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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 隆冬時節(jié), 皇宮的屋瓦蓋滿了厚厚的雪霜。

    一個身材嬌小、裹著一襲白邊紅氅的小姑娘步履匆匆, 雙手籠著什么東西, 藏在外衣下面，時不時回頭往身后看，眉眼焦急, 顯然是在躲避著什么。

    遠處，有宮人呼喊“公主殿下”的聲音，還摻雜著細碎的被腳踩到的雪粒破裂聲。

    “糟糕了，”小姑娘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加快了腳步， “嬤嬤肯定是叫了碧玉她們幾個一起找我，再鬧下去肯定會被抓住的。”

    前方正好是岔路，她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熱，一咬牙便朝太子東宮的方向而去。

    為什么要躲避貼身的侍從和嬤嬤？

    原因很簡單，她現(xiàn)在掌心里捧著的, 是一只毛發(fā)被雪水沾濕、奄奄一息的小雀。

    兩天前的早晨，因為下了冰雹, 這只小東西的翅膀被打傷了，整個身體狼狽地砸在窗戶上, 發(fā)出沉悶的聲音，正好被她發(fā)現(xiàn), 便悄悄用手帕和棉絮做了一個小窩將它安置下來。

    不料后來被嬤嬤發(fā)現(xiàn)了, 怕那外頭的鳥雀不干凈, 勸花綿把它送去下人房養(yǎng)?；ňd當時答應(yīng)了，天真地以為宮人會好好照顧它的，結(jié)果今早就在院子外一個偏僻的草叢里撞見了它——被丟棄了不知多久，氣息微弱的它。

    她把小家伙捧起來的時候，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相信其他人，要救它的話，只能自己偷偷養(yǎng)。

    于是就有了這躲侍女的一幕。

    她走得匆忙，不知不覺就順著御花園的路拐到了欽天監(jiān)的方向，那里是宮中教習皇子讀書的地方。

    最近她也在欽天監(jiān)跟著兄長們上一部分基礎(chǔ)的理論課，教他們的是新上任的少傅顧青，才學淵博，性情溫潤，花綿很喜歡聽他講課。

    不過這日休沐，欽天監(jiān)除了兩個看門掃灑的內(nèi)侍別無他人。

    見花綿跑進來時，他們還吃了一驚：“殿下，您這是……”

    小姑娘搖了搖頭，比了一個“噓”的手勢：“不要讓人知道我來了這里——”說罷，便飛快地往書閣的方向而去。

    被留在原地的兩小侍愣了，過了一會兒，其中一位神色驚慌：“不好，忘記告訴殿下里面還有一位大人……”

    另一邊，感覺自己手心里的小雀越來越僵硬，花綿急得直冒汗，徑直推開了書房的門扉就沖了進去——

    “咚！”迎面撞上了一個障礙物。

    好疼……小姑娘正想伸手揉自己的額頭，卻在下一秒陡然僵住了身子——

    “先先先先生？！”

    面前的“阻礙物”，有著高挑清癯的身形，水墨畫般優(yōu)雅的眉眼，只是目光中含著淡淡的不解：“殿下……您怎會在這里？”

    花綿縮了縮肩膀，把手中的小家伙又往披風里攏了攏，本想撒謊，卻又因為本性說不出口，只能低著頭陷入沉默。

    顧青見她這副模樣，倒沒逼問下去，而是先解釋了自己在書房的原因：“微臣奉命來此批閱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的策論，倘若您需要什么幫助的話告訴臣即可。”

    小姑娘眼睫毛顫了顫，最后還是搖頭。

    顧青沒有勉強她，只是行了一揖，便返回不遠處的書案繼續(xù)閱卷。嚴格意義上，他作為東宮少傅，又是她的師長，完全可以讓她給個擅闖書房的交代，又或是叫她莫要在此處貪玩，趕緊回宮。

    可是他沒有。

    其實男人一眼就洞穿了小姑娘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懷里藏著東西，似乎在躲避著她的侍從。

