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隊長媽來給葉子提親。聽那話頭兒,吳家媽對媒婆提的那對象有些不太滿意,嫌人家貴娃歲數忒大了點。
可在一旁的葉子心想,自己都是生過娃的人了,挑剔得多了,恐怕也難找個合適的,男人大一點也沒啥要緊的,就怕媽把事情給搞黃了,于是,就禁不住插話道:“額是離過婚的人了,只要人家不嫌咱,那就……”
“這女子,你急得咋呢。”“媽,這回額這事你就甭管了。”“這女子,看咋和你媽說話呢,額還不是為你好呀。”“為額好,就讓額自己做主。”
“啥?你做主?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翅膀硬了,你,”吳家媽說了女兒兩句,又轉過臉對隊長媽:“她嬸子,你眊,這事咱今兒個就沒法說了。哎呀,額氣死了?!?br/>
“哦,額想起來了,那誰媽在屋里等額哩,額先回去,你們商量好了再說?!标犻L媽說著起身回去了。當晚,吳家嗎和女兒別別扭扭的,也沒有再說什么。聽說過后,葉子又走隊長媽那里跑了一趟。
這天,隊長媽又來到了吳家,先把葉子嗎勸說了勸說,吳家媽就沒有再堅持。葉子見母親不反對了便能說:“那就先見上一面,再說吧。”“嘿嘿,額覺得葉子說得也對,還是先見上一面對著哩。”一聽葉子的話,隊長媽臉上露出笑容道。
“這女子,敢就急成這了,不嫌臉紅。后悔的套兒還在后頭哩,到時候可甭告額說?!眳羌覌屨f女兒道?!昂妙~那你哩,不讓你操心,那還不好嘛?娃的事情嘛,就讓娃拿拿主意吧?!标犻L媽又勸葉子說。
“見過面,要都覺得能行呢,就算定了。額也不要啥彩禮,能早點過門最好?!比~子接著說。吳家媽見自己女兒這般態(tài)度,嘆了口氣,也沒有再多說什么。就這樣,隊長媽就按葉子的意思去安排去了。
這頭兒是葉子急著要改嫁,而那一頭兒呢?人家貴娃本身的臺面兒也不錯,還能說會道的,所以,兩人見過面的當天,葉子就自作主張同意了這樁婚事。
葉子媽雖然不是太滿意,可拗不過葉子,更怕再傷害到女兒,也只好順了女兒的心思,就沒有再反對。
云嶺這個村莊,在柳灣村的南面偏西一點,相距也就六七里地。云嶺處在三個縣的交界處,人稱“三不管”,就是說云嶺這地界的人比較復雜,接壤的三個縣都不怎么管這里。
云嶺,單單從字面上看,似乎是飄在半山腰的,但其實卻是處在山麓向平原的過渡帶上的。
這個村的人口比較多,足足頂得上一個小鎮(zhèn)。柿子灣一帶溝壑縱橫,一個村莊與另一個村莊的口音都不大一樣。云嶺的人家,祖上也多來自四面八方,一村之內,口音也不一樣、有些雜。
云嶺這個村不像柳灣那樣,它沒有城墻,也沒有村門樓兒,只是在村子西邊臨著大路的村口上豎著一個大大的照壁。
那照壁,是用青磚和土坯砌成的,比較簡單,屬于那種“穿鞋戴帽”的式樣。照壁的前面和背面,都是用石灰灰得白白的墻面,上面用黑漆寫著個粗大的村名兒。
進了村,一直往東走,快到東頭溝沿時,丁字路口再往北拐,一條長長的巷子,走到中段,就到貴娃家了,貴娃家在巷子東側。貴娃,姓梁,大名梁新貴。
貴娃三十多了才尋下對象,這無疑是梁家的一件大喜事。而貴娃呢?一想到年輕漂亮的葉子答應嫁給他,就禁不住暗暗竊喜,數著天兒過日子,吃不香、睡不著的,風風火火地把屋子打掃了打掃,貼了大紅喜字,終于熬到了娶媳婦的這一天。
葉子是再婚,梁家又比較困難,再加上事情辦得倉促,所以,這婚禮也就辦得格外的簡單。剛過春節(jié)的,正值正月初十,男女雙方請來親戚、朋友,幾張桌子,幾壺粗茶,幾包喜煙,兩斤喜糖,兩個新人戴上大紅花,宣讀了一下結婚證書,向主席像三鞠躬,這禮也就算典了。
洞房花燭夜,貴娃開心地眼里放著亮光兒。春宵一刻值千金嘛,他草草地哄走了鬧洞房的,拴上門,拉了窗簾,一下抱住葉子,又親又摸的不知如何是好,急忙把葉子推到炕上,迫不及待地拉開被子、蓋到身上,很麻利地寬衣解帶,吹滅油燈,一骨碌拱進葉子被窩,猴急猴急地一頭鉆進了溫柔鄉(xiāng)里……
完事以后,睡了一小會兒,貴娃又弄醒葉子,還要來。這一會兒睡一會兒醒的,一夜竟來了好幾次,弄得葉子精疲力竭的。
累了之后,貴娃還興奮地一時半會睡不著,要葉子說說她此前離婚的事兒。葉子更死活不肯,結果挨了貴娃一個嘴巴子。葉子就這樣含著淚花,度過了她的再婚之夜。
葉子過了門才曉得,這梁家是和王家合住在一個小四合院里的。院里的南廈連著稍門樓兒,是敞開式的,王家多用來做飯、吃飯,堆放柴禾、用具、農具什么的,當地人稱之為“廈子”。
北廈,是王家老兩口帶著一個尚未成家的二兒子住著。東廈,是王家大兒子一家四口住著。而葉子的婆家,則是住在西廈里的。
改過來時,婆婆并不是很熱情,鄰居也多有議論。不少人嘀咕說,哎喲,這么年輕好看的媳婦卻嫁給了大十多歲的貴娃,不用說,這媳婦八成是有什么問題。
