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第六章

    九金喜滋滋地搓著雙手，眨著溢滿期待的眼睛，看著段子七端著一大鍋黑米粥走進(jìn)廚房，很不客氣地重重甩在了她面前，還算好心地給了她一把勺子，趾高氣揚(yáng)地說了句：“吃吧?！?br/>
    她總覺得他后面應(yīng)該還有話，比如說“多吃點過年好賣個好價錢”之類的，因為不管怎么看，他的動作都像是在豬圈外頭喂豬。但是這不重要了，只要有吃什么好都好，做頭豬也是一種求之不得的福份啊！

    想著，九金卷起袖子，準(zhǔn)備開動。

    卻忽然有雙手狠狠地拍開了她的爪子，好痛喏，她可憐兮兮地抬起頭，“能不能等我吃完再折磨我?！?br/>
    “去洗手！”段子七瞇了瞇眸子，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九金很迷惘地看了眼自己那雙還算白皙的手，不滿地咕噥道：“我早上洗過了啊?！?br/>
    “那別吃了?！闭f著，他作勢要拿走那鍋粥。

    讓九金立刻很沒志氣地妥協(xié)了，“洗就洗嘛，你別動我的粥哦?！?br/>
    見她乖乖地跑去一旁用瓢打水洗手，子七在凳子上做了下來，支著頭，揪著眉心打量著她。傻是傻了點，可她不吵不鬧的時候是有那么幾分姿色，很容易誘人伸出狼爪。一想到剛才她跟那個師公手牽手出現(xiàn)的場景，他就耐不住地又提醒了句：“洗干凈點，多洗兩遍?！?br/>
    “哦……”管他要求多無理，反正應(yīng)承下來就好了。

    “還有，你好歹是個待嫁的姑娘了，以后手不準(zhǔn)給陌生人隨便牽，也不要一看見人就沖上去抱。更不準(zhǔn)那么沒有脾氣，如果有人再欺負(fù)你，你就反抗，要是打不過人家回段府找人，知道了嗎？”子七難得耐著性子，打算努力地讓這個妹妹知道什么叫“潔身自好”、什么叫真正的“端莊”！

    “抱你也不可以了嗎？”不要這樣吧，她就剛才一時激動抱了他一下，又沒太多感情色彩，他干嗎那么當(dāng)真啊。

    “抱我當(dāng)然可以，我是你哥！”

    原來所謂的“兄妹”，不過就是個可以堂而皇進(jìn)行肢體接觸的身份哦。九金總算恍悟了，“那牽你的手也可以？”

    “……可以?！弊悠咭辉俑嬖V自己，哥哥牽妹妹的手是很正常的，比如路過市集的時候，來往馬車很多，為了她的安全，做為哥哥他當(dāng)然要牽著她的手。

    “那你欺負(fù)我的時候，我也可以反抗？”對于九金來說，前面都是鋪墊，這句話才是關(guān)鍵。

    “不可以！別人欺負(fù)你那才叫欺負(fù)；我如果欺負(fù)你，那是望妹成鳳?！辈钜稽c就被她饒暈了，好在段子七醒悟得夠及時。

    “哎喲，說那么好聽干嗎。我就是只山雞，還成什么鳳，裝都裝不像。就算浴了火，也就是只烤山雞，你不用對我寄予太多厚望，更不用對我要求太苛刻的，我就這么著定型了。我們還是做對胸?zé)o大志的兄妹比較好，咱倆就不是楊國忠和楊玉環(huán)的命，認(rèn)了吧?！迸税胩?，他那么折磨她，非要她學(xué)什么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原來就是想兄憑妹貴啊。早說嘛，這念頭要不得啊要不得。

    “看起來你好像不太餓，居然還有力氣說那么多話?！?br/>
    眼看段子七修長的手指就快要觸碰到那鍋粥了，九金趕緊丟下水瓢，沖上前，“餓！我好餓！我閉嘴，再也不說了，成鳳就成鳳，等我吃飽了，我就去馬上用火燒自己?！?br/>
    這半天一夜挨餓的苦日子，總算讓九金學(xué)會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千萬不要把自己的喜好暴露出來，容易被人捏住把柄?。】此F(xiàn)在這諂媚的嘴臉，幸好是沒鏡子，不然連她都會瞧不起自己。

