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被說狐媚，從來都是帶著貶低者的嫉妒。

    如若那男子放縱她受辱，貶低者也就更看輕她一層——你看那個賣身求榮的，自以為是心尖寵，其實哪里被人記在心上。

    可一旦那男子替她反擊，那些貶低者便立時帶著訕訕走開，心中對那女子又多了幾層歆羨——瞧，她當(dāng)真是將那男子牢牢攥在手里的。

    叔裕前一天逼了兩位大人休妻，第二日又杖責(zé)了幾個粗使婢子和內(nèi)侍。喬貴妃也特意召見了阿芙，百忙之中還與她坐了一盞茶。

    如此這般，蒼蠅一般的竊竊私語聲，到底是不再圍著阿芙轉(zhuǎn)了。

    然后，全都涌向了向煙。

    李葳第二日便找了個借口先行回京，說是要做回鑾的準(zhǔn)備工作。

    諷刺的是，不同于旁的大人拖家?guī)Э诘幕?，他是帶了個小廝，忙不迭地星夜跑了，撇下向煙一個人在那帳子里，好生尷尬。

    阿芙明知該去安慰她幾分，卻也打不起精神，就懶在帳中。

    叔裕道：“你安慰她有何用？她又不會因此有多高興。甭往自個兒身上攬事兒，你把我姑娘照顧好就行?！?br/>
    阿芙郁悶：“誰說是個姑娘了？”

    叔裕一口咬定：“就是個姑娘。你若是生出兒子來，我可不依。”

    周和正搬炭盆進(jìn)來，聞言樂了，忍不住道：“二爺打算怎么個不依法？若是要調(diào)兵，屬下也好先做準(zhǔn)備?！?br/>
    阿芙大笑。

    叔裕瞪他：“你這油嘴滑舌的，婉婉不能嫁給你。”

    一句話說的兩個含笑的人都紅了臉，婉婉避過一邊，周和忙不迭就要放下炭盆出去，叔裕還話趕話的臊他：“那日上山我可是看見你牽人家手了！你這家伙！”

    周和抱頭鼠竄。

    阿芙歪在榻上樂不可支，喚了婉婉道：“我把從前的事都忘了，叔裕也是這兩日才跟我說了些大概，所以沒早點給你張羅，你別怪我。”

    婉婉羞紅了臉不語。

    叔裕在一旁笑道：“不晚，不晚，等回了長安就辦便是。”

    阿芙和叔裕心里其實都怕皇上撐不下來，一下子又是三年國喪，就耽誤久了。

    婉婉羞答答的：“聽?wèi){二爺和夫人做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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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常在一倒，向夫人那叫一個揚眉吐氣。

    她逼到向老爺眼前，一定要他把李姨娘送去城外莊上。

    向老爺豈是個深情的，見到這架勢，早就盤算著怎么才能跟李姨娘和向雨撇開干系。

    正好向夫人提出來，他立刻順?biāo)浦郏魉鲗⒗钜棠锼妥吡恕?br/>
    向夫人恨極了暖月先前的背叛，索性拿了她的身契，將她同李姨娘一塊打發(fā)去了莊上。

    對外只說送兩位姨娘去靜養(yǎng)，其實過的日子比普通婢女還不如。

    向夫人的動作快的很，李姨娘和暖月都沒能看到回鑾。

    鑾駕先行，之后隨侍的官員及家眷們陸陸續(xù)續(xù)浩浩蕩蕩地回了城里，長安城頓時就充實了起來。

    但是因著皇上始終昏迷，長安一直戒嚴(yán)，加上冬天也快到餓，城里死氣沉沉的，毫無人氣。

    不過叔裕倒是忙的熱火朝天。

    趁著太后攝政的時候，叔裕聯(lián)手桓修、謝安等人彈劾馬躍貪污腐弊，成功說服太后下令嚴(yán)查。

    說服一個從未掌政的太后，總比說服疑心重重的皇帝容易多了。

    叔裕沒有把穆之凝之等人拉下水，甚至也沒找謝弈，而是找了幾位能量不那么強的世家子弟一起。

    畢竟還不知道對手會走什么險招，總得把后手留著。

    他早出晚歸，干勁勃勃，阿芙也沒閑著，拖著已顯孕狀的身子為婉婉和周和準(zhǔn)備昏禮。

    這是她第一次準(zhǔn)備這些，對什么都格外認(rèn)真。

    更何況周和和婉婉都對她這般忠誠，她也想盡心盡力地報答些。

    這幾日周和是總想往婉婉跟前湊，而婉婉是紅著臉避之不及。

    阿芙忙中還瞎摻和，凈給周和泄漏天機，譬如“婉婉在廚房”，“婉婉在可園紅木廳”，“婉婉要出門”.....

