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夜深，連老鴉也疲累的睡了，嘈雜聲止了。萬籟俱寂的荒村靜的連心跳也快消亡了。遠

    方天邊的朝陽還沒有升起來，天際翻滾著濃重的灰黑的云，壓抑著荒原里的一切。

    崔玨回到房間換下自己的白斗篷，她啞了口一口水，啐了一口。

    “小柱兒啊，我苦命的兒啊……”族長的女人對著豆大的燭火呆呆坐了一宿，天亮雞叫的時候，她才號出了聲兒。

    “小柱兒……”族長的女人喃喃的說。

    那鬼神坡兒上陰風(fēng)號啕，像哭喪的女人哀哀啜泣。

    周二割的驢血被撞在兩個皮囊里，背在了崔玨身上。

    “紅布！”崔玨一聲令下，村里的能拿出來的紅布都被拿出來，用竹竿挑起封住，把鬼神坡牢牢圍住。

    “你們都在不要在這兒，只留幾個漢子守在這兒?！贝瞢k話音剛落墊步擰腰，翻身跳進了紅布圍中，她一身白衣飄飄如仙，輕盈落地，激不起半點而聲響。她這一舉，引得幾個漢子嘖嘖稱嘆。

    崔玨利落的圍著鬼神坡兒繞了一圈，從身上抽出一把伸縮的小洛陽鏟，在坡兒后沒人的地方一鏟子探了下去，鏟子被拔出來的時候，崔玨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望著手中鏟子見層層分色的泥土，用手一捏，稀松不成團。

    “有眼無珠的東西，”崔玨歡喜的暗罵一句：“都是些專一吃窮的命，現(xiàn)成兒的金山銀山堆在這兒，就是你們無福享受?！?br/>
    她把鏟子收好，圍著高大的坡兒上四處翻找，不知翻找了多久，她終于在滿是荒草的鬼神坡兒上發(fā)現(xiàn)了端倪。地面上幾處塌陷，方洞，圓洞，都被荒草掩住。她從腰間取出一根火折子，吹亮，用繩子綁著續(xù)了下去，這個盜洞深不可測，幾乎探不到底，她手中的繩子已經(jīng)放完，火折子也已經(jīng)熄滅。

    崔玨嘖嘖舌，倒是個不容易進的墓。

    她把火折子抽了回來，已經(jīng)熄滅了，她吹亮火折子，從身邊揪了一團枯草點燃，用伸入洞中，但驚訝的是，火苗剎那間被熄滅，倒像是被人吹滅一般。這墓葬里的空氣有問題，她沒敢下墓。

    崔玨想到兒不由得一愣，這鬼神坡兒上留下這么多盜洞，竟然還沒把這墓葬里的機關(guān)破壞一二，看來這墓葬不是一般的王侯墓葬，能夠這么巧妙設(shè)計的一座墓，墓主人必然是一位國富民強的王侯。若是如此，那這座墓里的陪葬品，不說富可敵國，也是堆積如山吧。

    只是眼下有人盯著，她也不好明目張膽的探靈，正躊躇間，她隱隱覺得腳下發(fā)顫，是車輪開過的聲音。她忙將一個伸縮望遠鏡抻長了擱在眼前一瞧，竟是兩輛墨綠卡車。

    她來這兒的消息從未告訴過任何一個人，甚至都沒有把地址告訴自己最心愛的徒兒，這么說這車子不是王云羽手下的車。她忙一個鷂子翻身，已經(jīng)落在后山，三五十步已經(jīng)進了一片雜草叢生的山坡，見哪兒有塊巨石，她便隱在石頭后面，凝視著車子的行程。