    “你也不是傻得很厲害嘛，怎么魚玄機(jī)以前會常打你？還是說你以前突然犯傻的次數(shù)要比現(xiàn)在頻繁得多？”見她吃得正投入，子七狀似無意地開口問了句。

    九金想也沒多想，就含糊不清地回了，“也不是只有玄機(jī)姑姑會打我，除了紅扁，咸宜觀每個人都會打我。她們哪天要是集體犯了錯，還會約好了一起來打我。就連那只看門的狗，每次見我也都想咬我?！?br/>
    “嘖嘖，挺可愛的一個姑娘，怎么就這么不招人待見呢？”子七順手幫她把額前的發(fā)弄到了耳后，動作下意識地很輕柔，雖然說話口吻聽起來還是很輕松，可他還是有些為她心疼。就算是傻，也并非她愿意，這樣被人欺負(fù)了三年，也難怪她抗生能力那么強(qiáng)。

    “我也不知道。”九金繼續(xù)埋頭喝著粥，看起來很平靜，可是段子七那個不經(jīng)意地小動作，卻讓她不自覺地紅了臉頰，為了掩飾，只好把頭埋得更低了：“不過打我最多的還是玄機(jī)姑姑，她跟你一樣，也說是希望我能成才?！?br/>
    “所以你每次一犯傻，她就忍不住會打你?！边@樣的話，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看自己徒兒那么不成器，總會有些沖動。但子七沒辦法理解，她為什么可以下手那么重，直至把她打死，又或者……九金真的不是被打死的？

    “也不是每次都因為我發(fā)作，有時候是因為來道觀里找姑姑的公子多看了我?guī)籽郏蛘呤歉艺f了幾句話，尤其是陳韙……”九金說到一半忽然就停了，連粥都忘了喝，瞪大眼看向子七。

    “怎么了？”這莫明其妙地轉(zhuǎn)變讓子七嚇了跳，反射性地離她遠(yuǎn)了些，情況有點不太妙，后續(xù)發(fā)展很讓人擔(dān)憂啊。

    “我……”她猶豫了下，欲言又止，“紅扁在哪？”

    “應(yīng)該在你們以前住的屋子里吧，她剛才說是要去整理些東西。”

    子七話剛說完，就瞧見九金忽然起身，跑了出去，甚至都沒有跟他知會聲。他瞪著那個身影，越想越覺得一定要好好教育下這個死丫頭，讓她知道什么叫做規(guī)矩，吃飽了，至少也要對他說聲謝謝吧。

    對別人這樣不打緊，但是她就是不可以這樣忽視他，他……他好歹是她哥哥……

    途徑庭院的時候，九金瞧見她家?guī)煿诤屠系拦脭⑴f，為了不讓他發(fā)現(xiàn)，她故意饒了好大一圈，悄無聲息地鉆進(jìn)了以前的屋子。見龍?zhí)缀图t扁正在角落竊竊私語，活像偷情的小兩口，她很不厚道地咳了聲，打斷了那兩人。

    “咦？小姐，少爺不是說帶你去吃東西嗎？”龍?zhí)兹魺o其事地笑問，按照九金的飯量來說，她應(yīng)該要吃很久才對啊。

    “七哥哥找你，讓你快點去，說是有急事?！本沤鸬纱笱垌６疾徽Ｒ幌?，撒謊要的就是這種超脫境界。

    “這樣啊……”龍?zhí)滓酪啦簧岬乜戳搜奂t扁，“那我先去看看，一會再來幫你哦?！?br/>
    “走開走開，誰稀罕你幫了?！奔t扁很不耐煩地?fù)]了揮手，這人好討厭，干嗎說得好像他們是兩情相悅的一樣，她明明是躲他都來不及。

    直到龍?zhí)装底怨緡佒浑x開，九金才收起笑臉，環(huán)顧了眼這屋子。還是彌漫著那股熟悉的霉味，以前這里還嘗會縈繞著血腥味，因為她每次被打都會見血。斑駁的墻上有用黑墨畫出的一條條豎線，那是師公離開的第一天起九金開始畫的，每天一條，不知不覺已經(jīng)滿墻都是了。

