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當“嗒嗒”的馬蹄聲突然在身后的山道上響徹，有那么一瞬間，漢水一旁那些正在裝填糧食的商賈是驚慌的。

    說起來，他們在當?shù)囟际且粋€個大商賈，走南闖北，大場面也見證了不少。

    帶來的部曲也不少…

    可…哪怕如此，這等響徹、急促的馬蹄聲，許多人也都是第一次聽到。

    “是什么？”

    “不好…是魏國的騎兵…”

    隨著“魏國的騎兵”這五個字的吟出，肉眼可見，這數(shù)不盡的商賈悉數(shù)都慌張了。

    然后，從遠處那激蕩而起的塵煙中，一隊騎兵直接朝他們沖了過來。

    看模樣，是魏軍在上庸郡的官兵，而他們一個個齜牙咧嘴，手中亮起的刀鋒讓人看來…望而生畏，毛骨悚然。

    “快跑…跑…”

    有商賈直接大喊道。

    可這時候，原本裝運糧食的手下早就四散亂竄。

    儼然，他們已經(jīng)意識到，若是這糧草的運送被魏軍兵勇發(fā)現(xiàn)，那…對于他們而言，決計脫不了格殺勿論的下場。

    可惜的是，他們面前的便是漢水，這僅有的一條路…已是遍布著魏軍的騎士。

    ——『完了？』

    ——『完了么？』

    這邊的商賈一個個毛骨悚然，渾身顫粟。

    反觀沖來的魏軍騎兵隊伍，特別是為首的曹休，隨著距離的越發(fā)靠近，他已經(jīng)能夠清楚的看到這些商賈神色上的慌張。

    顯而易見，如此足夠表明這些商賈的心虛。

    “哼！”曹休單手更加用力的急勒戰(zhàn)馬，心頭暗道：“心虛什么？果然鄧飏說的沒錯，有鬼——”

    當即，曹休大聲吩咐，聲調(diào)加重。

    “有抵抗者格殺勿論——”

    就這樣，一邊是呼嘯而來，磨刀霍霍，勢在必得的魏軍驍騎，一邊是手無寸鐵，驚慌失措，徹底亂了分寸的中原商賈車隊。

    這本該是一場輕松、愜意、血腥的屠殺…沒有任何轉(zhuǎn)圜的余地。

    可變故就發(fā)生在剎那之間。

    無論是曹休，還是呼嘯沖來的魏軍驍騎，他們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這些商賈，在漢水沿岸的那批貨物上…

    也因為對方是商賈，儼然…他們十足輕視，屠戮商賈…簡直是殺雞一樣！

    事實上也如此。

    商賈，即便是帶著許多部曲，那如何能與正規(guī)軍相提并論？

    只是，就在這時。

    沒有人注意到的，那地面上被落葉掩埋的絆馬索被這支魏軍驍騎直接撞上。

    “得得得得——”伴隨著一陣馬兒的嘶鳴，整個前隊人仰馬翻，后隊則是躲閃不及，迅速的撞了上去…

    也就是這一幕的發(fā)生，使得原本驚惶不已，汗流浹背、四處亂竄的商隊悉數(shù)停住了腳步，帶著疑惑、茫然、不解的望向那魏軍墜馬之處。

    然而…絆馬索還只是開始。

    因為前隊的人仰馬翻，一時間，整個騎隊無比混亂。

    后隊即刻勒馬，倒是避免了友軍間的自相踐踏，卻是整個數(shù)百人的騎隊悉數(shù)都聚集到了一起。

    這時…

    只聽得“轟”的一聲，地面不知為何竟突然間整個垮掉了，像是承受不住這數(shù)百魏軍、數(shù)百馬匹的重量，整個陷了下去…陷落成一個個深洞！

    “啊…”

    “救命啊…”

    “救我…”

    “哎呦…”

    一道道聲音從魏軍騎隊中傳出，而這時，出現(xiàn)在所有商賈面前的已經(jīng)是無數(shù)深坑，將包括曹休在內(nèi)的所有魏軍都悉數(shù)墜落于此的深坑。

    “怎么回事？”