    車子停在昨天她們下車的地方，一個穿著綠呢子軍裝的老年人跳下車子，他的腰間挎著一把佐官刀，隨之一個士兵模樣的人也跳下來，推搡著一個穿破布褂子的年輕人。

    “日本人？”崔玨一驚，難不成日本人已經(jīng)破解了那個所謂的鏡花緣密碼？她悄悄用望遠鏡向哪兒張望。

    日本士兵端著槍把村子里的人圍在中間，族長見了這陣仗臉色鐵青著，他的腰板挺得筆直。族長的女人已經(jīng)癡癡的，魔杖一般，她被人群擁擠著，直到她被擠到人群的最前面。

    她見了那個穿著破褂子的年輕人，她登時像回了魂兒一樣：“兒子啊！我的兒??！小柱兒！”她號啕的撲向年輕人，但族長一把拉住拉她。

    跨佐官刀的老年人一招手，叫過那個叫住小柱兒的年輕人：“你說，古墓在什么地方？”

    小柱兒被這陣仗嚇傻了，他手腳不聽使喚，被人提著領(lǐng)子送到了老年人面前。

    “什么是古墓……”小柱兒似乎被嚇得六神無主，三魂失了七魄：“我不知道，我聽不懂我……”

    “混蛋！你早晨怎么跟我們說的？！”老人似乎被激怒了，倉啷一聲抽出佐官刀，架在小柱兒脖子上。

    “不要殺我兒子！你這王八蛋！你畜生！”族長的女人一見她的兒子被刀架在脖子上，便立刻發(fā)了狂，像是隨時會撲人身上撕咬喊打的野獸。

    “你不說？”老人饒有興味的望著小柱兒：“她是你母親？”

    小柱兒不敢說話，瞥了女人一眼，全身抖得篩糠一般。

    “好，不說。年輕人，你很有骨氣。”老人手上一抖，一把槍已經(jīng)落在手上，他微微一笑，扣動手指，呯的一聲，族長的女人渾身一顫，一股鮮紅腥甜的血液噴破而出，噴在了她身后一個人的身上，她直了眼兒，就像一尾脫了水的魚。她仰面摔在地上，血從她的身下緩緩流出，把干硬的土地染得泥濘一片。

    “娘……”小柱兒雙腿一軟，整個人癱軟在地上，他的聲音蚊子哼哼一般，聽不出音兒。

    “鄉(xiāng)親們，咱們跟這些老鬼子拼了！”族長一聲怒吼，日本人的機關(guān)槍突兀響起，機槍吐著火舌，百十口人應(yīng)聲栽倒，如同被攔腰砍斷的高粱桿兒。

    濃重的腥氣，黏膩的血液，憤怒的眼神，回蕩的怒吼。

    小柱兒傻了，他抱著腦袋，被像拎小雞崽兒一樣從地上拉起來。他捂著頭，嘴里嘰里咕嚕的亂叫：“別殺我，別殺我。”

    冰冷的槍口抵在小柱兒額間：“說，古墓在什么地方？”

    “別殺我！”小柱兒哀嚎一聲，噗通跪在地上，他對著殘暴不仁的日本人連連磕頭：“被殺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明明說過在這兒！”日本人揪著他的耳朵，用力一扯，他的半個耳朵被撕裂，當啷在皮肉上，血絲絲縷縷的流出來。

    “我說，我說，我真的是不知道，我想坐洋車，我想坐洋車才說我知道的。被殺我！”小柱兒一面哭喊，一面雙手捂著槍口不住的往后躲閃。

    鬼神坡兒上留守的幾個人聽了槍響，紛紛沖了下來，見一個日本老頭揪著小柱兒不放，便喝道：“唉！老頭！放開他！”

    呯呯呯呯！

    四個人應(yīng)聲栽倒，小柱兒面上的五個器官擠作一團。日本人抬眼望見了那座被紅布包裹的土坡兒陰森的笑道：“就是這個吧？”