    明明是生活了三年的地方，九金卻一點都不覺得留戀，她收回目光，沉了沉氣，輕聲問道：“紅扁，那天陳韙是不是來找過玄機(jī)姑姑？”

    “你……”紅扁怔愣了下，臉色的血色頓失，“你想起那天的事了？”

    “嗯?！本沤疖P躇了些會，點了下頭。其實，除了陳韙，她壓根什么都沒想起來。

    只是覺得紅扁一定瞞了她一些事，以往每次陳公子來找玄機(jī)姑姑，多半都會留宿的?？墒桥岽笕四翘靻柶鸬臅r候，道觀所有人都未曾提起過陳韙。

    九金沒有預(yù)料到的是，隨便點一下頭，就會讓紅扁手足無措。

    愣了許久后，紅扁忽然開始不停地在屋子里徘徊，像在盤算著什么，隔了很久，才緊張地追問：“阿九，你沒把那晚的事跟師公說過吧？”

    “為什么不能說？”她眨著眼，看起來很無辜。

    “當(dāng)然不能說。玄機(jī)姑姑交待了，不管如何，千萬不能把陳公子給供出來，會毀了他一生的?！奔t扁緊握住九金的手，顯得很激動。

    “他的一生會比姑姑的命還重要嗎？”

    “阿九，你不懂。”紅扁咬著唇，略顯呆滯地在硬床板上坐了下來，目光很空洞，“也許對我們來說姑姑的命更重要，可是姑姑不這么看。她傾盡了所有積蓄買通了道觀的所有人，就是為了不讓陳公子惹上麻煩。何況，如果姑姑不被治罪，你永遠(yuǎn)都離不開咸宜觀，有一天甚至可能步上她的后塵?！?br/>
    “傾盡所有積蓄保護(hù)陳韙？一個需要女人來保護(hù)的男人，還算人嗎，分明是只龜?！本沤鹨布恿耍恢庇X得自己識人的眼光已經(jīng)很差勁了，沒想到一個身為她師父的女人居然更遜。

    “別這么說陳公子……”紅扁脫口而出，跟著又掃了九金一眼，見她沒多大反映，便立刻轉(zhuǎn)過了話鋒：“姑姑說過：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陳公子就是她的‘有心郎’，值不值得不是我們說了算的?！?br/>
    這句話，九金倒是挺同意的，那個陳韙看起來的確像個“有心狼”。

    還是只惡狠狠地狼，吃了人不吐骨頭，不僅吃了姑姑，在九金看來，紅扁多半也被吃了，“紅扁，你是不是喜歡陳韙？”

    紅扁雙頰緋紅地垂下頭，有些扭捏。

    惹得九金直翻白眼，都什么時候了，她居然還有空害羞。

    “喜歡又怎么樣，人家哪會看上我啊。”紅扁有點失落，為那段早夭的單戀。

    “所以你配合陳公子弄死了我？”在無法小心求證的情況下，九金決定大膽假設(shè)，反正假設(shè)錯了也不會沒飯吃。

    頂多也就是像紅扁這樣猛地跳起來，大聲反駁：“我沒有！我寧愿自己去死也不會弄死你，我不知道那藥會讓你變成那樣，陳公子說那只是療傷的藥，喝下去傷口會好的快一點，我真的不知道，不是故意的，我……”

    “什么藥？”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子七的聲音也跟著傳來進(jìn)來。

    紅扁滿臉驚恐地瞪著他，跟他一起進(jìn)屋的還有師公。她突然有種無所遁形地感覺，很不好受，只好一個勁地往九金身后躲。

    “藥呢？”這次輪到項郝開始咄咄逼人了。

    “在……在這里。”紅扁顫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個小陶瓶，她說是要整理東西，就是為了來找這個陶瓶，那天混亂間不見了，紅扁本還以為玄機(jī)姑姑已經(jīng)定罪，就不會再來道觀查了，也沒放在心上，直到聽裴大人說九金那個項郝師公回來了。