    花綿盯著顧青看了一會兒，他的裝束沒有平時上課那么正式，而是一套暗藍斜領(lǐng)大襟綢袍，白玉般修長的手指抵在泛黃的宣紙上，弧度堪稱完美的側(cè)臉神情專注，對于其他姑娘家或許是令人心動不已的存在，但對現(xiàn)在的花綿來說——

    【很好，他應(yīng)該不會管我，要先把它藏起來……】

    她滿心掛念著懷里瀕死的小鳥，觀察到顧青確實無意探究后，她便決定溜出去找個安全隱蔽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走到門口，手指已經(jīng)按在門上的時候……

    “砰砰砰！砰砰砰！”近在咫尺的地方傳來了急切的敲門聲。

    小姑娘渾身一個激靈，條件反射性地往后退?？隙ㄊ菋邒咚齻冋疫^來了，怎么辦？

    她回頭環(huán)顧書房，只有一排靠墻的書架，正對著房門，根本躲不了人，而書桌那邊也是鏤空的，她藏不進去……

    而外面的人已經(jīng)在喊話：“顧大人，請開一下門，有人說見到公主殿下往這邊來了，很抱歉需要打擾您片刻！”

    花綿焦急地跺了跺腳，回頭望著顧青，想開口求他幫忙卻又不敢。

    對上小姑娘的視線，男人微微一怔，擱下手里的毛筆，起身往她的方向走去。

    “顧大人能聽到嗎？”屋外的宮人顯然對顧青還是很敬重的，即使是催促也盡量保持著溫和的口氣，“請您務(wù)必配合，現(xiàn)在欽天監(jiān)所有房屋都為了公主殿下正在進行排查。”

    “我明白了，稍等一下?！鼻嗄暌贿吚事暬貞?yīng)外面，一邊取下了雕花衣架上的銀紋大氅，草草地披在了身上。

    花綿抿唇緊盯著他，有點不甘地想，難道自己真的要把小鳥再次交給嬤嬤處理嗎？

    男人走到她身前，手掌輕拍了拍她的頭，示意道：“跟我過來?！?br/>
    咦？

    花綿見他來到了高大的書架前，背對著正門，隨意取下了一本書，還招呼她快點過去。

    “先……生……”你到底想做什么？小姑娘懵了。

    “若是殿下愿意將信任交付給微臣，”他眼眸微彎，指了指她的胸口，“我會為殿下守口如瓶?！?br/>
    花綿這下終于明白，對方早已看穿了她隱藏的小動作，不由得尷尬起來：“您……發(fā)現(xiàn)了嗎？”

    顧青沒有否認，只是望著門口聚集的黑影——“殿下，時間不多了。”

    “嗯好，可是……我要怎么藏？”花綿跑過去，繼而一臉為難。

    “無妨，只是稍微有些失禮，可能要請您忍耐一下了。”說著，他便伸手攬住了小姑娘的肩，將她的頭按在了懷里，身子一轉(zhuǎn)，碩大的氅衣就她整個人蓋住了。

    后背抵著書架，正前方是男人寬厚溫熱的胸膛，花綿眼眸瞬間睜大，一開始是不相信師長會做出如此不敬的舉動，但是在大門被打開，一堆內(nèi)侍闖了進來的時候，她終于理解了。

    顧青正在用他的身體為她遮擋，而且這個位置對于門口的人來說就是一個視覺死角。

    “顧大人請恕罪，先前小黃門說公主殿下往這邊來了，奴才們迫于管事嬤嬤逼迫，不得不進來確認一番?！?br/>
    “哦，殿下怎么會來這里？”顧青沒有回頭，身體也沒動，似乎還在端詳手中的書籍，身上長及地面的披風大氅正好遮住了花綿的雙腳。

    跟人說話時卻不回身注視對方，本來這一點是令人詬病的，但內(nèi)侍們卻不以為意，反而用畢恭畢敬的姿態(tài)對著他解釋：“據(jù)管事嬤嬤說，殿下貪玩抓了一只野外的禽鳥，往這邊跑了。倘若殿下被咬傷或是感染了病氣，奴才們?nèi)f死難辭其咎。這會兒過來檢查只是以防萬一……”