    婉婉心中焉能不喜，只是新嫁娘，總是想要矜持些。

    這天阿芙在前院找了人牙子，想買幾個新婢子，給婉婉陪嫁，忽看到一個貴婦人從堂前經(jīng)過。

    她心頭一動，問道：“剛才過去的是大嫂么？”

    元娘點點頭：“是，我聽說她一直吃著藥，這段時間精神才好些了。看這架勢，許是回娘家看看吧？”

    櫻櫻奇道：“大夫人怎忽然想起回娘家了？先前都是經(jīng)年不回的?！?br/>
    旁邊伺候的婆子笑道：“姑娘消息舊了，這半年來府里人丁少，大夫人是常常回娘家小住的。這次也是，聽說過幾日是王丞相壽辰，所以大夫人特意回去看看?！?br/>
    阿芙點點頭，她倒懶得管這些，便接著看人牙子遞上來的畫冊。

    給婉婉的陪嫁一定要老實又眼里有活，免得婉婉總是默不作聲就做了。

    因為皇上玉體欠安，這昏禮不能大操大辦，阿芙多少覺得有些委屈了婉婉，也就想在陪嫁上多多彌補。

    若是能當(dāng)上主家夫人，后半生也就輕松了。

    昏禮前一日，叔裕因錯過了宵禁時間而留在桓家過夜，元娘和櫻櫻則早早伺候阿芙洗漱歇下。

    睡了半宿，阿芙突然想起忘了把婉婉的身契做陪嫁陪給她。

    婉婉定然是不會主動提的，可是她卻想著把婉婉的奴籍給去了，將來孩子也就不用做家生子。

    阿芙不想半夜去喚元娘，索性披了衣裳，自去小間放身契的格子里翻找。

    看到上頭“婉婉”兩字，她滿意地抽出來，拿起燭臺，一邊讀一邊往臥房來。

    “裴府”，阿芙愣了一下。婉婉是她的陪嫁，怎會入了裴府的名冊？

    “妾室”。

    手一歪，燭淚撒了一手背，又濺到身契上一點。

    阿芙倒沒覺得手疼，只覺得詫異，婉婉是叔裕的妾？她只知后院那兩個被他挪去融夏院的，竟不知婉婉也被他納了....

    阿芙并不認(rèn)得換作“明鴛”“清雁”的兩位，是以對她們也沒什么太多憤恨；可是她與婉婉朝夕相處這么多日，驟然知道這....

    她幾乎能夠想象叔裕當(dāng)時急色的樣子，讓她憑空都覺得惡心。

    而他竟然還能將妾室送與小廝做妻子......

    阿芙干嘔了一下，一半是因為有孕，一半是因為心頭堵的難受。

    她吹了蠟燭，坐在床上，默默回想從前。

    其實這段日子她覺得她已記起了很多東西，往往是叔裕一提，她便大概知道了，或許是先前大夫說的腦子里的血塊消了些。

    但她只是懶得去想，覺得沒什么值得記起的。

    阿芙現(xiàn)在懷疑自己只是不敢。只是不敢去揭開現(xiàn)在生活的華麗幕布，不敢去看背后的一片狼藉。

    她靜靜回想，她想起出嫁時候耳邊翠綠綠的傳家翡翠，想起那晚與晉珩哥哥相見那晚藍(lán)盈盈的月光，想起她坐在院里桂花樹下等著夫君回來，而他捧起她散落的長發(fā)，笑著輕嗅，然后抱起她入房.....

    有很多事她記不得了，可是她還記得那時心中的落寞和孤苦。當(dāng)然，快樂她也記得，只是遠(yuǎn)遠(yuǎn)不如那些難過的時刻刻骨銘心。

    阿芙反省自己，這半年是真的快樂嗎？還是只是如第一次成親時那樣，覺得嫁了也就嫁了，不高興也要高興起來.....

    哪怕是這樣的時刻，她也覺得，最近半年是開心的。

    可是攥著手中薄薄的身契，阿芙的心，沉的喘不過氣來。

    她一夜無眠，臉色憔悴如鬼，把早起給她梳頭的元娘嚇了一跳：“姑娘，昨晚睡得不好？”

    阿芙有氣無力：“鬼壓床了?！?br/>
    元娘不語怪力亂神，便閉口不言。

    叔裕今早直接從桓家上朝去，是以阿芙還有足夠的時間胡思亂想。

    她忍不住問元娘：“元娘，叔裕以前對我怎么樣？”