    漢水沿岸的一干商賈都看傻了。

    整個過程發(fā)生的太快，太過迅捷，他們有一種目眩神馳，呆若木雞的感覺…滿心滿眼透漏出的是“不可思議”這四個大字！

    什么情況？

    這是什么情況？

    方才還命懸一線的他們，現(xiàn)在卻…

    還不等這些商賈反應過來，四周的密林中已經(jīng)有兵卒快步跑出，這些兵卒多數(shù)是上庸本地人，準確的說是北巫縣的官兵，他們像是早有準備，直接將一張張大網(wǎng)灑入這一個個深坑之中，大網(wǎng)上鋪滿了匕首。

    灑下的瞬間，便是一陣“鬼哭狼嚎”之聲傳來…而這些大網(wǎng)真正的目的是防止敵軍向上攀爬。

    然而…這才是開始，更多的兵卒從四周密林中鉆出，這讓每一個商賈驚訝、意外…

    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這里原來還埋伏著一支兵團。

    ——『什么…什么時候埋伏著的？』

    帶著這樣的疑問，他們突然發(fā)現(xiàn)…這些新出來的兵士，第一時間掏出弓弩，甚至其中還有一些連弩，直接朝著這些深洞中射去…他們的表情冷漠，毫無半點憐惜之色

    而這些連弩，商賈們可太熟悉了，儼然，這些埋伏著的兵卒中有從荊州來的隊伍。

    “嗖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從天而降，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無情地射入這群深坑中雜亂的騎兵陣列。

    一時間，鮮血飛濺…

    不少騎兵身中數(shù)箭，痛苦的栽倒在地，有的戰(zhàn)馬被射中，于這狹窄的空間中四處亂撞，互相踐踏間，發(fā)出絕望的嘶鳴，不過很快…這些戰(zhàn)馬就會倒地而死。

    一時間，這漢水之畔，這些諾大的深坑…像是直接變成了一個個巨大的屠宰場，到處都是哀嚎與絕望。

    弓弩手們則并未停歇，他們迅速換上新的箭矢，繼續(xù)對著混亂的騎兵陣地進行射殺。

    每一次弓弦的顫動，都意味著一條生命的消逝。

    也直到這時…

    那些漢水沿岸的商賈們仿佛才意識到了什么，他們彼此互視…卻依舊無可避免的深陷于震撼之中。

    有年輕的率先從這驚悚的畫面中醒轉(zhuǎn)，他驚呼道：“是…是自己人，是自己人的兵馬，他們在…在護送著我們這些糧隊！”

    而隨著這道聲音的傳出，更多的商賈依舊懷揣著巨大的茫然與不解。

    這時。

    伴隨著“踏”的一聲，年輕商賈馬虎從一艘船艙中走出。

    他這一出來，立刻就被所有其它商人給圍攏了過來…

    是?。?br/>
    這一趟送糧是他走的關(guān)系，如今發(fā)生在眼前的這一切，他總該知道些什么。

    “馬兄？這是…”

    僅僅第一個商賈張口時，馬虎就伸出食指比出一個“噓”的手勢，然后他也不回答眼前發(fā)生的這一切，只是吩咐道：“事兒都解決了，都別愣著了，速速搬運糧食，可莫要耽擱了與云旗公子約定的時間?！?br/>
    這一句話，馬虎像是隨口的一言，卻又像是回答了眾人的疑問…

    ——『云旗公子？』

    ——『這些該不會都是云旗公子的安排吧？』

    …

    于此同時，站在山坡上目睹著此間發(fā)生一切的鄧飏正背著手，目光炯炯。

    這時，有親衛(wèi)前來稟報。“已經(jīng)與關(guān)家軍合力悉數(shù)射殺了曹休與其屬下騎兵，曹休身中數(shù)箭，且被馬匹踐踏，已然死絕。”

    聽得曹休死絕，鄧飏微微頷首，繼而伸出右手勾了勾他那一捋小胡子，他頗為警惕的接著問：“外圍都封鎖了么？”

    “封鎖住了！此間十里范圍內(nèi)不會有眼睛…”

