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到傳聞主人的親口承認時，這群人便立即兩眼放光，他們并不了解大半、小半的具體數(shù)目，但他們只要知道這傳聞屬實，那么等他們加入莊休的門堂之后，他們自會為了門堂光輝偉岸的形象，將“小半”對外傳說成“大半”，畢竟門堂厲害了，門堂里的門生也就自然而然地容易“高人一等”，屆時遇見往日同級的敵手，他們看在門堂的顏面上也會禮讓三分。

    所以在下一刻，這群人經(jīng)過一瞬的沉默之后突然變得極為瘋狂，紛紛將手中申請加入門堂的告書塞給莊休。沒一會的時間莊休手上疊壘起來的告書就遠遠超過了他的頭，但想要加入忘恩負義堂的門生依舊還是源源不絕，不過其他人聰明了許多，他們見莊休手中已經(jīng)放不下告書，就像告訴塞到了惠施等人的手上，他們相信只要能得到惠施這些人的首肯，他們進入門堂的事也就十拿九穩(wěn)了。

    一直壓制著的莊休終于不堪受擾，直接將手中的告書丟在地上，正準備要爆發(fā)拒絕所有人時，一旁的惠施卻壓住莊休的肩膀暫時讓他不要生氣，隨后他說道:“諸君想要加入我們門堂的心思，我們已經(jīng)有所了解，但是加入我們的門堂是有條件的?！?br/>
    “我知道！”人群中突然鉆出兩個光頭，其中一個光頭指著另一個光頭對惠施道，“我無父無母，這是獨自把我拉扯大的哥哥！”

    說完這個光頭弟弟就一拳砸向光頭哥哥的光頭，發(fā)出“咚”一聲悶響，隨即向惠施問道:“怎么樣？我夠不夠忘恩負義？夠不夠資格加入忘恩負義堂！”

    “......”

    惠施等五人可真是呆若木雞，他們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對莊休隨便取的門堂名字產(chǎn)生了什么誤解，竟然用這樣的方式來做投名狀。

    可更糟糕的是，這群人見惠施五人愣住，便以為光頭這樣的方法可行，便開始紛紛效仿，引得手足相殘、拳腳相向。

    “門主，這是我哥哥，你看我打‘她’！”

    “門主，這是我弟弟，你看我打他......”但后來發(fā)現(xiàn)打不過，就再喊道，“門主，打弟弟要趁早，現(xiàn)在打不過了，但我覺得我足夠忘恩負義了，讓我加入門堂吧！”

    傳送殿外騷亂一片，負責(zé)守衛(wèi)士卒不得不過來維和秩序，他們這次才停下手，但瞧著架勢好像士卒一走，他們還會繼續(xù)扭打成團、不止不休的樣子。

    莊休再也忍不住了，準備揮退這群人時又再次被惠施攔下，他替莊休對著眾人道:“諸君想要加入門堂的心思我們已經(jīng)了解，但我們門堂招收門生的條件絕不是你們想的那般荒唐，這‘忘恩負義’的名字只是我們門主無心之失，并沒有特別的深意?！?br/>
    下方的急迫問道:“那加入門堂到底有什么要求？你們倒是快說??！”

    惠施伸手安撫他們，解釋道:“諸位不要急，這事很簡單，等八院統(tǒng)考的時候我們根據(jù)各位在比試中的表現(xiàn)決定到底是否招收。”

    下方的人以為惠施知道八院統(tǒng)考的內(nèi)容便追問道:“知道八院統(tǒng)考的內(nèi)容是什么嗎？可以早點告訴我們，我們也好早點做準備?！?br/>
    惠施哪知道這些東西，就指著附近的士卒道:“八院統(tǒng)考是春秋八院第一次一同舉辦的比試，身為牽頭人的周御書院也必須保證這次比試的公平公正，所以你們包括我們都是無法得知八院統(tǒng)考的具體項目的！”

    下方的立即露出失望的表情，而這之后，傳送殿的學(xué)官出來說道:“門外實在喧鬧，如果你們敘舊敘好了，就可以離開了?！?br/>
    傳送殿的大學(xué)官將逐客令說得很委婉，顯然對他們長久聚眾有些不滿，但礙于莊休他們甲班的身份，他還是盡可能得客氣些。

    莊休等人向傳送殿的學(xué)官一拜，之后快速離開，而那些想要加入門堂的人也被遣散走，傳送殿恢復(fù)了往日的冷靜。

    惠施等人挑選了一條偏僻，但是往來人稀少的幽道，惠施做出貪婪呼吸的夸張模樣，然后邊走邊說道:“聞膩了蠻獸的氣息，才覺得文明的味道如此可口伊人?！?br/>
    姜璇還以為惠施是在抱怨他陪她去山林采藥而感到不滿，所以才有這怨言，也就不滿道:“才讓你陪我?guī)滋於?，怎么有這么大的怨念?！?br/>
    惠施白了姜璇一眼，然后回道:“不是說你，是在......算了，懶得和你解釋。”

