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幾天，孔映在手術(shù)室內(nèi)訓(xùn)斥金副主任的事情就不脛而走，她“惡魔主任”的名頭也由此傳開。本來她去年突然離職就已經(jīng)引發(fā)好幾個版本的猜測了，沒想到這次她回來，性情也跟著大變，更讓大家跌破眼鏡。

    畢竟以前的孔映以耐心、親切聞名的，還被護(hù)士們稱作“寶和天使”。天使變惡魔的落差，未免也太大。

    但好消息是，顏晰恢復(fù)神速。

    孔武對女兒的醫(yī)術(shù)向來是有信心的，但顏晰的手術(shù)預(yù)后竟比他想象的還要好。經(jīng)歷了這么一場復(fù)雜的大手術(shù)，他不僅早早轉(zhuǎn)入普通病房，且各方面生理指標(biāo)都相當(dāng)理想。

    顏晰恢復(fù)良好，寶和醫(yī)院自然也跟著沾光。這段時間寶和醫(yī)院的患者流量翻了一倍，更別提原先在骨外科就出名的孔映，她的門診預(yù)約已經(jīng)排到幾個星期后了。

    這天孔映照例查房，查到顏晰的病房時，發(fā)現(xiàn)姜廷東也在。

    因為上午mg娛樂有一個重要會議，姜廷東今天穿了正裝，美好的身材裹著剪裁合身的西裝，再配上一張禁欲的臉，簡直就是傳說中的心臟狙擊手。

    “孔醫(yī)生，下午好?。　碧稍诖采系念佄氏却蛘泻?，露出一排細(xì)白的牙齒。

    顏晰大概一米七五的個頭，膚色透白，四肢纖細(xì)，有著一張可以和女人媲美的精致面孔，能夠駕馭不同的妝容和發(fā)色，舉手投足之間都帶著攝人心魄的魅力。

    他是天生的明星，駕馭舞臺如魚得水，即便如今素顏躺在病床上，也耀眼萬分。

    無論在誰看來，顏晰在電視里、舞臺上都是非常閃耀且冷酷的，但實際接觸下來才知道，顏晰內(nèi)心住著一個3歲小孩，喜歡笑喜歡撒嬌，也很容易害羞。尤其他目前在病中，就更加容易依賴人，每次孔映來查房，他都要纏著她說話。加之孔映的美籍華人身份，顏晰又是加拿大裔，相同的海外背景讓他們有許多共同話題，才一個多星期，兩人就從醫(yī)患關(guān)系升級為朋友了。

    “今天氣色不錯啊，再堅持兩個星期，就可以下床了?！笨子匙哌^去將窗簾拉開得更大，透過窗子的日光在她周身渲染出一層光暈。

    “還有兩個星期啊……”顏晰露出哀怨的小眼神。

    孔映雖然冷言冷語，但在對待患者方面向來沒什么脾氣：“知道你待不住，但還是要忍耐?！?br/>
    顏晰無疑是幸運的，雖然頸椎斷了，但脊髓保存完好，最大程度地避免了癱瘓。但頸椎前路手術(shù)相當(dāng)復(fù)雜，術(shù)后可能產(chǎn)生的并發(fā)癥極多。孔映好不容易才把顏晰從死亡線拉回來，可不想在后續(xù)恢復(fù)上出岔子。

    “可以下床之后，頸托也要24小時戴著。至少三個月內(nèi)，都要在家靜養(yǎng)，知道嗎？”

    “可是我還有很多工作……”

    一直在一旁沒有講話的姜廷東突然淡淡地對顏晰說：“浩舜沒告訴你嗎？社長已經(jīng)把你半年之內(nèi)的工作都推了。”

    孔映檢查完，在一旁坐下：“顏晰，我得問你點事。出事那天，你有吃過可樂定嗎？”

    顏晰很無辜：“我不喝可樂的，太多糖了，藝人要做身材管理的?！?br/>
    “不是可樂，是可樂定，一種降壓藥?！?br/>
    顏晰茫然地?fù)u頭，他連這個藥名都沒聽過，更別提自己主動吃下去了。

    “那你那天早上都吃了什么，還記得起來嗎？”

    顏晰仔細(xì)回憶了一遍出事的那天早上的飲食：“其實那天行程比較緊，早上出門前沒來得及吃早餐，后來到了體育場，一個工作人員幫我買了塊三明治和一杯美式咖啡?！?br/>
    “工作人員？你認(rèn)識嗎？”

