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多塞和尤拉相視一笑,神情張狂,“之前那是你們運氣好,現(xiàn)在可就大不一樣了。”
言罷,兩個家伙身形一陣拗曲拉長,化出獸形,兩條十多米長的巨型毒蚺一左一右,盤坐于地上,蛇頭高昂,猩紅的蛇信吞吐伸縮,嘶嘶作響,聽似普通的蛇嘶中竟夾雜著古怪而獨特的韻律,厄多塞血紅色的額眼上劃過一道精光。
遠處,黑色霧旋一聲高過一聲的嘶鳴好似在應(yīng)和這種節(jié)律,由蠱蠆虺蜮、怨咒邪祟集結(jié)成的漩渦旋轉(zhuǎn)得越加迅疾,下端尖細,猶如毒蝎的尾刺扎向地面,膨大的頂部幾乎遮蓋了半邊天幕,產(chǎn)生的強勁氣流源源不絕地將涌出地面的邪穢絞入其中。
森然恐怖的骷髏大軍躁動了一會兒,竟都安靜下來,好似對這蟲霧也心存畏懼。
厄多塞沖著萊米洛猛然張開大嘴,露出兩排尖利游動的毒牙,洋洋得意道:“瞧見沒有?蝮蟒天生具有操控毒物的本領(lǐng),今天真不知道是我運氣太好,還是你們走霉運。”
楊路三人面面相覷,雖然天時地利都不適宜,可還是有些好笑,看來此二人只是眉眼生得邪氣,智商絕對跟不上長相。
楊路不管天賦如何,修煉的畢竟是道法仙術(shù),對于陰祟之物的感覺更為深刻,其他人或許只為明面上的毒物感到驚恐,其實真正令人心魂俱喪的,是那一道道連天接地凄厲滔天的惡念。
他像之前法安安撫他那樣,輕輕拍了拍縮在他臂彎里的金毛猻,小家伙的顫抖稍息。
厄多塞對此一無所覺,見三人不出聲,便以為他們怕了,遂又囂張地恫嚇道:“美人,識相點就自己走過來,跟這兩個臭小子待在一塊兒,絕對沒你好果子吃?!?br/>
楊路摸了摸鼻子,別開眼不理他,每次聽見美人這個詞,他就很無語。
“美人是在叫我嗎?”萊米洛嘻嘻一笑,摩拳擦掌道:“是不是哪里癢?等著,我這就過來給你們撓撓?!?br/>
厄多塞向來自視甚高,楊路連番不給面子,已令他大為羞惱,不禁疾言遽色道:“不知好歹的雌性,可別怪我事先沒警告你!”
蛇嘶聲驟然變得短促而密集,兩條蝮蟒蛇頭正中的額眼光芒大熾,黑色蟲霧像是感應(yīng)到了他們的召喚,拖著長長的尾端和不斷膨脹的‘身體’,挾帶雷霆之勢向著這邊飛旋移動。
萊米洛臉色一變,小聲對法安說:“你先帶路安走,這兩個白癡家伙交給我來應(yīng)付?!?br/>
法安注意到通向前方的荒徑時隱時現(xiàn),變得越來越淡,明白其中厲害,也不跟萊米洛客氣,只道:“沒時間了,你手腳利索點?!?br/>
楊路坐到法安背上,兩個人朝萊米洛一點頭,趁著他向厄多塞和尤拉發(fā)難之際,飛奔離去。
“厄多塞,小翼豹和那雌性跑了,啊——”
尤拉顧此失彼,被萊米洛在他身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掌印,要不是蛇皮夠堅韌,這一巴掌幾乎把他拍成兩段,尤拉痛叫一聲,噴出幾口血水,倒在地上打滾。
萊米洛一擊得手,不退反進,絲毫沒有忌憚厄多塞從后襲至的血盆大口和毒牙的威脅,一腳蹬在尤拉簸箕大的腦袋上,將他徹底踢暈過去,然后凌空躍起,返身又是一拳迎面擊向厄多塞的七寸,俗話說打蛇打七寸,不管蝮蟒族獸人有沒有這一弱點,光是聽到萊米洛拳頭過來的速度和帶起的勁風(fēng),厄多塞就不敢托大,蛇腰一扭,倉促避讓。
拳風(fēng)刮到近旁一棵柳樹,碗口粗的樹身應(yīng)聲折斷,萊米洛落下地,活動了一下手腳,碧空色的眸子幽冷暗沉,臉上似笑非笑,厄多塞從中解讀出赤/裸裸的輕視。
回頭一望,翼豹已馱著雌性漸跑漸遠。