    “嗯，那現(xiàn)在檢查完了嗎？”顧青淡淡道。

    內(nèi)侍飛快環(huán)顧了一圈，書架靠墻放是藏不了人的，他第一個排除了那邊，然后仔細瞅了瞅書桌和簾子，確定沒有人在，才松了口氣。

    “檢、檢查完畢，謝大人寬宏大量，奴才們就不打擾您辦公了！”他跟身后更低級的內(nèi)侍一齊跪下行禮，可惜依然沒得到男人的正眼相待。

    “離開前將門關(guān)上?！彼f。

    “是！”屋門很快就被小心翼翼地合了起來。

    花綿被他披風下的一只手按住頭，整個人縮在他懷里，臉龐熱得就像煮熟的蝦子。

    豆蔻年華的小姑娘身材嬌小玲瓏，身高還不到顧青的肩膀，被抱住的時候就好像整個人都嵌合在他懷里，渾然一體。

    男人微不可查地嘆息一聲，將她松開：“殿下，他們已經(jīng)離去了，您還好吧？”

    花綿見他依然溫和守禮，毫無狎昵之色，不禁感激地點了點頭：“有勞先生幫忙，永樂無以為報，他日必備上謝禮答謝……”

    “不用了，將你手中的東西拿出來吧?！?br/>
    “啊？”

    “永樂公主，請把你手中的野鳥交給微臣?！币娀ňd一臉不情愿，他蹙眉提醒道，“室內(nèi)有暖爐，空氣不暢，再藏著它的話興許會憋死?！?br/>
    花綿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把手伸出來，緩緩攤開。上面的小雀翅膀濕潤，眼睛闔著，一動不動就像死了一樣。

    “先生那該怎么辦——”她急得都快跳起來了。

    “殿下莫急，”顧青從她手里接過了那只小雀，嫻熟地用食指和中指卡住了它的脖子，令它雙翼貼合在他手腹，“臣家中養(yǎng)過不少鴿子，應(yīng)急的處理還是會的?！?br/>
    花綿點頭，從腰間解下了一個香囊，打開系帶，掏出了干燥的棉絮：“先生將它放在上面吧，翅膀上的雪水也要擦干?！?br/>
    兩人用了半柱香的時間，終于把這只灰雀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

    “我完全不知道嬤嬤會那么過分……”小姑娘跟身側(cè)的男人嘀嘀咕咕，樣子顯然親密了不少。

    畢竟共同的秘密，是最容易拉近人們之間的距離的。

    “那個，還要拜托先生一件事——”最后，花綿深吸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請您幫我照顧它一段時間，好嗎？”

    “臣……”

    “不用很多時間的！先生只要將它養(yǎng)的傷養(yǎng)好，然后放它離開就行了！”害怕顧青拒絕，花綿著急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顧青低眸瞥了眼小姑娘那張滿是祈求之色的臉龐，心神一恍，不知不覺間就頷首應(yīng)了聲“好”。

    等他下一秒清醒過來時，已經(jīng)太遲了。

    小丫頭也許怕他反悔，立刻重申“那就這樣說定了”，然后不舍地摸了摸那只小雀，就飛快地離開了。

    突然被一只灰雀賴上的顧青，陷入了沉默。

    過了許久，他才的目光才轉(zhuǎn)到書案上安然休憩的小雀，以及它旁邊被拆開的香囊，唇角勾起一個無奈的淺笑。

    “殿下啊……要請我?guī)兔Φ拇鷥r，您真的知道嗎？”

    【本想放過您的，可惜了?！?br/>
    【是您自己送上門來的，到時候就怨不得青了。】

    他伸出手指輕輕撓了撓小雀的喙下軟毛，輕聲自語：“小家伙，你會喜歡怎么樣的籠子呢？”