    “不認(rèn)識，應(yīng)該是主辦方那邊臨時請的吧，忙碌的時候他們常常會請一些兼職的?！?br/>
    神秘的臨時工，在意外發(fā)生前一小時，為顏晰買了早餐，一小時后，顏晰輕微休克從升降臺跌落?？子吃趺聪朐趺从X得這個臨時工有嫌疑。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不對嗎？”

    姜廷東輕輕沖孔映搖了搖頭，意思是先不要告訴他?？子趁髁?，顏晰才從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現(xiàn)在不是告訴他這種事的合適時機(jī)。

    孔映正準(zhǔn)備離開，走廊突然傳來一陣吵嚷。一開始聽不太清在說什么，最后一句話孔映倒是聽得清楚：“讓那個姓金的出來！”

    她蹙了蹙眉：“我出去看看。”

    一出病房，就看到一群人圍在護(hù)士站，氣勢洶洶的樣子，幾個護(hù)士正極力安撫，卻收效甚微。

    孔映走過去，神色不悅：“怎么回事？在住院部吵成這樣，別的病人還怎么休息？”

    “孔主任……”新來的小護(hù)士沒見過這場面，急得紅了眼眶，可憐巴巴地看著孔映。

    帶頭的家屬見有人來，手指頭直接戳了過來：“你又是哪個？”

    “我是骨科的主任孔映?！笨子澈笸艘徊剑氵^了對方的指頭，語氣卻越發(fā)冷起來。

    護(hù)士心一涼，她前陣子也聽過孔主任最近脾氣不怎么好的事，這家屬這么不知分寸，要是惹惱了他們主任，豈不是火上澆油嗎？

    孔映環(huán)顧四周，見不少人圍觀，便說：“這里是住院部，我們不要打擾病人休息，有什么話，去會議室談吧?！?br/>
    “我哪兒也不去，今天這事我就要找你說道說道。我媽一個月前骨折，你們骨科的金副主任給做了手術(shù)，結(jié)果我媽到現(xiàn)在還不能下床。我們五次三番找那個姓金的，他都不露面，今天我們就非得要個說法！”

    孔映回頭問護(hù)士：“金副主任呢？今天是他當(dāng)班吧？”

    “金副主任今天早退了，也沒說去哪兒，剛才已經(jīng)打過電話了，沒人接。”

    孔映心里清楚，這廝八成是去外地做飛行手術(shù)去了。寶和醫(yī)院有些醫(yī)生會在工作時間跑去外地做手術(shù)，以此賺些外快，這事她去年離職前就有所耳聞。

    金副主任不在，孔映對這個病患又不甚了解，便道：“等明天金副主任來上班，我們一起開個術(shù)后研討會，到時候一定給您一個滿意的答復(fù)，可以嗎？”

    “你少跟我來這一套，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我不管，今天你們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家屬們不買賬，很快騷動起來，混亂中有個男人躥出來，抬起手就向孔映打來。

    換作平時，孔映積累的那點泰拳功底制服這個男人輕輕松松，可如今她吊著三角巾無法施展，只能本能地向后退。

    她只感到撞到一個人的懷里，然后電光石火之間，一只手從她的頭側(cè)伸了出來，狠狠抓住了男人的手腕，然后向外一掰。

    這種掰法，孔映看著都疼。

    見患者家屬再也使不上力，姜廷東狠狠將他往外一推，后者即刻被甩出幾步，差點仰倒在地。

    這一動手，人群可炸開了鍋，患者家屬呼號著：“還有沒有王法啦？醫(yī)生打人啦！”

    姜廷東陰著臉：“你可看清楚，先動手的是你，制止你的是我，這位孔醫(yī)生可沒參與絲毫?！?br/>
    “不是醫(yī)生你就可以動手了？我告訴你，我要告你，告到你傾家蕩產(chǎn)！”

    “歡迎你隨時起訴，這是我名片?！苯|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名片，“啪”地拍在護(hù)士站的臺子上，把小護(hù)士都嚇了一跳。

    醫(yī)院保安姍姍來遲，家屬自知理虧，再鬧下去沒有好處，便撂了幾句狠話，憤憤地走了。

    孔映對護(hù)士說：“把這個病人的就診號給我，回頭我看看他的病歷。還有，明天金副主任來上班，叫他親自過來見我！”

    一場騷亂終于平息，姜廷東問：“手沒事吧？”

    “手倒是沒事?！?br/>
    “倒是？”