    小柱兒只想應(yīng)承，好趕緊脫身，便瘋了似得點頭。

    “是就好，你已經(jīng)沒有用處了?！比毡救朔词忠粯專訌棿┩噶诵≈鶅旱哪X殼，血噴了出來。他仰頭從坡上栽了下去，他死了。

    “挖！把這個給我挖開！”日本老頭把刀槍收回，叉著腰，一聲令下，一百個工兵便扛著鐵鍬對著土坡兒挖了起來。

    崔玨躲在石頭后面，她已然恨得咬牙切齒，只是一個人的力量實在太小，搞不好還會斷送自己的性命，但她這會兒不能死。

    天色漸漸暗下來，有種黑云壓城的窘迫感，崔玨望望天，北安城這鬼天氣，大冬天也能陰成這個樣子，怕是這幫鬼子下雨天也不會放過這座墓吧？

    崔玨恨得在石頭上恨恨捶了一拳。

    咔嚓一聲炸雷在天空炸響，冰雹細細碎碎的砸了下來，越下越大，甚至有的已經(jīng)有核桃大小。像是十幾個手榴彈爆炸發(fā)出的聲音。日本老頭見下了雹子，心里也有些著急，他邁步上了鬼神坡兒，這座墓的封土實在太大，百十口人挖了半個多小時，都看不見一塊磚石，甚至連一片瓦片都沒有見到。

    “挖！不許停下來！”老人指著坡上工作的工兵叫道。

    忽然坡上飄起了陣陣濃煙，白蒙蒙的一層薄霧，從地上汩汩冒出來，像煙囪里冒出的炊煙陣陣。還未等日本人好奇哪兒來的濃煙，先一個工兵扔下手中的鐵鍬，直挺挺的從坡上滾了下去。

    “怎么回事！”指揮官老頭一驚，他話音未落，站在坡上的百十個人都如同從山頂滾落的碎石般骨碌碌的滾了下來。那個指揮的老頭驚慌失措的跑過去查看，但分秒間，他也如被人扼殺般栽倒在地。

    崔玨登時倒吸了一口冷氣，鬼神坡兒，果然名不虛傳。這白霧不知是什么毒藥。必然是被落在盜洞里的雹子砸中，才露出這股毒氣來。相比當年那些冒冒失失下墓的人，都是因為踩在了盛放毒氣的容器上，才止息而死的。

    難怪剛才幾次點火都照不亮，果然著氣體有問題。崔玨隱隱有些后怕，若是剛才自己不管不顧的下去，現(xiàn)在死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雹子漸漸稀疏了，天空露出了本來的色彩，鬼神坡兒上的迷霧漸漸散去。崔玨從石頭后面跑出了，她拼命的向村子里奔去。她跪在尸體叢中一個一個的翻找，試圖找出一個可以救活的人，她拼盡去全力，但她一個沒有找到。最后，她從尸體下面翻出一個小女孩的尸體，已經(jīng)被子彈打碎了腦殼。

    崔玨感覺天旋地轉(zhuǎn)，幾乎要喘不上氣兒，腦海里一片漿糊，完全不知所措。十幾年前，自己慘遭屠村那驚恐的畫面又一次重現(xiàn)在她的眼前，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她恨得發(fā)瘋，抱起一挺輕機槍，沖上鬼神坡兒，朝著漫山遍野橫七豎八的鬼子尸體一通掃射，直到她打空了子彈夾，她才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被真得虎口發(fā)麻，手一松，機槍砸在地上，留下一個深深地坑。

    她頹然跪下，對著突兀在平原上的這座鬼神坡兒鄭重的磕了一個頭。小鬼子心狠手辣，暴虐成性，鬼神坡兒現(xiàn)世現(xiàn)報在眼前。

    她把鬼子尸體一個一個拖到后山藏了，她望著一夕之前還是炊煙裊裊的小村落，她覺得脊背生風(fēng)。

    這村里的人，祖祖輩輩都說這鬼神坡兒是個萬人坑，原來真的是。只不過這坑是自己挖的，埋葬他們的正是他們自己。

    慘像，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