立目眥欲裂：“從實(shí)招來！不然將你五馬分尸！”

    另一方面，黑豹跟十名好手分批混進(jìn)了定陽城，就坐在縣衙大牢門口的一間茶鋪里喝茶。

    黑豹仍舊扮作一名中年書生，正對著還是扮作隨從的吳猛說道：“鬣狗他們?nèi)チ硕嗑昧?？?br/>
    “已有大半個時辰?！眳敲兔蛄丝诓?。

    黑豹心底升起一股不安，按理那邊早就該動手了，怎么縣城這里風(fēng)平浪靜而且，約定好此刻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茶鋪里的李四方也沒有出現(xiàn)。

    這股不安隨著時間推移越發(fā)嚴(yán)重，直到正午時分，黑豹忽然聽見自己心臟撲通撲通狂跳，越跳越快。

    “不好！吳猛兄弟，我們速速回寨，此地不宜久留！”

    還沒等吳猛反應(yīng)過來，嗖嗖嗖一陣箭雨射來，幾個賊人中箭倒地，茶鋪里一時人仰桌翻，黑豹被吳猛按在地上躲過一劫，眼光看見一隊身穿百姓服飾的弩手逼來。再看向茶鋪后門，卻也涌入一隊官兵，將他們團(tuán)團(tuán)圍住。

    城門口，縣尉熊光義、捕頭張立，兩人領(lǐng)著定陽最精銳的百人隊，正快速前往黑岡山寨。立下這罕見大功，近在咫尺！熊光義雙目精光閃爍。

    有人攻寨？夜貓子揉了揉眼，發(fā)現(xiàn)自己沒看錯，確實(shí)有約莫百人的官兵沿著山道過來，眼看就要到了。

    咚咚咚！他敲響了預(yù)警的戰(zhàn)鼓。

    鼓聲傳遍全寨，所有賊人拿起兵器迅速動員，“你快去稟告大王，啥？大王在哪？格老子的，大王當(dāng)然還揉著壓寨夫人睡覺！去后山找！”一個小頭目大聲道，“夜貓子，看清楚多少人了沒！”

    “大概百來個！”夜貓子拿起長弓，氣定神閑地射出一箭，“現(xiàn)在少了一個！給老子把功勞記上！”

    險道口，熊光義頭皮發(fā)麻，他看著張立道：“張兄弟，這地方還真他娘難打啊?！?br/>
    “熊大人，切莫遲疑，只管攻上去就是?！睆埩⒓鼻械溃凵駡远?。

    “可是你看。”熊光義指了指山寨前慌張退卻的士卒，“這群兔崽子不敢上啦，這幾息間，已經(jīng)被賊人射下五個，掉進(jìn)深淵里粉身碎骨啊。”

    張立聽出熊光義話語間地畏懼退縮，毅然道：“大人，請讓張立打先鋒！只要十個士兵跟著我，十個士兵！大人，你手下連十個勇士都沒有嘛？！”

    “奶奶的！”熊光義被激起血性，“別小看老子！”然后對身邊十幾個親隨罵道：“你們幾個沒聽見嗎？有卵子的跟著張捕頭上！”

    “哈哈哈。”夜貓子站在哨塔上大笑，他被這群官兵逗樂了，退了回去又上來十幾個送死的，最前頭那個連盾牌都不帶，完全就是個靶子嘛。

    “老子箭射光了，快扔一袋上來！”夜貓子頭也不回大喊道。

    “都是死人嗎，快給老子箭！”夜貓子轉(zhuǎn)頭探身看去，“嘶”倒吸一口涼氣。

    夜貓子說的沒錯，所有人都跟死了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們眼睛都盯著一個人，嘴巴張得大大的，可以塞下一大只燒雞。

    “潑潑皮何五？！”

    他們很震驚潑皮何五腰桿挺拔地站在他們面前，嘴角帶著自信迷人的微笑，更震驚何五一手提著血淋淋的長劍，另一只手提著血淋淋的人頭。

    那是黑龍的人頭，黑岡山第一把交椅，百人難敵黑龍的人頭！

    “喲，看著我干嘛？不動手？”何五露齒一笑，落在賊人們的眼中，仿佛吃人惡魔。

    “我不信，我一定是昨晚喝多了?！币毁\人猛搖頭，啊啊大叫地沖上去。

    撲。

    沒見何五怎么動，長劍就穿過了賊人的嘴，乳白色的腦漿混著血順著劍尖往下滴。

    好快的劍。

    鴉雀無聲。

    “沒人敢上了么？那還是我過去吧。”何五步履輕盈，每一步都踏破了賊人的膽。

    智者之劍，能忍胯下之辱，如平地驚雷，攻敵無備。

    兩人捂頸倒下，血濺三尺。

    仁者之劍，能度萬物生靈，似金剛怒目，震懾人心。

    五人胸口洞穿，梅開二度。

    勇者之劍，能斷浪破千軍，引驟雨狂風(fēng)，天地變色。

    斷肢滿地，頭顱飛舞。

    夜貓子頭腦一片空白，關(guān)節(jié)咔咔作響。當(dāng)張立攀上哨塔，將他頭顱砍下時，他手還緊緊握著長弓。

    “先生?！睆埩⑼矍靶蘖_地獄般的場景，有些不忍道，“過了些?！?br/>
    “師父曾教我，對付十惡不赦的惡人，要懷著仁慈之心，送他們早點(diǎn)下地獄。張立兄弟，你再來晚點(diǎn)的話，賊人可要回過神來了。我這劍法，奇有余正不足，是個半吊子，差點(diǎn)被你害慘?！薄挝濉欤膊恢诳词裁?。

    張立重重呼出一口氣，對隨后趕到的官兵道：“走！跟我去后山，一個也不要放過！”

    亂葬崗。

    十里村死掉的三十七個漢子，就胡亂葬在了這里，沒有墓碑，只有簡陋地木片，七零八落地插在墳塋上。

    張立跪在泥地上，兩行熱淚不禁流出。

    “行了，你已經(jīng)替他們報仇了。這些死去的村民若有在天之靈，一定會感到很欣慰?！睖赝竦穆曇魪纳砗箜懫稹?br/>
    “先生。”張立哽咽，“我心中有愧，有愧”

    “偌大個漢子，老是作小女兒狀?！眮砣藷o奈道，“盡力了就行，你也算是個讓人敬佩的熱血好漢，別一口一個先生的叫我。我的名字，石飛檐?！?br/>
    “石飛檐？怪名字?！?br/>
    “沒品位了吧?！笔w檐淡淡笑著，“飛檐斗角，若飛起之勢，直上云霄。走，你我大醉一場！”

    張立站起，兩人相視，片刻后大笑聲激蕩四野，空中陰云消散，一縷陽光灑在二人身上，和煦溫暖。

    ps：（新人求鼓勵?。?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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