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練地抵抗著落在身上的拳腳, 沈青薇從父親罵罵咧咧的語氣當中, 提取出了自己挨打的關鍵詞, 串聯(lián)在一起, 得出了今天挨打的原因。

    母親沒有寄錢回來。

    以往母親還在的時候，雖然她和母親會一起挨打, 但父親清醒的時候，還會出門做些活計, 多多少少賺些錢回來, 維持著家的運轉(zhuǎn)。

    后來母親忍不了逃出家門，外出打工, 只將每月兩個孩子的生活費寄回來之后, 父親就徹底不工作了，靠著母親的工資過活，只有實在是沒錢的時候，才會想起打零工的事情。

    沈青薇一直想, 只要母親出去得足夠久，總有一日，她會不再寄錢回來的。

    人的心都是會變的, 母親愛她, 可是比起愛她，她會更愛自己。

    她也應該更愛自己。

    只是她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那么快。

    趙父發(fā)泄完了心頭的憤怒，倒在床上, 呼呼睡去。

    沈青薇在地上蹲了好一會兒, 才緩緩地站起來。

    抵擋的時候, 趙父的皮鞋踢到了她的小腿骨，尖銳的疼痛讓她險些摔倒在地上，她抓著墻壁，指甲扣下了一層糊在上面的報紙。

    待疼痛消退到可以忍受的范疇，沈青薇將作業(yè)胡亂地塞進書包里，毫不猶豫地沖出了家門。

    趙星月在守株待兔。

    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的時候，她觀察過沈青薇的生活作息，知道她每次挨了打之后會躲在什么地方舔舐傷口。

    一個廢棄的公園。

    沈青薇對那個地方，似乎有著特別的情愫，即使那里野草橫生，蛇蟲遍布，唯一的長椅也缺了一根木頭，褪去了所有的紅漆，破舊得簡直不像話，但她還是喜歡去那個地方。

    沈青薇風一樣的沖出家門，跑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誰知沒走兩步，她卻看到了不遠處，坐在唯一一條公園長椅上，正在靜靜看書的人。

    她看上去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白襯衫，牛仔褲，背脊挺直，姿態(tài)矜持而又高貴。

    好似她現(xiàn)在所在的地方，不是一處荒廢的公園，而是宮殿的壁爐旁邊，溫暖的火焰在她身邊燃燒著，她坐在高背椅的軟墊上，閑適地翻著手中奧澀難懂的大部頭。

    她的出現(xiàn)似乎打擾到了少女，對方微微側(cè)過頭，視線落在了她的身上。

    趙星月合起書，“好巧?！?br/>
    沈青薇捏緊了手里握著的書包，干巴巴地道：“好巧?！?br/>
    ……

    趙星月給沈青薇出現(xiàn)的借口無可挑剔，心情不好，到處走走，看見這個地方安靜，就坐了下來。

    沈青薇問道：“你不回家嗎？”

    “家？”趙星月冷笑了一聲，“回不回都無所謂?！?br/>
    沈青薇頓時有種找到同路人的感覺，她抱著自己的手臂，苦悶地道：“我也是?！?br/>
    “你臉怎么了？”

    聽到趙星月的問話，沈青薇下意識地將頭別到一邊，用手捂住了被父親打出來的青紫，慌亂地掩飾道：“沒什么，就是磕了一下?！?br/>
    “哦?！?br/>
    趙星月沒追問，讓沈青薇松了一口氣。

    她并不想將自己家里的事情擺在別人的眼底，不論對方是出于好心還是惡意。

    但下一刻，她的下巴被一只纖細的手給挑了起來。

    趙星月瞇著眼睛打量了一番她的淤青，“你還挺厲害的，能摔出被打了一拳的效果?！?br/>
    沈青薇沖她笑，笑容像是被曬干了的海綿擰在一起。

    “上官俊宏找你麻煩了？”

    “上官俊宏是誰？”沈青薇下意識地反問道，隨即才意識到，趙星月說的可能是之前遇到的混混，她忙道：“沒有，沒有，不是他。”

    “那是誰？”

    沈青薇的神情有些尷尬，她小聲地道：“可以不說嗎？”