    “這什么藥？”項郝接過，拿捏在手中反復(fù)打量了會，這是個很精致的陶瓶，很少見。

    “我也不知道，陳公子說……說這只是療傷的藥，那天姑姑出門去辦事了，陳公子剛好來找她，然后……”話說到一半，紅扁有所顧忌地飄了眼九金，抿著唇，猶豫了好一會，又繼續(xù)說了下去：“然后見姑姑不在，他就想染指阿九，幸好姑姑及時回來了，可是阿九也被打得好慘……”

    “好好師公……”九金漸漸蜷縮到了角落里，忽然開口打斷了紅扁，很無助地喚了聲，眼眸里透著恐懼，身子也跟著不住地顫抖：“我怕……”

    好楚楚可憐的一張臉，好水靈一雙眼睛，子七卻很沒人情味地瞪了她眼，輕斥：“不準(zhǔn)怕！”真是個不成器的東西！雖然子七不明白她到底在怕什么，但是既然怕了，為什么要舍近求遠(yuǎn)，他就站她身邊她竟然不要，偏偏只記得那個很不像師公的師公。

    “讓開點！”俗話說，惡人自有惡人磨。師公很有氣勢地推開子七，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九金拉進(jìn)懷里，不斷地安撫著。

    惹得子七瞠目結(jié)舌，這兩人……太沒天理了！他是師公啊，竟然可以如此無視倫常，就這樣堂而皇之當(dāng)著他的面如此親昵地待他妹妹！這算什么，現(xiàn)在到底算什么情況？！這個男人到底是來幫魚玄機(jī)翻案，還是來勾搭自家徒孫的？

    “要我先帶你出去嗎？”項郝?lián)е?，柔聲問著。九金的表情讓他有種恍如當(dāng)年的感覺，不需要問，他也能猜到，這丫頭一定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如果當(dāng)時沒有他，也許她不止是傻了而已。

    別說項郝了，就連紅扁都猜到了，她噤了聲，一直沒敢再往下說。

    九金沒有說話，只是咬著唇，輕搖了幾下頭，又往項郝懷里鉆了幾分。難得有這個機(jī)會的，要好好把握！

    這一幕太淪喪了，子七看不下去了，干脆搶過項郝手中的陶瓶研究了起來。

    “你是仵作，應(yīng)該能看出這是什么藥吧？”項郝仰起頭，先前的柔情不見了，換上了一臉嚴(yán)肅。

    “噗噗噗噗……”

    沒等子七回答，湊上前想好奇一下的龍?zhí)讎娦Τ雎暳恕?br/>
    “龍?zhí)?，下次放屁的時候不要用嘴。”子七斜瞪了他眼，沒好氣地說。

    “明白了。”龍?zhí)最l頻點頭，然后興奮地沖著項郝說開了：“這藥問我們少爺就算是問對人了，他也差點深受其害啊。據(jù)說這是西域的一種媚藥，咱們這的人不懂，就會亂用，上回有個姑娘就在我們少爺?shù)牟枥锵逻^這藥。其實這是外敷的，不能內(nèi)服，要是誤食了，份量少還不打緊，多的話會讓人癡傻的。不過也有說人死后十天之內(nèi)服了這藥，會起死回生，估計是訛傳?！?br/>
    “你看九金那副活蹦亂跳的模樣，像訛傳么？”真是個多嘴的笨蛋，子七負(fù)手，瞇著眼瞪向龍?zhí)?，見他乖乖閉嘴后，才繼續(xù)追問紅扁，“那天陳韙就是讓你把這藥給九金吃的？”

    “嗯?！奔t扁點頭，生怕最后事情鬧到自己身上，便一五一十全說了：“阿九吃了這藥后，就開始不對勁了，一個勁地發(fā)瘋，她以前雖然也常犯傻，可是那次特別厲害。我怕出事，就去把姑姑找來了，后來姑姑聽說了這事，就跟陳公子吵起來，陳公子一怒之下打了姑姑離開了，后來……后來姑姑就拿阿九撒氣，直到阿九倒在地上不動了。我們都以為她死了，姑姑就把尸體埋在了花園……警告我不準(zhǔn)說出去，說是如果報官的話，我也會被牽連的，所以我……”

    “那個男人住哪？！”

    這句話咬牙切齒的話，同時從子七和項郝口中迸出，連口吻都如出一轍。

    紅扁嚇了跳，縮了縮脖子，囁嚅道：“就住在城西石林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