    “是啊，多虧了你，我現(xiàn)在沒有手術(shù)只有門診，每天下班準(zhǔn)時得像老干部。哦對了，除了每天要跑到街上去攔出租車以外，我的生活簡直不能更完美了?！?br/>
    姜廷東真是服了她這張嘴。

    正說著，姜廷東的電話響了。

    只見他接了，應(yīng)了幾句，然后說：“我還是不過去了?！?br/>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么，姜廷東看起來似乎有些為難：“蘭薰姐，你是知道的……芍芍5歲生日，我是不想缺席的，但我又不可能帶徐懷莎去?！?br/>
    姜廷東聽了幾句，又道：“上次芍芍沒見到徐懷莎，就鬧了好幾天，不是嗎？我這邊還有事要忙，待會兒再說吧。”

    見姜廷東掛了電話，孔映問：“小朋友生日？”

    “嗯。”姜廷東看了看表，“我先走了。”

    “不去真的好嗎？”

    姜廷東回頭，冷了臉：“這是我的私事。”

    孔映無所謂地聳聳肩：“我只是想說，有些人之所以不敢面對別人，是因為他不敢面對自己?！?br/>
    “你什么意思？”

    孔映抬起食指，在姜廷東眼前畫了個圈，嘖嘖道：“提到‘徐懷莎’這個名字的時候，你的臉色可真夠難看的?！?br/>
    這話說完，姜廷東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孔映又不是傻的，這個叫徐懷莎的人八九不離十就是姜廷東的前女友，不然為什么他提到她名字的時候，他那鯨魚尾巴似的眼角低垂得一點生氣都沒有。

    “孔映?！眱扇苏闹瑴爻敛恢獜哪睦锎掖亿s來，一見到孔映，急忙問道，“我才聽說剛才的事，你沒事吧？沒受傷吧？”

    溫沉是才下的手術(shù)，身上還穿著刷手服，他聽說醫(yī)鬧的事，連衣服都來不及換，直接從心外手術(shù)室跑到了住院部。

    “多虧了這位姜先生，不然可能真要挨一拳了。”

    溫沉覺得姜廷東有些面熟，又記不起來是在哪兒見過。

    “你們聊，我還有事，先走了?！苯|向溫沉點點頭，走了。

    溫沉望著他的背影：“你們……很熟？”

    “算聊得來，他住我隔壁。”孔映收起了姜廷東留在護(hù)士站的那張名片，“聽說有外院領(lǐng)導(dǎo)來觀摩你手術(shù)，下了手術(shù)你不好好接待他們，怎么跑這兒來了？”

    “你還說，護(hù)士長跟我說金副主任的患屬鬧到你那兒去了，還差點動手，我能不著急嗎？”溫沉一是怕孔映受傷，二是怕有人刺激到她的情緒，畢竟她還在服藥，如果病情反復(fù)，會很難辦，“這件事你不要插手了，明天我來跟金副主任還有家屬談。”

    孔映走出了兩步，回頭看向溫沉：“不會連你也以為我真得了ptsd吧？在你眼里，我有那么容易瘋嗎？溫沉，我沒瘋！”

    為什么呢？為什么所有人都期盼以前的她回來？為什么所有人都把如今的自己當(dāng)作病態(tài)一般的存在？

    早知道如此，她就不該承認(rèn)那舍曲林是她的，更不該將自己的病情坦誠相告。

    溫沉并沒料到孔映的反應(yīng)會如此激烈，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既然不是，那就像以前那樣對待我，讓我處理該處理的事情，不要干涉。”孔映轉(zhuǎn)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溫沉愣在原地，心中涌出一股酸澀。

    她是回來了，可是她還是離他如此之遠(yuǎn)。

    像一捧沙，越是想要握緊，卻越是從手中灑落。

    只是那些聚集了記憶的時間頑固得不肯離開，雙手的溫柔觸感，耳邊的呢喃軟語，還在溫沉的腦海中，孤獨地清晰著。

    姜廷東親自去了警局。

    辦案的警員很盡責(zé)，很快將蓄意向顏晰投毒一事立了案，但他也坦言，這種事很難追查。別說目擊證人，案發(fā)地連個攝像頭都沒有，怎么查？

    道理是這么個道理，可事情不查個水落石出，姜廷東怎么安心？如果這種事再發(fā)生，顏晰未必還會像這次這樣幸運。

    下午mg娛樂還有新女團(tuán)的出道討論會，他不能缺席，于是他打電話給自己的助理成美，讓她去顏晰演唱會主辦方的公司問問臨時工的事。

    會開完，成美也回來了。

    “部長，對方的負(fù)責(zé)人說，因為顏晰哥人氣高，他的演唱會向來很忙。他們怕人手不夠，就提前雇了十幾個臨時工?！?br/>
    成美將兼職登記冊的復(fù)印件遞給了姜廷東，姜廷東掃了一眼，名單上只有名字和電話號碼，別說證件號碼了，連張照片都沒有。