    “好！”鄧飏贊揚似的再度頷首。

    這時，他不禁仰頭望向那湛藍的天穹。

    那拔云見日一般的光景，使得他的心頭一陣蕩漾，連帶著，思緒也漂浮到三日前的那個下午。

    鄧飏是貪財，是好色，但不是傻，也不是愚蠢。

    哪怕是商賈馬虎將大量金銀如數(shù)送達他的府邸，他依舊察覺到這批貨物有鬼，于是，他第一時間將那年輕商賈馬虎請來。

    他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的提出，『你這批貨物怕不是什么北方的手工制品，而是糧食吧？』

    這就是這一句話，直接讓馬虎懵了，也愣住了，他下意識的左右環(huán)視，似乎是在尋找埋伏在屏風、門外、或者是窗子下的刀斧手。

    這時，鄧飏的聲音再度傳出，“本官的這眼睛對糧食可太敏感了，單單看那車轍的印記，本官便能猜出個所以然來，如今魏蜀交戰(zhàn)，你這批糧草運的如此偷偷摸摸，總不會是送給夏侯將軍吧？啊…哈哈哈！”

    這一番話，直接把馬虎嚇尿了。

    也是這一番話，馬虎的腰桿當即就挺不直了，他直接拱手道：“鄧兄，我…我…”

    “你什么你？呵呵…”鄧飏眼眸凝起，故意堆笑著說，“怎么？還打算用錢擺平這件事兒么？可你卻不為本官想想？這錢…本官是有命賺沒命花呀？亦或者是，我把你…把這批糧食獻給魏王，那魏王對我的賞賜能少嘛？保不齊…還得封個侯！哈哈…哈哈哈…”

    鄧飏笑的愈發(fā)的高亢。

    這時候的馬虎，渾身顫粟，汗流浹背…額頭上那豆大的汗滴一個勁兒的往下落。

    偷雞不成蝕把米…

    這就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原本指望著大賺一筆，現(xiàn)在好了，自己的腦袋，怕是就要葬送在這里了！

    就在馬虎絕望之際…

    鄧飏卻是話鋒一轉(zhuǎn)，“其實，除了把你們揭發(fā)外，還有一種方法，我或許能收獲到更大的收益…”

    “什…什么…”馬虎聲音都變得磕絆了。

    鄧飏卻是猛地抬手，重重的將手按在馬虎的肩膀上，聲調(diào)也驟然抬高：“那就是我做個局，將曹休引來，用他曹休的命，用上庸這個郡，用這批如期而至的糧食，換取我鄧飏后半輩子的榮華，哈哈哈哈…就是不知道，你能替云旗公子做了這個主么？”

    呃…

    否極泰來。

    當馬虎聽到這一句時，他整個人是懵的，腦瓜子里是“嗡嗡”的。

    他的瞳孔從凝起到巨大，哪怕是緩了十幾息的時間，尤是沒有緩過勁兒來…

    天哪？

    他就一個感覺，他是不是聽錯了，是不是大難臨頭之下、絕望之下出現(xiàn)幻聽了。

    卻聽得鄧飏的聲音再度傳出，“伱不用驚訝，也不用害怕，我鄧飏是貪財好利不假，可我也是知曉時事的，時代變了，以前我篤定魏會贏！我效忠魏，就能換得后半輩子的榮華，可現(xiàn)在嘛…魏？呵呵…天子丟了，曹操敗了…漢又多出關(guān)麟關(guān)云旗…這么個屢屢能夠創(chuàng)造奇跡的年輕人，如今這把年紀的曹操拿什么跟漢比？曹操的兒子中，又有能跟關(guān)麟匹敵的么？呵呵…哈哈哈哈…如今的天子都在那關(guān)家父子手里了，與其去相信曹操會翻盤，我還不如去相信，又一個“光武皇帝”要誕生了！”

    這…

    這…

    無疑，鄧飏的話在馬虎聽來，是驚訝、驚詫，是振聾發(fā)聵的。

    伴隨著“咕咚”一聲，他咽下一口口水，張開嘴，可此情此景下，他卻什么都說不出話來。

    事實上，他與關(guān)麟也只是見過一面，若說他能替關(guān)麟做這個主，他…他沒資格呀！

    又過了許久，像是從驚訝中徹底的醒轉(zhuǎn)過來，馬虎這才說：“鄧兄…鄧兄這一番話太…太突然了，我…我雖無法向云旗公子做主，但…但我終究是能聯(lián)絡(luò)到傅士仁將軍的，士仁將軍是云旗公子的大哥，想來…通過他，是能將鄧兄的態(tài)度轉(zhuǎn)告給云旗公子的！”