萊米洛搖搖頭,裝模作樣地嘆息道:“本來我還想多陪你們玩一會兒,可惜啊……”他解下背后的皮袋子,小心翼翼放到一邊,接著道:“我沒那么多閑工夫?!?br/>
厄多塞徹底被激怒了,蛇尾橫掃,沖萊米洛攔腰卷去,“臭小子,今天我一定要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蛇嘶聲連成一線,不絕于耳,蟲霧轉(zhuǎn)眼將至。
跟之前一樣,萊米洛對厄多塞的攻擊不作任何回避,只聽一聲大吼,萊米洛肩背隆起,骨骼炸響,身軀急速暴漲。
獸化了!厄多塞心中一凜,進攻的動作下意識停頓了一瞬。
萊米洛頭頂上先是蹦出一對金棕色的圓耳朵,跟著‘噗’一下,屁股后頭鉆出一小團毛茸茸的短尾巴,明明是身高接近兩米五的肌肉猛男,卻因為天生的娃娃臉再搭配這樣的耳朵和尾巴,不僅不給人震懾之感,反倒顯得趣致可愛,厄多塞蛇臉一陣抽搐。
萊米洛表情微僵,只到半獸形就停住了,拽扯了一下頭上的圓耳朵,嘟噥道:“媽的,太遜了,果然還是不夠威風(fēng)霸氣。”敢情青年一直保持人形,不是為了裝神秘,而是對自己吉祥物的形象感到不滿。
盡管厄多塞很少離開南方,可如此明顯的外貌特征,還是讓他猜到了萊米洛的獸身,只是這皮毛的顏色……
他愣神了片刻,突然蛇目圓睜,不可置信地叫道:“你,難道你是……不,這不可能!”這個種族七八百年前就消失在了卡美亞大陸上。
萊米洛變身后,心情壞了很多,不耐煩地扭了下脖子,道:“廢話少說,是不是打過就知道了。”說罷,也懶得使什么花花招式,直接一巴掌朝厄多塞呼扇過去。
厄多塞驚疑交加,原有的氣勢一下泄了大半,事實上,在奧盧奇格森林里兜轉(zhuǎn)了六七天,厄多塞的體能早就被耗損了七七八八,他以為其他人應(yīng)該同他相差不大,殊不知他的對手除了吃多了黃甘藍胃酸過多以外,實力竟是半點沒打折扣。
厄多塞此刻若是半獸形,憑借他身體的柔韌與靈活,或許還能躲開幾下萊米洛的凌空巨掌,可如今這碩大的身軀反倒成了他的累贅,接二連三被萊米洛拍中實處,厄多塞的應(yīng)變和防御饒非尤拉之流可比,卻也被打得皮開肉綻,倉皇游竄。
萊米洛占得先機后,并不趁勝追擊,而是腳底一蹴,撿起地上的皮袋子,向后直退了十余丈。
厄多塞聽到背后傳來的動靜,一回頭,高速旋轉(zhuǎn)的黑色霧柱已觸手可及,湊近了看,更覺獰惡可怖,觸目驚心,滿眼都是密密麻麻貪婪詭譎的蟲眼,鋒利振顫的口器,流淌毒液的身體以及肥白蠕動的腹腔……
萊米洛只望了一眼,渾身都不對勁了,比干嚼了一斤活蛆還要惡心,心底也有些打鼓。
厄多塞卻是狂喜,不認為是萊米洛故意將他引至這邊,只當自己援兵終于趕到,厄多塞仰天一聲長嘶,蛇信連連顫動,與蟲鳴振翅之聲唱和起來,然而不等他使出渾身解數(shù)驅(qū)策蟲霧攻擊萊米洛,令厄多塞做夢也沒想到的事情發(fā)生了,就在他蛇口微啟的一瞬間,鋪天蓋地的邪物感受到了生氣的吸引,一只只興奮歡叫,群蜂歸巢一般朝他口中涌去。
萊米洛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幕,眨眼間,厄多塞粗壯的蛇身已被撐大了四五倍,并且還在持續(xù)膨脹,緊繃的蛇皮下,可以清楚的看到蠕動爬行的軌跡。
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啃食聲刺入耳膜,來自地獄的聲音與痛苦的嘶嚎完全融為一體,扭曲變形的蛇身籠罩在黑霧里,瘋狂甩動,逐漸面目全非,毒物吞噬著血肉,惡念灼燒著靈魂,恐怕這時候,厄多塞真正想殺死的只有他自己。