    這種登記，做了跟沒做有什么區(qū)別。

    姜廷東將名單扔進(jìn)抽屜，臉色陰沉，成美預(yù)感到不是什么好事，悄悄出去了。

    倘若顏晰沒那么幸運，等到升降機(jī)升到最高的時候跌下來，他早就沒命了。是什么樣的人能費盡心機(jī)想出這樣的方法來害人？如果真有人在幕后搗鬼，他與顏晰的仇肯定不是一星半點。這次顏晰僥幸活了下來，那下次呢？

    姜廷東越想下去，越感到脊背沉重。

    手機(jī)振了一下，是日歷提醒——芍芍5歲生日。

    想起白天的那通電話，姜廷東只覺得胸口有一塊石頭，

    芍芍是他好友吳致遠(yuǎn)和白蘭薰夫婦的女兒，姜廷東看著她從剛出生時的小不點長到如今的小美女，自然感情深厚。

    然而芍芍最喜歡的人，是徐懷莎。

    兩人還在交往的時候，每周必會去探望芍芍，芍芍每次都要賴著徐懷莎講故事做游戲，有時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兩人分手后，徐懷莎就沒再見過芍芍了，姜廷東獨自去見過芍芍一次，可因為徐懷莎沒有跟他一起，芍芍大哭了一場，還鬧了許多天。

    自那以后，姜廷東就沒有見過芍芍了。

    姜廷東看著桌上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的禮物，疲倦地靠在椅背上。

    或許孔映說得對，他并非不敢面對小朋友，而只是不敢面對已經(jīng)失去徐懷莎的自己。

    說起孔映……

    姜廷東腦海里并沒有太多孔映與她男朋友的回憶，如果今天不見到那個人，他都快要把那個男人的臉給忘了。

    孔映大概也在那場事故中忘了那個男人，不然她今天看他的眼神，不該是那樣毫無波瀾的。

    她曾深情凝望、熱烈擁抱的人……

    是溫沉。

    孔映的男朋友，是溫沉。

    晚上，提著禮物的姜廷東剛走出nosa公寓的電梯，就見到靠在門邊百無聊賴的孔映。

    孔映看了看走廊的時鐘：“顏晰跟我說你大概會這個時間到家，還真準(zhǔn)時啊。”

    顏晰喜歡多管閑事這個毛病有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姜廷東不奇怪。

    “有事嗎？”

    孔映盯著他手里的禮物袋：“連禮物都不打算送了嗎？”

    “我說了，這是我的私……”

    “我陪你去。”

    “什么？”

    “我問過顏晰了，芍芍的父母在海邊經(jīng)營畫廊和民宿，那間民宿餐廳海鮮是出了名的好吃。今天過去的話，既可以慶祝小朋友生日，又可以填飽肚子，何樂而不為？”

    “你瘋了吧？”姜廷東真是不理解她腦子里一天都在想些什么。

    “我看你也沒正常到哪里去，小朋友過生日而已，用得著搞得這么復(fù)雜嗎？再說了，你不是說會對我的傷負(fù)責(zé)的嗎？現(xiàn)在竟然連請一頓飯都不肯了？”

    孔映搬出受傷這件事，理虧的姜廷東再也無法辯駁，只得站在原地。

    孔映見他有所松動，上前拿過他手里的車鑰匙，揚了揚下巴：“還愣著干什么，走啊。”

    明知道孔映是故意的，但姜廷東毫無辦法。

    誰讓他當(dāng)初非要多管閑事，去幫她蓋那條該死的毯子呢？

    芍芍父母的畫廊開在棕櫚市有名的熒光海灘邊，距離市中心四十分鐘的車程。

    畫廊營業(yè)到晚上八點，但基本上日落后就沒什么人了，畫廊主人吳致遠(yuǎn)和姜廷東曾是同行，和藝術(shù)家妻子白蘭薰結(jié)婚后放棄做制作人轉(zhuǎn)行開畫廊，如今的生活也算過得有滋有味。