也有人說,村里來了這么個狐貍精,可得把自家男人管住了,要不然,往后的日子可就不得安寧了。如此等等。
但不管別人如何議論,葉子還是一心想靠勤儉持家,讓梁家過上好點的日子。
隊里安排給婦女們的農活兒,葉子總是揀工分高的干;回到家里又包攬了全部家務,成天不知道什么叫累似的,干個沒完。
久旱逢甘霖,雨潤禾苗壯。再婚后不久,葉子便有了身孕。人常說酸兒辣女,可葉子自小就偏偏喜歡吃口辣的,吃饃就只辣椒,做菜拿辣椒點綴。
至于做“燒油辣子蔥根兒”,那葉子可是一把好手兒,葉子做的燒油辣子又辣又香,越吃越想吃。沒有辣椒,葉子吃什么都不香。
而梁家婆婆呢?一見兒媳吃辣的,就不高興,做起飯來不是酸面湯,就是酸湯面的。婆媳倆老為吃辣的還是吃酸的,打冷戰(zhàn),你不理額,額不和你說話的。
這天上午,下了一場雨,地里不能干活,葉子便把婆婆和男人的衣服收羅了收羅,裝了一洋瓷盆子,往池泊那邊走去。云嶺的池泊比柳灣的可大多了,東南西北四面都有石坡子。
正值夏天,雨水多,池泊里滿滿的,洗衣服只能在石坡子上洗。石坡子有七八尺寬,都是用磚和石頭砌成的臺階。洗衣服,只能人蹲在上一個臺階,衣物放在下一個臺階洗。
只見幾個女人撅著糓子,低著頭,掄著棒槌,一邊洗一邊閑聊。也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兒,幾個女人就議論起葉子來了?!鞍?,貴娃娶的媳婦可不歪?!?br/>
“誰說不是呢。成天價做活就沒個完。”“貴娃倒是有福氣,就那個樣兒,還娶了個又好看又能干的媳婦?!薄安皇莾r人常說那,懶人有懶福嘛。”
“說曹操,曹操到。葉子,額們正在說你呢。”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抬頭見葉子來了,便笑著對葉子說?!昂俸?,沒說額壞話吧?!比~子笑著答話道。
另一個女人問葉子說:“你敢就做得不知道累呀,成天價手腳不停點兒的?!薄澳强捎猩斗兀@不是屋里窮嘛。”葉子隨口答道。
“哎,你還甭說,人家貴娃祖上可有錢呢?!蹦莻€四十來歲的女人說。“不會吧。”葉子不解地答話道?!罢娴摹A杭易嫔鲜瞧律系?,離咱這兒幾十里呢?!?br/>
“嚄?”葉子轉臉看了下那女人,便不再說話,就聽見另幾個女人你一言額一語地議論道:“坡上額去過,就在半山里,房子都順著山蓋的?!薄邦~也去過,老房子可多了,都是以前那財主家的?!?br/>
“也奇怪,山坳子里頭,進出不便的,財主家咋跑到那兒去了?!薄斑@你就不懂了吧,山坳里安然,藏富不露的。”那個女人繼續(xù)道:“這世上的事兒就這樣,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看不到的?!?br/>
“嘿嘿?!比~子笑了笑,繼續(xù)聽那女人說:“葉子,額告你說,梁家祖上就是坡兒上的,家大業(yè)大的,有好幾座院子呢,村里還有梁家家廟呢,山里頭不少林子都是人家梁家的。那才是家大業(yè)大呢?!?br/>
另幾個女人插話道:“嗯,坡兒上是有姓梁的?!薄澳强赡芫褪橇杭业姆种А!薄澳琴F娃家咋到咱村的?”
“人說那有了錢就作怪,這一點不假。聽說,貴娃爹自小就好個賭博。結果呢?一回贏兩回輸的,就把梁家的家當給輸光了。輸了不帶說,還欠了人家一屁股債?!蹦桥死^續(xù)說。
“哦?!比~子應了一句,繼續(xù)聽那女人講道:“賭場上欠賬哪里可能行呢,人家債主兒追著不放,貴娃爹又還不上錢。結果呢?債主就帶了一伙兒人,拿上家伙,硬把貴娃爹打成了殘廢。”
“哦。”葉子又應了一句,然后繼續(xù)聽人家講道:“沒幾天,貴娃爹就吐了血,就歿了。”“哦。”“沒法子,孤兒寡母的,貴娃媽就帶著貴娃和桃兒,一路討飯來到咱村里?!薄芭叮@樣啊。”
“不是價人常說那,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嘛。好好的梁家就這樣敗落了。”“嘿嘿,你看你,和那說書的似的?!币粋€女人笑著對那女人說。“真的嘛,這還有一點兒假?”那女人答道。
聽了這一番話,葉子才曉得了她婆家的來歷。回到家里,并沒有說什么。實際上,過起日子之后,這梁家母子的秉性,葉子也大體清楚了。婆婆雖然說愛管閑事,甚至還有些個小氣,可大體上還過得去。
只是這丈夫貴娃生來一張巧嘴兒,偷奸耍滑的,從不肯多干一點兒,每天在隊里混上十分工,就算沒他事了,這家務活兒是一概不管的。
葉子明白自己是個二婚頭,對貴娃有些個虧歉,那就不好意思管丈夫了,而實際上,她也管不了貴娃那好吃懶做的毛病。
她心想,事到如今,也沒有什么多想的,想也沒有什么用,就這樣胡過吧;興許日子長了,貴娃見她這般的操勞,也會改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