    “這就好…這就好…”鄧飏緩緩點頭。

    接著，他便與馬虎細細的商議，如何引曹休入局，如何將曹休引入那預定的埋伏圈，如何用曹休的首級去換取他的投名狀。

    很顯然…這位歷史上極其成功的投機分子鄧飏，他能被譽為“臺中三犬”，成為曹爽忠誠的走狗，是有原因的。

    他能貪墨好色到極致，卻從未被曹爽責罰，這…也是有手段的。

    至少，在…他對時局的敏感，與對效忠對象的選擇…單從這兩項上，格局是完全打開了。

    說完具體的計劃…

    馬虎莊重的拱手，兩人本要告別，倒是這時…鄧飏連番眼珠子轉(zhuǎn)動之后，他忍不住補上一句，“我聽聞云旗公子在江東建立了一個聯(lián)盟，我們北方傳言…江左盟…以挖礦脈、刨金山為目的？嘿嘿…煩勞賢弟在書信中多提一句，咱們南陽鄧家…能否加入這江左盟呢？”

    古代的地圖與后世的地圖是截然相反的…

    左邊與右邊，上邊與下邊完全對調(diào)。

    江左…既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江右、江東！

    這也是為何，江東商盟會在北境被傳成“江左盟”，這與“隴右”、“關(guān)東”這樣的稱呼有異曲同工之妙。

    當然，這些都是廢話。

    重點是，關(guān)麟帶著“江左盟”搞錢的事兒，便是這上庸城的鄧飏也聽說了，不僅聽說，他更是心向往之?。?br/>
    反倒是馬虎…在聽得鄧飏這一番話后，他瞪大了眼睛。

    其實，江左盟鑿金山這傳說…他也是聽到過的。

    可…一來是與關(guān)麟只見過一面，二來…他與關(guān)麟身份差著呢，這種事兒，也不好問哪！

    此番，聽得鄧飏這么說…

    他嘴上說，“好，好，好…”

    可心下卻想。

    ——『這等好事兒，我還沒問呢，哪里輪得到你？』

    當然，這些與局勢關(guān)系就不大了。

    此刻，山坡之上。

    鄧飏緩緩的低下了頭顱…這一番暢想也隨著那漢水旁深洞中“鬼哭狼嚎”之聲徹底的落下而宣告終結(jié)。

    他的舌頭伸出，舔舐了下嘴唇，仿佛已經(jīng)嘗到了后半輩子“富甲一方”的味道。

    他不由得又想起關(guān)麟飛鴿親自給他傳來的書信。

    這還是今日才收到的書信。

    上面的寒暄之言自不用多提。

    讓鄧飏記憶猶新，如同鑲嵌在心頭的便是那一句。

    ——『江東鑿金有江北盟！』

    ——『隴右鑿金亦該有南陽幫啊！鄧家族長，南陽云臺將的后裔？這南陽幫之首，舍公其誰？』

    也正是這一句話，讓鄧飏整個人都激昂起來了。

    打從這行動之前。

    他反復在心頭吟唱的便是那么一句——『云旗公子如此厚愛，今日但凡那曹休能多喘出一口氣，但凡這上庸郡不能悉數(shù)投誠，那我鄧飏便配不上這份富貴！』

    想到這里，剎那間，鄧飏的神情變得凝重。

    他指了指外圍，然后吩咐道：“這里的消息千萬要封鎖住，還有上庸郡，也配合荊州潛入的兵勇悉數(shù)控制住！此外，照例發(fā)出上庸郡相安無事的文書給長安城的曹賊，給漢中的夏侯老賊！讓他們放松警惕…”

    說到這兒，鄧飏的表情更添嚴肅，一字一句更添得鏗鏘有力。

    “都記住咯，這關(guān)乎我們所有人未來的富貴，呵呵，都打起精神來，咱們的好日子都在后頭呢——”

    …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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