    “天啊，廷東，我還以為你不過來了呢！”姜廷東一進(jìn)門，一個35歲上下的女人就迎了上來，她穿著一條極簡款的一片式連衣裙，未施粉黛的臉顯得非常溫柔。

    跟著姜廷東進(jìn)門的孔映輕輕鞠了一躬：“你好，我是孔映，打擾了?！?br/>
    “哎呀，還帶女朋友來了？”女人見了孔映異常驚喜，“我是白蘭薰，快請進(jìn)。”

    姜廷東回頭看了一眼孔映，然后對白蘭薰說：“是朋友?！?br/>
    “朋友也歡迎啊?！卑滋m薰把話接得一絲不漏。

    姜廷東環(huán)顧四周，問：“致遠(yuǎn)哥和芍芍呢？”

    “致遠(yuǎn)在家里準(zhǔn)備生日餐呢，芍芍也在家。哦對了，這段時間我們在開畫展，待會兒看完畫，我們再一起回家里吃飯吧。”白蘭薰很是熱情。

    “你們費心了?！?br/>
    “費什么心，最近是淡季，也沒什么人，我和致遠(yuǎn)閑得都要發(fā)霉了?！卑滋m薰溫和地笑著，“你們先慢慢參觀?！?br/>
    畫廊的面積不大，大部分是白蘭薰自己的畫，也有一部分是他們夫婦旅居國外時收藏的畫作。沒什么名家的噱頭，布置得也簡單溫馨，很能舒緩觀賞者的壓力。

    孔映在一幅睡蓮前站定。

    一汪池水中，幾株雪青色的睡蓮遺世而獨立。

    不過是一幅普通的風(fēng)景油畫，畫工甚至有些粗糙，但孔映低頭，仿佛看到自己的雙腳踩在那被黃昏鍍上金色的水中，然后，她看到了一個女人的臉。

    那是她的臉，但……那又不是她的臉。

    她只是與水中的女人有著一模一樣的容貌。

    孔映在沉默，水中的女人卻在笑。

    “小心點，我在看著你哦?！?br/>
    孔映一激靈，倒退了兩步，撞進(jìn)站在她身后姜廷東的懷里。

    姜廷東見她面色有異，問：“怎么了？”

    孔映再往前看去，哪里還有什么水池和女人，只剩下這間燈光昏暗的畫廊。

    她在原地愣了一會兒，才答：“沒事?！?br/>
    幻覺嗎？孔映搖搖頭，想把那張微笑的臉從腦海驅(qū)離。

    畫廊歇業(yè)后，兩人跟著白蘭薰一起回到了他們夫婦的房子，這間小別墅面朝大海，距離畫廊只有兩分鐘的車程。

    “姜叔叔！”芍芍一見姜廷東，激動得不得了，整個人幾乎是飛到姜廷東懷里的。

    “哎喲，好久不見我們芍芍了，想不想姜叔叔呀？”

    姜廷東把芍芍圈在手臂里，掐了掐她的小臉蛋，后者咯咯地笑成一團(tuán)：“想啊。”

    “讓我好好看看，老天爺怎么對我們芍芍這么好，又讓芍芍變漂亮啦?！?br/>
    姜廷東在面對小朋友的時候，完全像變了一個人，溫柔親切，笑得見牙不見眼，孔映一時間都分不清到底哪個是真的他了。

    芍芍的大眼睛從姜廷東的手臂里望了出來，直勾勾地盯著孔映：“你是誰呀？”

    孔映見到芍芍，突然有點后悔用這個借口單獨和姜廷東出來。

    她光顧著撩撥姜廷東，卻忘了自己不擅長應(yīng)付小朋友。

    哦不對，不能說不擅長，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種“討厭兒童教”，那么孔映就是當(dāng)之無愧的教主。

    孔映清了清嗓，強迫自己假笑了一下，手指僵硬地指了指自己：“我……叫孔映，是姜叔叔的朋友?！?br/>
    “她是代替徐阿姨的嗎？”芍芍轉(zhuǎn)頭問姜廷東。

    孔映在心里翻了個白眼，代替？可千萬別，要是哪天姜廷東真不喜歡徐懷莎了，那這游戲就沒意思了。

    吳致遠(yuǎn)的聲音從廚房傳來：“芍芍，不要纏著姜叔叔啦，過來吃飯吹蠟燭吧。”

    吳致遠(yuǎn)白蘭薰夫婦準(zhǔn)備了相當(dāng)豐盛的一頓海鮮大餐，芍芍許了愿吹了蠟燭，全程都沒有再多問一句關(guān)于徐懷莎的事情，這讓大家都松了口氣。

