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知道朝廷年后派出過兩名欽差，分別往晉魯兩地運送錢糧賑災(zāi)。這賑災(zāi)糧款發(fā)放的確實有些晚了，估計也只能解救那些家里有點底糧，能把日子勉強(qiáng)維持春天的百姓們。而對于那些顆粒無收，壓根就熬不過冬天的人家，基本上就只能選擇前往富庶之地流浪乞討了。這樣的情況不是個例，魯?shù)赜校瑫x地必定也該有。

    但奇怪的是，現(xiàn)今京城內(nèi)偏偏沒有晉地的災(zāi)民。

    賈赦仔細(xì)想過這種情況發(fā)生的概率，只可歸為兩種可能。第一種可能是晉地有災(zāi)民，但災(zāi)民不知因何緣故逃不出來；第二種可能則是晉地從始至終就沒有災(zāi)民。

    且不管最終結(jié)果是這兩種的哪一種情況，賈赦覺得都不太正常。

    賈赦讓黑豬立刻去調(diào)查，去晉地賑災(zāi)回來的欽差劉忠良。

    “此人品行如何，近來可有什么異常之處。還有往年晉地的收成情況又如何，上一次遇荒年或歉年是什么時候。”

    三天后，榮禧堂內(nèi)。

    賈赦正叼著一根鉛筆，對著大周朝的地圖圈圈畫畫。

    黑豬終于搜集完有關(guān)劉忠良的情報，前來回稟。

    “劉忠良此人為官剛正不阿，認(rèn)死理兒，也并不喜財色，更有人說他是個六親不認(rèn)的黑臉包公在世。官場里有不少人說他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交往不得，得罪不得。他在朝廷關(guān)系簡單，也并沒有什么親戚在晉地居住。

    對了，小的們還調(diào)查得知，前年晉地是歉年，比這回的荒年好一點點，那會兒朝廷只撥了五萬兩錢糧過去，而這次卻是三十萬兩?！?br/>
    賈赦明白地點點頭。這便是說，欽差劉忠良在到達(dá)晉地的時候，必然是看到晉地一片受災(zāi)景象，否則以劉忠良的性子，若察覺出不對，必定早就上報朝廷了。

    可是如果晉地真的受了災(zāi)，而且是荒年，京城內(nèi)為何沒有災(zāi)民？這又與京城內(nèi)的實際情況相矛盾。

    賈赦剛剛仔細(xì)研究過晉地的地形圖，地勢廣域難走，且在晉城周邊有許多稀疏分布于各處偏僻地角的村莊。在晉地，想要做到禁止所有災(zāi)民出走，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賈赦覺得晉地?zé)o災(zāi)騙銀的可能性很大。至于劉忠良奉旨巡查卻沒有發(fā)現(xiàn)異狀的問題，不排除他這個人過于迂腐正直，而被晉王刻意制造的受災(zāi)假象給騙了。

    不過這一切還只是賈赦的猜想，必須要派人親自去證實才行。賈赦即刻選了兩名機(jī)靈的小廝，讓其打扮成普通百姓的模樣，前往晉地附近的村落打探。

    “切記不可暴露目的，就跟平時趕路一樣，去村里的人家討水喝，隨口閑聊。對方若不肯說，不要強(qiáng)逼，轉(zhuǎn)頭換一處更偏僻的村子問。多問幾家，不要聽一家之言?！?br/>
    倆小廝點頭，領(lǐng)了銀后子，便去拾掇行李，即刻駕車離府。

    交代完這些之后，賈赦便坐鎮(zhèn)榮禧堂，開始他奪回管家權(quán)后的第一次新官上任。

    王熙鳳還算配合，應(yīng)要求把家里大大小小的管事婆子都叫了來，聽候大老爺訓(xùn)斥。

    大總管賴大聽聞消息，也來得十分麻利。他是何等伶俐的人，早看出大老爺似有改邪歸正之意，不好怠慢，便心里盤算著只要大老爺當(dāng)家一天，他便一心一意投靠其門下，今日他就趁機(jī)好好表個忠心。

    賈赦既然是新官上任，自要例行慣例，先殺雞儆猴，立個威。

    要殺就殺大個的，從榮府最大的一條魚開殺——大總管賴大。

    賈赦直接甩出一本賬冊，丟到賴大的跟前。

    “本老爺昨晚失眠，睡不著，順手就翻了翻前兩日銀庫上繳的賬冊。粗略算了下，該一共是一千九百八十二兩，外加一對玉墜子，金鳳釵頭，金鑲玉手鐲，青花纏枝香爐和一個九折玉屏風(fēng)。當(dāng)然，我說得只是近三年內(nèi)，并不包括三年以前的年頭。賴大，不知可對？”

    賴大本來志氣滿滿，精神抖擻的聽著大老爺講話。聽著聽著忽然聽見幾樣耳熟的物件，他還有點恍惚，有一瞬間甚至以為是自家媳婦兒在數(shù)他家?guī)旆坷锏臇|西。

    賴大緩了半晌，等他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腿兒一軟，直接就撲在地上，嚇得頓時魂兒沒了半個。賴大怎么都沒想到，大老爺新官上任第一天就拿他這個大總管開刀，而且竟能把他貪污的東西羅列的如此細(xì)致，明明有些物件并未體現(xiàn)在賬冊上，大老爺是怎么知道得？