    而花綿永遠也不會知道，就為了這件在她印象中微不足道的事，她的命運在此悄無聲息地拐了一個角。

    現(xiàn)在時間回到三年后。

    被她敬慕的男人以一種曖昧的姿態(tài)抵在書架上，過往的記憶終于沖破了時光的柵欄，緩緩流入花綿的腦海。

    “想起來了？”他盯著她微笑。

    少女被他的視線一燙，粉頰染上了瑰色的紅暈，綺麗無比。

    “我、我知道了，請放開我……”

    “殿下當時大膽得讓臣都驚訝不已，”他摸了摸她的頭，就像當年一樣，充滿了面對小動物的那種愛憐，“現(xiàn)在倒是膽小了許多，真是奇怪……”

    花綿本想推開他，斥責他的輕浮無禮，可是在他手掌的安撫下，偏偏生不出一點怒氣，憋了好一會都沒辦法義正言辭地罵他。

    看著少女憋屈的樣子，顧青也不為難下去，只是輕輕松開了她：“殿下，這只香囊的緣由想必您已經(jīng)清楚了。

    “那只鳥雀現(xiàn)在依然待在臣府中，您以后就會看到的?！?br/>
    以后？花綿聽他篤定的語氣，頓時想起了他們的婚約，下意識地反駁道：“不會的?！?br/>
    “臣已備好定婚之禮，殿下真的不愿嗎？”

    “現(xiàn)在……不行。”大梁都快到生死存亡的地步了，她不認為自己做好了組建家庭的準備。

    “殿下最近似乎對政事很感興趣——”他語氣一變，突兀地改了話題。

    花綿張開了嘴，訝異不已：“你……”

    “《農(nóng)策》比《授時令》的記錄更精準，防旱方法更切合實際，《引水注》早在百年前已被淘汰，周陶清的《水經(jīng)注疏》或許更符合您的需要，附圖包含本朝八大運河，對于澇禍頗有見地……”他的語速不徐不疾，不僅提到了旱澇，甚至連強兵之策也涉及到了，“不過殿下手無寸鐵，還是莫要與兵權(quán)沾邊為好，便是改革軍制，也要犧牲大量無辜士兵的鮮血，您做不到。”

    小姑娘傻眼了，在腦海里拼命呼喚L-01：“他怎么會知道那么多？”

    沉寂許久的系統(tǒng)再度上線：“劇情中沒有線索，應(yīng)該是你的做法被他看透了吧。畢竟顧青可是原文中誰都扳不倒的存在，多智近妖，建議宿主不要與他站在敵對陣營?！?br/>
    “殿下？”顧青見她呆住的樣子，眸色幽深，笑意淺淡，“您在想什么？”

    花綿回過神來，神情復雜：“你是不是找了人來打探我？”

    “宮婢與我說了幾句您近日愛讀的書籍，青只是稍作推測而已?！鳖櫱嗪敛华q豫地賣了那位好心的小宮女。

    推測……她看什么書的目的都被剖析得一清二楚，難道世界上真的存在這種窺一斑而知全豹的天才嗎？

    “殿下有心參政，卻苦于身居內(nèi)宮，對朝堂之事不得其門而入，真是可惜?！?br/>
    “畢竟青也是看著您成長的，在政務(wù)處理方面，您不比皇上差?！?br/>
    “不，或者說，您有著比皇上更龐大的潛力?！?br/>
    他的聲音明明只是平靜的敘述，卻讓花綿的心臟前所未有地劇烈跳動起來。

    “真的……嗎？”

    “殿下很特別，既有愛民寬達之心，又有好學求知之欲，若生為男子，必為明君?！?br/>
    顧青頓了頓，最后輕笑一聲：“所以，倘若您答應(yīng)與青結(jié)為夫妻，便無需為此煩惱。臣心目中的賢內(nèi)助，并非拘于內(nèi)宅的愚婦，而是能與我并肩而立的伴侶?！?br/>
    “所以殿下……您真的打算拒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