    大家剛要動筷，門鈴響了。

    “這么晚了，誰呀？”白蘭薰有點奇怪。

    “你們先吃著，我去看看。”吳致遠(yuǎn)起身離桌。

    孔映在美國生活久了，不太懂當(dāng)?shù)睾ｕr的吃法，努力了半晌，一片殼都沒剝下來，更別提吃到肉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姜廷東看不過，干脆拽過了她的盤子，將殼類海鮮仔仔細(xì)細(xì)地處理好了，又推回給了她。

    孔映歪著頭：“謝啦。”

    姜廷東的這一舉動被白蘭薰看在眼里，她眼有深意地笑著，卻不說話。

    很快，吳致遠(yuǎn)回來了，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有誰來了嗎？”白蘭薰向外望了望。

    “呃……”

    吳致遠(yuǎn)正不知說什么，一個人突然從他身后走了出來。

    顧著低頭吃海鮮的孔映只聽見一個柔媚的女聲。

    “芍芍，生日快樂！徐阿姨帶了禮物來哦?！?br/>
    余光下，孔映看到姜廷東放在餐桌上的手捏成了拳頭。

    車上，姜廷東和徐懷莎相對沉默。

    姜廷東設(shè)想過無數(shù)種他們相遇的情景，但沒有一種是現(xiàn)在這樣。

    有些人的容顏，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在他腦海中模糊，可徐懷莎的沒有。

    大概是總會夢到她的緣故，即便想忘，也無能為力。

    徐懷莎率先打破了僵局：“這一年我都沒來看過芍芍，今天是她生日，我想著總要過來看看的?！?br/>
    “你現(xiàn)在看到了。”

    徐懷莎望著姜廷東冰冷的側(cè)臉，試圖從他的眼神中找尋一絲對過往時光的眷戀。

    可惜，不知道是姜廷東隱藏得太好，還是時間帶走了一切，她在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找不到。

    “那個女人……新女友？”最想問的問題，終于問出了口。

    姜廷東想也不想：“朋友?！?br/>
    徐懷莎笑笑：“眼光不錯?！?br/>
    “還有事嗎？”

    “今天也許是個契機(jī)吧?！?br/>
    “什么契機(jī)？”

    “我們重新認(rèn)識的契機(jī)。事情已經(jīng)過了一年了，我想著，我們至少可以像普通朋友那樣相處吧。”

    “徐懷莎?！苯|的聲音終于開始有些發(fā)抖。

    徐懷莎步步緊逼：“還是說，你還恨我？”

    “你走吧！”

    姜廷東下車，狠狠關(guān)上了副駕駛的門。

    徐懷莎茫然地笑了一下，其實來看芍芍，她是有私心的，因為她知道姜廷東一定會來。

    只是過去有些事已經(jīng)太錯，并不是現(xiàn)在一兩句話就能夠彌補的。

    望著徐懷莎的車消失在路的盡頭，姜廷東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事情已經(jīng)過去一年多，他以為自己多少會有所放下。

    是，他以為。

    他以為的一切，在見到徐懷莎的一瞬間，全數(shù)崩潰。

    餐后白蘭薰拉著孔映聊天，兩人就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喝著酒，潮汐大海、明月稀星、朦朧夜色，孔映甚至有那么一瞬間懷疑那些忙碌的日日夜夜，和現(xiàn)在是否處在一個世界。

    “廷東能帶朋友過來，我是蠻驚訝的。他肯這樣邀請你出來，足以說明你在他心中的分量了?！?br/>
    孔映心里不以為然，哪里是邀請？要不是她今天搬出受傷的由頭，就算生拉硬拽姜廷東，他都不會來的。

    白蘭薰望著月色，有些擔(dān)心地說：“廷東啊，他是那種明明非常善良，卻認(rèn)定了自己會不幸一輩子的人。”

    “不幸？”

    “我通過致遠(yuǎn)認(rèn)識他的時候，他和現(xiàn)在不太一樣?！?br/>
    “那時候他是什么樣子的？”孔映對以前的姜廷東有些好奇。

    “他那時候?qū)ι畛錆M熱情，相當(dāng)有幸福感，我心情不好的時候看到他，都會有一種被鼓舞的感覺。”

    熱情？幸福感？這些東西，孔映從未在姜廷東身上感受到。

    “可惜后來出了那件事……被信任的人背叛，對他來說是莫大的打擊吧?！?br/>
    孔映歪著頭：“你說徐懷莎？”