    “想必眾所周知了，吳新登已經(jīng)被我送官了。大周律明文規(guī)定，奴仆貪主子銀財過百兩，便是死罪?！辟Z赦言語淡淡地陳述道。

    賴大聞得此言，不敢再多想，總之她萬萬不想成為第二個死人，連忙給賈赦磕頭認(rèn)錯，表示愿意歸還所有財物，求老爺寬恕。

    賈赦冷笑，“認(rèn)錯挺快，不愧是聰明至極的賴大總管，識時務(wù)的能耐比別人強(qiáng)十倍。好，我就看在你認(rèn)錯快的份兒上，退一步。

    我知道你是三輩子掙來的家生子，你娘賴嬤嬤在老太太跟前也是有頭有臉，是我們都得讓三分薄面的人物?？膳褪桥胁怀贾?，不利家有長主，我榮府萬萬沒有能耐償你賴家大欲。今日你若當(dāng)眾將所有貪墨財物歸還，并承諾從今以后帶著家人遠(yuǎn)離京城，此生再不踏入進(jìn)京城半步，我便饒你一命?！?br/>
    賴大哭喪著臉，誠心誠意磕頭賠罪，“大老爺，求求您看在老奴多年伺候榮府的份兒上，給老奴一次機(jī)會，老奴——”

    “閉上你的嘴。我這只有兩種選擇給你，不要再廢話說其它，否則即刻押你去官府?！?br/>
    賈赦輕輕一句話，賴大立馬閉上嘴了。賴大全身哆嗦個不已，然后不停地給賈赦磕頭，表示他愿意歸還財物，帶家人離京。

    “很好。今日之果，全是你咎由自取，勿怨他人?！辟Z赦冷言道。

    賴大哭得猛烈，身體顫顫巍巍，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可一見老爺用十分冷漠的眼神盯著自己，就怕自己一出聲，真的會被老爺送去見官，丟了命。

    賈赦擺擺手，叫人把賴大架下去。這事兒就算這么完了。

    至于新任大總管的人選，賈赦當(dāng)眾表示，會從有能力又本分的人中選拔。眾管事們一聽，都忘了剛才的害怕，個個在心里躍躍欲試。

    王熙鳳和賈璉跟在一邊兒看了整個經(jīng)過，是真見識了大老爺四兩撥千斤的厲害。那賴大是何等人物，賈母跟前長過臉，王熙鳳都要給他三分面子的人。況且賴大夫妻在賈府老少上下都兜得轉(zhuǎn)，會來事兒，那伶俐勁兒連王熙鳳都不好意思拉下臉來說他們一句不是，更別提什么處置了。

    賈赦此次立威效果顯著，很快傳遍全府。

    沒多久，這事兒難免就傳到了賈母的耳里。

    賈母向來器重賴嬤嬤一家，也念著賴嬤嬤當(dāng)年伺候人的貼心勁兒，對于賈赦的擅自處置很不滿。但當(dāng)她聽說賴大一家貪污的實證都已經(jīng)搜出，且數(shù)額巨大，十分驚人。賈母在真憑實據(jù)面前，也不好多說賈赦什么，只好自己悶下這口氣。

    可賈母轉(zhuǎn)頭再想想這段時日，賈赦干得樁樁件件都是令她堵心的事兒，就越想越氣。沒幾天，賈母就自己抑郁，把自己給憋出病了。

    賈母一病，賈赦就來得更勤快了，日日早晚定省，還時常坐在床邊陪賈母，和賈母聊一聊他管家的事兒。比如今天又抓了個貪污的，明天又抓了個偷懶的，賈赦也沒說名字，就提了下大概經(jīng)過，然后跟賈母表示他一概都沒留情面，按家規(guī)給全清理出去。

    賈母煩賈赦，反正她最關(guān)心的賴家都已經(jīng)走了，她也沒什么人可在乎，便聽得心不在焉，沒往心里去。等到她臥榻滿了三日，病漸漸好，可以下地走動時，賈母再看自己的身邊人，除了幾個貼身常伺候她的小丫鬟，剩下的老人兒全部都被替換成了陌生臉孔。

    賈母從來沒這么生氣過，隨手就推摔了花瓶，喊人速速把賈赦叫來，要和他好好理論。

    鴛鴦這時候忙給賈母順氣，勸她切莫激動。

    “我能不急么，你瞧瞧老大都對我做了什么，他還有沒有把我這個母親看在眼里，我都快被他氣死了！連我的人他都敢動！”賈母粗喘著氣，拍著胸脯，也許是因為她氣惱了，她竟然忘了是自己拍自己，下手很重，結(jié)果就拍狠了，把自己拍得直咳嗽，憋得臉色赤紅。

    “老太太，切莫再動氣了。這事兒咱們不計較，就過了吧。當(dāng)初可是您親口答應(yīng)大老爺，要他掌權(quán)管家，這些日子大老爺拿人，也不是沒告訴您，而且都是有憑有據(jù)地，抓了鐵證。您要是拿這個說事兒，只怕真說不過他，反而落得自個兒生悶氣。奴婢就怕您再生一場病來。”鴛鴦邊說邊輕輕地?fù)嵛抠Z母的胸口，給她順氣。

    其實要她來看，她倒覺得把大老爺那些倚老賣老不規(guī)矩的婆子處理出去是好事兒。

    “反天了！”

    賈母氣得掉了眼淚。不過鴛鴦所言句句在理，賈母也明白，她此刻找賈赦理論不出什么，只會甘受氣。便罷了，這會兒一個人撒了火，就算過去了。但這事兒她會在心里記下，等日后一旦捉到賈赦的把柄，她必定十倍教訓(xùn)回去，她必要他后悔今日所作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