    她的聲音里帶著懇切，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亮晶晶的，閃爍著讓人不住憐惜的光芒。

    趙星月的心腸對著這樣一張臉硬不起來。

    她松開手，“你自己都不計較，那就算了。”

    “謝謝?！?br/>
    沈青薇松了一口氣，發(fā)自內(nèi)心地謝謝趙星月對自己尊嚴的成全。

    不過下一秒，趙星月站了起來，對她伸出了手，“我家就在附近，不介意的話，我?guī)慊厝ド纤幇?，你不想明天帶著這個傷去學校吧?！?br/>
    沈青薇猶豫了片刻，遵從本心，站了起來。

    她小聲地道：“謝謝?！?br/>
    趙星月其實挺想將沈青薇直接帶離沈家的，畢竟沈家現(xiàn)在的環(huán)境，實在不是一個適合成長的地方。

    不過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菁英中學是給沈青薇提供了免費的住宿環(huán)境，她本可以直接住學校，寒暑假回家，但她拒絕了，原因?qū)w星月來說再好猜不過。

    就算對這個家庭再怎么厭惡，這個地方畢竟是她的家。

    她做不到像母親一樣逃脫，就連她的母親，在鼓氣千般勇氣逃家之后，也仍舊被兒女丈夫系在了家里，明知工資落到丈夫手里，兒女只能從對方指縫里求食，仍舊每個月將錢打回來。

    如果沒有上官俊宏的影響，按照原來的命數(shù)，沈母不再寄錢回家后，老師發(fā)現(xiàn)了沈父對沈青薇家暴的痕跡，強制安排了住校，并且報警，通過人脈關系要求警方隔離了沈父和沈青薇的接觸，才使得對方從家庭的泥淖里邁出了第一步。

    所以不能急，一切都要慢慢來。

    沈青薇抬著下巴，注視著給自己擦藥的人。

    趙星月無疑是一個很漂亮的女生。

    她的漂亮不僅局限在外表，更深入骨骼。

    好像這世界上總有那么些人，不管她外表長的怎么樣，你看著她，就會覺得她很美。

    趙星月就是這樣的人。

    她的五官生得并不緊湊，于是勾勒出一種冷淡散漫的感覺來，但當她注視著她臉上的淤青，并且用指尖輕柔的擦動的時候，沈青薇不由自主地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這個將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的人，此刻正全心全意地注視著我。

    她的心臟在不經(jīng)意間漏跳了一拍。

    “身上還有傷嗎？”趙星月問道。

    “沒，沒有了。”

    沈青薇的演技一如既往的爛。

    別說趙星月是看著她挨得打，對她被踢了幾腳都數(shù)得上來，單說她此時欲蓋彌彰的表現(xiàn)，就跟上官俊宏找她要錢時候是一樣的。

    趙星月沒跟她廢話，直接將衣服撩了起來。

    無數(shù)道青紫瞬間出現(xiàn)在了她的眼中，新鮮的痕跡下面，是層層疊疊的舊傷。

    趙星月沉默了。

    她想到沈青薇會過得很慘，但沒想到會那么慘。

    沈青薇有些狼狽，哪怕兩人是相處了一年多的同學，她仍舊覺得尷尬，“別看?！?br/>
    趙星月的眼神變了變，指尖輕柔地觸碰上了那些傷痕，像是在觸碰一朵易碎的花瓣。

    她用一種沈青薇不太懂的語調(diào)問道：“疼嗎？”

    趙星月也不太懂自己的憤怒從何而來，只知道當她看到這些傷痕的時候，暴戾的情緒瞬間就填滿了她的胸腔，她花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其壓了下去，克制著問出了這個近乎廢話一般的問題。

    沈青薇本來想說不疼。

    但當冰冷的指尖落在她的肌膚上，她突然說了實話，“疼?！?br/>
    無數(shù)的委屈蜂擁而至。

    她咬了咬嘴唇，將哭腔藏在嗓子里面，用帶著鼻音的聲音重復了一遍，“疼?！?br/>
    趙星月的指尖顫動，但她最后還是什么話都沒說，只是讓沈青薇把衣服脫了，好讓她給她上藥。