    “嗯，他們在一起許多年了，我們都以為他們會結(jié)婚的。實際上，他們那時候也已經(jīng)在考慮結(jié)婚了。但誰也沒想到……”

    遠(yuǎn)遠(yuǎn)地，聽見吳致遠(yuǎn)在叫白蘭薰的名字，后者笑瞇瞇地起身，對孔映說：“我過去一下?！?br/>
    “嗯。”

    孔映放下啤酒，一個人往海邊走去，其實從前的她是很喜歡海的，只是后來在臨海的康復(fù)院住了一年，整天看著潮起潮落，倒是心生厭煩了。

    她還記得，因為被診斷患有重度ptsd，那時候連出去散步都有護(hù)士跟著，生怕她做出什么傷害自己的事來。

    如今這樣一個人散步，心境有些陌生。

    想到這里她覺得有些荒唐，在康復(fù)院中她也見過不少病人，那些真正想要自殺的人，哪是派人看著就看得住的？一個連死都不再害怕的人，他又會怕什么呢？

    她明確地告訴他們她不想死，為什么他們就是不信呢？

    脫了鞋，踩進(jìn)翻著泡沫的浪花。鞭毛藻感受到力量，圍繞在孔映身邊，發(fā)出一陣陣熒光。

    她慢慢往前走，越來越強的熒光在她身側(cè)飛舞，海水慢慢漲高，漸漸沒過她纖細(xì)的腳踝、小腿肚、膝蓋、大腿……

    海灘很好，夜色很好，真的很好，她甚至想躺下來，在水波中徜徉。

    “孔映！”

    孔映聞聲回頭，卻只看見岸邊一個縮小的人影，原來不知不覺中，她已經(jīng)走了這么遠(yuǎn)了。

    “你在干什么？”

    姜廷東沖了過來，即便有海水的阻力，他跑得還是那樣快。

    海水已經(jīng)沒過孔映的脖子，海浪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只看到一團(tuán)熒光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后，有人拽住了她的手。

    不等她看清姜廷東的臉，后者就把她向岸邊拖去，姜廷東力氣極大，孔映又嗆了海水，掙扎不能。

    等好不容易上了岸，姜廷東終于發(fā)作：“你干什么？”

    他的衣物已經(jīng)濕透，布料貼合著皮膚，暴露了他的好身材。

    孔映知道自己永遠(yuǎn)不會看走眼，姜廷東的確是極品。

    “你該不會以為我是要自殺吧？”孔映直勾勾地看著他，漆黑的眼珠子像鷹。

    “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你再往前走幾步，我也救不了你！”姜廷東是真的惱了，他拽著孔映的手腕，后者覺得自己的舟狀骨都要被他捏碎了。

    孔映全身都濕了，薄紗罩衫幾乎變成透明，勾勒出她完美的身材。牛仔短褲下，筆直而光潔的腿在月下閃閃發(fā)光。

    她瞇著眼睛，挑逗地看著姜廷東：“姜廷東，我覺得甩了你的那個人一定是個瘋子?！?br/>
    月光下濕漉漉的女人，秀色可餐。

    姜廷東盯著她的眸子，沒有回答。

    “你怎么不回答我？”孔映不打算輕易放過他。

    “你想我怎么回答？”

    “你，還在想著那個瘋子，對吧？”

    “是又能怎樣？”

    “是的話……”她就能為所欲為了。

    這種已將心交付給別人的男人，才是她想要的。

    姜廷東不一定是個好男友，但一定會是個好情人。

    “手，沒事吧？”

    等把孔映拽上岸，姜廷東才想起來她那脫臼的肩膀，剛才情況緊急，也不知道傷沒傷著她。

    “超級痛，大概……又脫臼了吧?！笨子撑踔觳?，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姜廷東立即緊張起來，往前了一步，卻又不敢動她：“你怎么不早說，我送你去醫(yī)院！”

    “你剛才那么兇，我哪敢說啊?！?br/>
    “你在這兒等著，我把車開過來。”

    意識到姜廷東當(dāng)了真，孔映才得逞地笑了出來：“騙你的啦，我肩膀沒事?！?br/>
    姜廷東是真的被她弄怕了，認(rèn)真地問：“真沒事？”

    “真沒事，如果有事早就痛了。”