    元娘笑瞇瞇的：“挺好啊?！?br/>
    她看著婉婉長大，如今看到她有個好歸宿，哪里有不高興的道理。

    阿芙牽牽她的衣擺：“好元娘，你細(xì)細(xì)跟我說說?！?br/>
    元娘嘆口氣：“小祖宗，你老是要知道從前的事干嘛？這第二回都又嫁了，你還要第二回和離不可？人家慈恩寺可不是你的旅店，說去就去說走就走的?！?br/>
    阿芙便不做聲了。

    這么說，叔裕從前定然是對她極差了。

    叔裕倒沒瞞她，可是他輕描淡寫毫無細(xì)節(jié)的說法，阿芙當(dāng)然只當(dāng)他是開玩笑了。

    昏禮在傍晚，叔裕本該回來參加，可是他又給公事絆住了腳，只打發(fā)人來說改日再賞兩人，今日就只由夫人主持了。

    阿芙恍恍惚惚地去了昏禮，恍恍惚惚受了周和和婉婉的頭，恍恍惚惚將婉婉送上了花轎。

    臨要走了，婉婉拉著她的手淚流不止，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若是往日，阿芙肯定只當(dāng)她出嫁了有感觸，可經(jīng)過昨夜，她的心，也緊緊揪了起來。

    “往后，”她哽咽著道，“你自己就有家了，不要老往這邊來。”

    婉婉垂著眸子，只是落淚。

    阿芙推她：“快進(jìn)去吧，誤了吉時就不好了。”

    婉婉被她推進(jìn)了轎子，才啞著嗓子道：“姑娘，奴婢一定常來。您照顧好自個兒.....”

    轎夫起轎了，阿芙側(cè)到一邊，目送著婉婉的轎子晃晃悠悠走遠(yuǎn)。

    元娘本能的覺得不對，托著阿芙的手肘，將她往屋里送。

    因為阿芙有孕，來送新娘的眾人都不久留，怕勞累了她，閑聊了一會兒便都散了，唯有大夫人，端坐在那，一點也沒有動身的意思。

    元娘看著阿芙恍恍惚惚，王熙眼神直勾勾的，實在是打心眼里害怕；再加上周和今晚成親，二爺又不回來，實在是怕出事。

    她打發(fā)櫻櫻去找陳升，自己胖胖的身軀堵在兩位夫人中間，如同一只護(hù)崽的母獸。

    屋里只剩下元娘、侍書、阿芙和王熙。

    王熙努力地露出一個笑容，朝阿芙生疏地示好，然后吩咐道：“侍書，元娘，你們下去吧。我同夫人說幾句體己話?！?br/>
    這話一出元娘更不敢走了。

    王熙笑笑：“元娘便留下吧。侍書，你出去?！?br/>
    侍書是極乖巧的，也不問緣由，利利索索便出去了。

    她在門口守著，碰到帶了一群家丁匆匆忙忙趕來的櫻櫻和陳升，不由輕笑道：“櫻櫻姑娘當(dāng)真是小心。姑娘你放心吧，我們夫人如今病都大好了，早就不亂來了。而且元娘還在里頭伺候著，姑娘就不用進(jìn)去了。我們夫人想單獨跟二夫人說說體己話兒?！?br/>
    櫻櫻尷尬一笑，道：“姐姐，是我們無禮了，只是我們夫人有身子，實在是得小心些，您千萬多多擔(dān)待，別跟大夫人說?！?br/>
    侍書抿唇笑：“那是當(dāng)然的。咱們做婢子的哪有四處煽風(fēng)點火的道理?！?br/>
    櫻櫻奇怪道：“姐姐是大夫人最親近的人，她怎叫你出來了？”

    侍書笑：“我也不知，我從不揣度這些的，大夫人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br/>
    櫻櫻覺得侍書真是個稱職的婢子，便跟她說起話來。

    一群人便在門口站著。

    屋里，王熙問了阿芙幾句家常話，但是阿芙和元娘都看出來，王熙惴惴不安。

    她的眉頭蹙著，眼神游離，時常會失神。

    阿芙只當(dāng)是她病還沒好，只是耐著性子跟她閑聊。

    “.....小孩子長得快嘛，澄遠(yuǎn)過幾日便要過周歲，二爺想他到時候站著給來賓們看看，所以最近我正.....”

    阿芙慢慢悠悠地回應(yīng)著王熙的問題。

    王熙顯然沒在聽，她擰著眉，兩手死死擰著帕子。

    阿芙說了一半，她突然瞪大了眼，壓低聲音道：“喬貴妃的皇子是我阿爹讓李丞相殺的！”

    阿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時門開了，邀墨捧著托盤走進(jìn)來，又把門關(guān)上，笑道：“夫人，您讓我拿的東西，我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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