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女子面色平平,預(yù)料之外的情況使左右啞然,她打算再諷刺幾句,尚未開口,便見那女子轉(zhuǎn)頭望天道:“我們以后是一家人?!?br/>
輕飄飄的,晃悠進左右的腦袋里轉(zhuǎn)了兩圈,她立刻意識,自己從樂蘋身上得不到任何報復(fù)的喜悅。
她們像之前一樣打起來,這次,一向敏捷的左右卻落了下風。
左右摔在地上,樂蘋伸手想拉她,被她一巴掌打開。
并非是那樣干凈利落、令人刺痛的一巴掌,左右的動作輕飄飄軟綿綿的,照理說是打不開誰的,但樂蘋偏是被這一巴掌撼動了。
片刻后,左右低頭哭了,她不叫人瞧見自己的表情,又是一副瑟縮的樣兒。
濕潤的泥土與砂石混合的地面,爬過一只西瓜蟲,細碎的小腳有序地擺動。左右用指腹點點它,它便整個縮成圓球,任由她把它握在手心揉搓。她難過的心情一時間好了許多。
“……”樂蘋不知道該怎么做,更不知道說什么。
左右給了樂蘋選擇:“遲蘋果,你要么安慰我,要么打死我!”
“……你沒事吧?”
“我有事?!?br/>
“嗯……出什么事了?”
安慰的話語總是太單薄了。
“哈,遲蘋果,我沒有水元神了。”
女人的感情是很奇怪的。當你坦蕩蕩地告訴我你的心事,我就會視你為朋友,此刻我為你著想,你也毫無保留,似乎人與人之間沒有任何隔閡。
樂蘋蹲下來,很擔心地問道:“怎么會這樣?”
“之前突然就……”
*
李染生看著窗外。
不多時,左右的姐姐左佐從背后抱住他,雙手流連他寬敞的胸襟,書生氣的喉結(jié),女子一般的腰垮……李染生摁住她的纖纖玉手,轉(zhuǎn)頭對視。
相對無言。
左佐仰頭,努力直視他的眼睛,充斥著疏離與警惕的目光便是由未來的夫君對她的態(tài)度。
若是有人把李染生于此刻撕開胸膛,興許能瞧見他心臟上的裂痕早已席卷六腑。
可是沒人敢對光義會舵主動手動腳,除了舵主身邊的“娘們”。
李染生去軍營轉(zhuǎn)了一圈。
來來往往的人向他行禮。
在這里,遍地光義會成員,李染生是最尊貴的人。
可是他卻覺得,每走一步,都在舍棄什么。
走出軍營的時候,李染生站在那里,一切不真實的像是世界顛倒,重壓之下徒留他的喘息。
他舍棄了師父,舍棄了一部分自尊,舍棄了許許多多的戰(zhàn)友,舍棄了自身的感情,現(xiàn)在,該舍棄自己的妹妹了。
他一邊想把所有的束縛消滅,敬畏楊瑞霖,想成為像楊瑞霖一樣冷靜薄涼的人,一邊覺得舍不得,天生的奴性讓他想背靠大樹乘涼,多年的親情既令人怨恨又甜蜜的像是與樂蘋之間的單相思。
旁人眼中,舵主的背影是如此挺拔,他腳下深深的黑影似乎正在延長,窺探著每一個偷懶的人。
*
安慰了左右的情緒,樂蘋回到李染生為她安排的臨時住所,發(fā)現(xiàn)石桌上有一封信正靜靜地等待著自己。
她拆開信封,展開信紙,撫平每一處的折痕。
茶香彌漫,層層茶色暈開,滾燙的,近乎崩潰地沸騰著泡沫。
指尖“嚓”的劃開一道火星。
火元神隨她生,將來亦會陪她死。
當她想什么,便會像眼睛感受悲傷流淚一樣,火元神感受憤怒而灼傷事物。
信紙的一角慢慢卷曲,透著一條細細的亮橙色的弦,漆黑了單薄的紙張。
殘存的灰燼斜斜地飄向一旁。
樂蘋知道了一件她早該知道的事情:北德鎮(zhèn)沒了。
衣袖開始燃燒,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傾盆大雨覆蓋了樂蘋。
楊瑞霖往她身上潑了一桶水。
干凈利落,滲透心扉的冷意剎那間把樂蘋拽回現(xiàn)實。
“楊瑞霖……”樂蘋說話的時候,冷水落在了牙齒上,她顧不得這水干不干凈,“那只小麻雀呢?”
楊瑞霖搖搖頭,道:“不得而知?!?br/>
“你什么都不知道?”眼睛被水珠牽扯,幾乎要睜不開。
楊瑞霖依然搖頭,答道:“一無所知?!?br/>
“你在撒謊?!?br/>
樂蘋的聲音沒有拔高,“撒謊”二字多了幾分力道,使得楊瑞霖格外無奈。
楊瑞霖不得不承認,自己對現(xiàn)在的這個樂蘋,越發(fā)沒有耐心了。他太想見到那個小鳳凰了。
他對小鳳凰有無法言說的感情,當然也希望對方亦是如此。而面前的樂蘋顯然不能回應(yīng)他的感情。
有時候,楊瑞霖會幻想,這種情況對他來說很難得?;孟氲膬?nèi)容大致是:樂蘋變成鳳凰后,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冷落的身邊人是自己的最愛……
每每想起,楊瑞霖都有點愉悅。
他思索片刻要脫一層衣物給樂蘋當抹布,但樂蘋繞開他回房了。
屋子里有布巾可以擦身體。
房門“咔嘰”一聲鎖上,楊瑞霖愣神。
白日夢破了一半。
樂蘋褪了衣衫,她低頭注視這一處那一處的、不知何時留下的疤痕,眉頭凝滯。
之前她一直覺得這是勇敢的證明。僅是過往的人生,便已與大多數(shù)人的不同了。
樂蘋保持著沉默,開始找新的衣服。
李染生放在石桌上的信件是他親筆寫的,大意是:
嚴淡人下令懲處刺客,殃及池魚,反而害了北德鎮(zhèn)。李染生當時正處于臨國雪地,一無所知,同時因為嚴淡人的控制,他沒有得到任何消息。直至近日,才察覺了蛛絲馬跡而后發(fā)現(xiàn)北德鎮(zhèn)的災(zāi)禍。
李染生把自己推的干干凈凈。他也確實是干干凈凈,不過是知情不報而已。
衣服穿了一半,樂蘋有些情緒失控,跌在床邊,靠著床沿,腦子嗡嗡的卡死了一般。
“樂蘋,”楊瑞霖在門外喚她,“你方才是怎么了?”
她不久前才安撫了左右,本以為自己是從容的那個。
“你知道北德鎮(zhèn)的事情了,對嗎?”
“對!你為什么不跟我說?”話一出口,樂蘋便覺得別扭,因為楊瑞霖沒有跟她匯報的理由,盡管北德鎮(zhèn)的事情有多么的嚴重。
楊瑞霖笑了笑,聲音挺大,樂蘋在屋里都可以聽見:“蘋,這不重要。你知道了也沒有用處,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