    姜廷東看著她的長發(fā)粘在臉側(cè)，無奈地嘆了口氣：“下次別撒這種謊了?！?br/>
    語氣里，卻是一點責(zé)備都沒有了。

    姜廷東將剛才扔在岸上的寬大外套披在她肩膀：“回去吧?！?br/>
    “他們……看起來很幸福?！?br/>
    孔映說的是白蘭薰和吳致遠(yuǎn)。

    姜廷東側(cè)頭看了看她，沒說話。

    “人都是在無知無畏的時候才比較容易獲得幸福吧，一旦嘗過跌入地獄的滋味，很少有人會再有勇氣嘗試第二次。”孔映不知說的是自己，還是姜廷東，“畢竟，不付出就不會受到傷害，不是嗎？”

    像她和姜廷東這樣的人，都是沒法獲得幸福的。從頭到腳，即便再曖昧，即便做到最后一步，都不會有人想付出真心。

    孔映不為此感到遺憾，相反，她為和自己想法一樣的姜廷東而感到心安。因為曖昧，比愛情更加堅固。

    “我想回棕櫚了?！泵髟邕€要處理金副主任的事情，她不想再節(jié)外生枝。

    兩人都喝了酒，無法開車，于是開始打電話找代駕，打了幾個電話，卻被告知地點太偏，沒有代駕肯來。

    白蘭薰對此倒是開心得不得了：“沒有代駕，就住下吧，反正空房間多得很。”

    “可是……”倒不是孔映對在外過夜抗拒，只是第二天她一早還要趕到醫(yī)院，這里離市區(qū)又有一段距離，不太方便。

    姜廷東看穿了她的心思，說：“那就住下吧，明天一早我直接送你去醫(yī)院?！?br/>
    孔映沒法，只好答應(yīng)，結(jié)果洗漱完了，才發(fā)現(xiàn)白蘭薰把兩個人的床鋪安排到一間房里去了。

    白蘭薰的別墅是韓式的，沒有席夢思這種東西，被褥都是現(xiàn)鋪的，姜廷東洗澡出來，看到孔映盯著兩床被子愣神。

    剛才還天不怕地不怕連深海都敢進(jìn)去的人，難道這個時候會怕和他睡在一個房間？姜廷東真是有點不太理解她的腦回路。

    兩人總算躺下，床鋪之間隔著半米的距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姜廷東在公司忙了一天，又抽出時間探望顏晰，相當(dāng)辛苦，一躺下就覺得困倦了。

    結(jié)果孔映不老實，翻來覆去，搞得姜廷東也沒辦法入睡。

    姜廷東嘆了一口氣，問：“床不舒服嗎？”

    對方?jīng)]回答。

    孔映折騰了好一會兒，姜廷東見她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于是起身，盤腿坐到她旁邊：“怎么了？”

    孔映還是悶悶地沒說話。

    姜廷東將她蓋在頭上的被子拉開，見她輕輕喘著氣，額上一層細(xì)細(xì)的汗。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胃疼。”孔映終于小聲答了一句。

    她在康復(fù)院住的那一年，每天飲食規(guī)律營養(yǎng)均衡，如今冷不丁吃了一肚子海鮮，又作死地去海里搞成落湯雞，不胃疼才怪。

    “你等著。”

    姜廷東沒多問，立即跑去廚房燒熱水，吳致遠(yuǎn)夫婦已經(jīng)睡下了，他又翻了翻藥柜子，把消食片找了出來。

    孔映乖乖地喝了熱水吃了消食片，道：“我想坐一會兒?！?br/>
    地鋪沒有靠的地方，墻壁太涼，她又沒力氣自己坐著，姜廷東只好全程用身子給她靠著，兩只手護(hù)著她怕她倒出去。

    看她閉著眼蔫蔫地倚在自己懷里，姜廷東突然有點心疼。在他能看到的孔映的記憶里，她是會常常撒嬌的一個人，像這種身體不舒服的事，是絕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忍到不能忍才說的。

    “好點了嗎？”

    “嗯。”她虛弱地點頭。

    “今天的事，不會再發(fā)生第二次了吧？”

    有那么一瞬間，姜廷東是真的以為她要自殺的。

    “我鬧著玩的?！?br/>
    這句話不老實。

    其實她自己也說不準(zhǔn)。

    熒光海灘那么美，她只是單純地想往海里走，覺得走得越深越自由，根本沒有想過其他的事。

    “以后別這樣了，知道嗎？”

    半晌，孔映沒回答。

    均勻的呼吸聲告訴姜廷東，她睡著了。

    姜廷東本想讓她睡回被子里，但又怕吵醒好不容易睡著的她，只好稍稍往后挪了挪，自己靠在柜子上，然后把整個前胸讓給孔映靠。這樣坐了半晌，又怕她著涼，默默將她的被子往她身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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