    挨打的時候，沈青薇刻意避開了要害，但后背小腿這些容易受到攻擊的地方，卻避免不了青紫一片，有的地方淤血顏色深的發(fā)黑，趙星月輕輕地碰一下，沈青薇就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一點點的將傷口揉開，趙星月家里的藥很好，沈青薇只覺得被擦了藥的地方，泛起一陣涼意，原本疼痛不已的地方，似乎真的舒緩了下來。

    “你吃飯了嗎？”

    擦完藥，趙星月突然問道。

    沈青薇一愣，她的肚子代替她回答了這個問題。

    趙星月將藥放回醫(yī)療箱，對她道：“走吧，出去吃飯。”

    沈青薇的臉紅了起來，“不，不用了，這怎么好意思?！?br/>
    “阿姨已經(jīng)把飯做好放那兒了，”趙星月聳聳肩，“你不吃我一個人也是浪費，看你咯?！?br/>
    本著不浪費的精神沈青薇留了下來。

    她說不清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亂糟糟的一團，她理不清思緒。

    但難得有人對自己釋放出了好意，她就像是行走在黑暗中的人，突然見到了一點微光，哪怕明知也許是會破滅的希望，還是會在光熄滅之前忍不住伸手去抓。

    趙星月將食不言寢不語做得很好。

    沈青薇看著對方慢條斯理的動作，臉微微發(fā)紅，自己也跟著慢了下來，想要顯得得體一些。趙星月看她一眼，將幾盤菜推到了她的面前，用命令的語氣道：“這些都是你的，全部吃完，不許浪費?！?br/>
    沈青薇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趙星月低頭，沒有去看她的視線。

    半大小子餓死老子，此時的沈青薇才十六歲多一點，本就是成長發(fā)育需要營養(yǎng)的時候，沈父提供的食物僅夠飽腹，根本談不上營養(yǎng)美味，此時一大桌子菜擺在她面前，一開始她還想著要矜持，不能在同學面前丟臉，很快她就克制不住了，風卷殘云一般將桌上的東西全部收進了肚子里。

    “放著吧，明天阿姨會洗。”

    “不用不用，我來就好，吃了你的飯，洗個碗沒什么的。”

    趙星月想了想，沒拒絕沈青薇的殷勤，反倒指點了她一下廚房里的熱水要怎么用，餐具洗干凈之后又該擺在什么地方。

    沈青薇走后，趙星月倒在床上，才開始想起了沈青薇現(xiàn)在的情況。

    她原本的想法是讓學校老師提前發(fā)現(xiàn)沈青薇被家暴的事情，安排她強制住校，隔離她和沈家人的接觸，但就她給沈青薇擦藥時看到的小身板來看，恐怕沈青薇需要的不僅僅是隔離。

    就是不知道沈青薇愿不愿意被她帶走。

    拒絕了趙星月留宿的好意，沈青薇挺著鼓鼓脹脹的肚子回家，房間里燈是關著的，父親不知道去了哪兒。她剛剛找個地方坐下來，房門就被砰砰砰地拍響了。

    門外站著的是她的哥哥和一個打扮得妖嬈嫵媚的女人。

    沈青志遞過來五塊錢，對她指了指門外。

    沈青薇抓著書包，拿了錢，沉默地走了出去。

    家門在她背后合上，不太好的隔音門板傳來了男人的調(diào)笑和女人的嬌嗔。

    沈家人居住的地方，是一排窩棚似的平板房，一連十數(shù)戶人家擠在一起，一個房間里往往會住上一家三口四口甚至更多的人。

    廁所是公用的，在一排房子的盡頭，洗澡要自己提著水過去，沈青薇的哥哥十五歲以后，手里有了錢，經(jīng)常帶著女人回家，在住著四口人的唯一房間里，他想要做些什么，只有將沈青薇趕出去。

    小時候還可以放任她在隔斷的房間里蹲著，現(xiàn)在她畢竟大了，聽墻角兩人都尷尬。

    明天還有課，沈青薇攥著五塊錢站在外面，仰頭望著月明星稀的天空，神情帶著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