短短數(shù)十秒,粗壯如鼓的蛇身已慢慢癟塌下去,失去光彩的額眼中鉆進兩只蟲子,轉(zhuǎn)了一圈,把最后一點的‘養(yǎng)分’舔舐干凈,又匆匆爬了出去,黑霧成群散去,陰森慘淡的墳場中只剩一張千瘡百孔的蛇皮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幽暗中,冒出無數(shù)雙影手,把這最后的一點殘余拖入了地下。
凄厲的慘叫聲傳來時,一股陰寒的煞氣直透背心,楊路不禁一顫,法安一邊跑,一邊安慰他:“別擔心,那家伙不會有事的?!?br/>
“嗯?!?br/>
兩個人誰都不敢回頭去看,尤其察覺到身后有什么東西正緊追而來,法安呼哧呼哧跑得舌頭都快吐出來了,可那追著的東西速度越來越快,幾乎有趕超之勢。
法安頭皮發(fā)麻,“混蛋!”他低咒一聲,咬咬牙又加快了速度。
“你小子怎么跑得這么慢?”身后傳來一聲,原來是拼命追上他們的萊米洛。
“臥槽!”法安一泄氣,速度慢了下來。
萊米洛急道:“快快快!別停,那玩意兒追上來了?!?br/>
不一會兒,果然又隱隱聽到了那種驚悚可怕的嘶鳴聲,由遠及近,席卷而來。
光亮就在前方,一成不變的金紅色暮靄照在樹梢上,在有了一場可怕的經(jīng)歷之后,顯得異常親切可愛,堪比九重天里射出的祥光。
腳步卻越踩越虛,通向出口的路徑快要看不清了,眼前的一切變得就像沙漠里蒸騰的光影,浮動,跳躍,扭曲,虛幻而不真實……
“來不及了!”楊路大叫,這坑爹的后有追兵,前無去路,要不要死得這么慘?
萊米洛臉色鐵青,一把將楊路從法安背上提起來,朝前拋去,可惜已經(jīng)遲了,楊路落地前,荒徑倏地消失,光亮也隨之一起隱沒,周圍徹底暗沉下來,嘶鳴聲近在耳畔。
萊米洛回頭望了一眼,停下腳步苦笑道:“看來今天我們?nèi)齻€要死在一塊兒了?!边@樣也沒什么不好,就是一想到自己是被蟲子咬死的,就感覺十分憋屈。
楊路爬起身,過來摟住法安的脖子,兩個人長久對視。
“算了,就這樣吧。”小豹子溫柔的低喃,舔了舔愛人的臉頰。
楊路親吻了一下他的鼻頭,抬頭看向面前高壯英俊的青年,歉疚道:“對不起,萊米洛,我們拖累你了?!?br/>
法安跟著點點頭,“抱歉!”
萊米洛抓了抓頭發(fā),靠過來,臉上帶著頑童般的嘻笑,若是仔細看,又能發(fā)現(xiàn)眸子里那一抹不容忽視的專注和認真,“那個啥,臭小孩,別光嘴上說得好聽,如果你真感到抱歉,不如把路安讓給我唄?!?br/>
“去死,別做夢了!”
“我就說你沒誠意吧,路安,這種喜歡虛情假意又不懂事的小屁孩,你要他干嘛,我說真的,你考慮考慮我?!?br/>
楊路淡淡笑笑。
小豹子歙張著鼻孔,對著萊米洛的臉噴出一口粗氣,惡狠狠道:“看來我還得先咬死你。”
兩個人半真半假地斗著嘴,將楊路珍惜小心地護在了當中,蟲霧像烏云一樣黑壓壓地聚集在三人頭頂,亢奮地旋轉(zhuǎn),嘶叫,一沖而下……
楊路閉上眼,和法安緊緊依偎在一起,甚至感覺到了那股陰濕粘膩的腥臭氣吹刮到臉上的刺痛感,胸口處傳來一陣熱意,一股與周圍陰風(fēng)肆虐的邪祟氛圍完全相逆的天道正氣彌散開來,撲面而來的蟲霧動作變得有些遲疑,楊路心念一動,用手抓住胸口的石牌向里灌輸了一縷真氣。
石牌上的法印如有實形般地一圈圈浮起,驀地爆發(fā)出一道刺眼的強光,浩然,曠遠,祥和,卻又神圣不可侵犯,一切只能存在于黑暗之中的鬼祟之物頓時消弭于無形之中。
待續(xù)……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依風(fēng)扔了一個手榴彈~~感謝阿呆扔了一個地雷~~么么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