    莊休在他們兩人之間掃視了一下，正想說些什么時，他們的飛鴿同時一震，莊休還以為是周院長發(fā)來的消息，就沒有取出自己的飛鴿，而是等著惠施他們告知飛鴿上發(fā)來的消息。

    但莊休等了一會，卻等來了不一樣的消息，公孫鞅說道:“我得回衙門準備這次在秦地收集的法典，就先走了?！?br/>
    姜璇也說自己要回醫(yī)館處理新采摘的草藥，甚至連施夷光這個最不愿與莊休離開的人也不得不離開，她樂宮的師傅要求她回去參演，而惠施也同樣被他的護道人叫走，說是想要向他挑戰(zhàn)的人早已在門外排成長龍候著了。

    所以轉(zhuǎn)瞬之間，幽靜的過道上就只剩莊休孑然一人。

    他望著空蕩蕩的街道，慢悠悠地取出飛鴿，嘴上還抱怨道:“這都算什么事？！他們到底收到了什么樣的消息?！?br/>
    莊休取出自己的飛鴿，瞧了一眼，是黃明發(fā)來的垃圾購物消息，說他從外地運來了許多罕見的寶貝并在兩日后舉辦拍賣會，并誠邀莊休前去。

    莊休嘖了一聲，將這條消息刪除，但是飛鴿卻很快一震，又一條消息發(fā)了過來。

    “甲班學(xué)生，蒹葭城教室內(nèi)集合?！?br/>
    莊休看完消息之后，飛鴿丟回乾坤袋，同時伸了個懶腰，發(fā)出咯嘣咯嘣的骨脆聲，隨即想起乾坤袋中還有許多從藏經(jīng)閣里借出來的書未歸還，且現(xiàn)在一人回蒹葭城也是在無趣，他便掉頭轉(zhuǎn)身往藏經(jīng)閣的方向趕去。

    一路閑庭碎步，莊休欣賞著周御書院與招賢館的市集截然不同的呦呵聲，他身邊的小販也是文采斐然，他們往往會將介紹自己商品的贊美編寫成一首首朗朗上口的小詩，比起招賢館粗暴的“來瞅瞅、來看看”要有趣得多。

    因為走得慢，莊休花了三炷香的時間才來到藏經(jīng)閣。

    藏經(jīng)閣的蘭老這次倒沒有坐在那藤椅上，而是在上面藏經(jīng)閣門前的臺階上，看起來有些老人遲暮、英雄黃昏的落魄之感。

    莊休朝蘭老打了個招呼，將路上買的燒雞和酒擺到蘭老的身邊，然后轉(zhuǎn)身準備進入藏經(jīng)閣。

    可這次蘭老卻沒有想以往一樣懶得搭理他，而是扯出莊休的衣褂，然后用下巴點了點地面，示意他坐下。

    莊休有些驚訝，但還是做了下去，向蘭老問答:“蘭老，你找我有事？”

    蘭老直接將買回來的包裹的燒雞外紙撕開，扯下一條焦黃誘人的肥雞腿后，想著送入自己口中，但張嘴張了半天卻始終沒有胃口咬下去，最后他嘆了口氣，將手中的肥雞腿放下，憂心忡忡地向莊休問道:“你知道八王朝嗎？”

    莊休點點頭，惡名遠揚的八王朝人盡皆知，周御書院的學(xué)生不可能不知道的。

    蘭老意味莫名地望了莊休一眼，說道:“我說的不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八王朝誰都知道，但你有接觸過嗎？”

    莊休回想了一下自己的遭遇，似乎和八王朝有過淺淺的交集，應(yīng)該算不上接觸就回道:“沒有?！?br/>
    蘭老再次望了莊休一眼，那眼神就像看穿了小孩子撒謊卻又不揭穿時的樣子。他說道:“談?wù)勀銓Π送醭目捶ò伞！?br/>
    莊休沉吟了一會，經(jīng)過深思熟慮后才說道:“實話實說，對于八王朝的事我知之甚少，所以對八王朝......并沒有什么惡感。”

    “嗯......”蘭老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他瞧著莊休，眼中望著的確實莊休背后的這一代的年輕人。許久之后，蘭老大嘆氣一聲，這一氣似乎是在他的生機都泄了出去，讓他變得看起來更加蒼老。

    “你們不曾見過王朝時代的血腥，所以遺忘了戰(zhàn)爭的殘酷，這不怪你們，但你們卻選擇了與八王朝聯(lián)手，這無異于引狼入室，自掘墳?zāi)?，將?zhàn)火主動牽引到自家門內(nèi)，且這不是稍有不慎就會引來災(zāi)難，而是一定時間之后必定會引來災(zāi)難！”

    “說句大不敬的話，我寧可周御書院敗亡被春秋其他七院吞并，也不愿......也不愿周御書院與八王朝聯(lián)手。”

    莊休眼睛一蹬，之前他就知道周御書院和八王朝有著不清不楚的關(guān)系，卻沒想到周御書院和八王朝聯(lián)手結(jié)盟的事都傳到了蘭老的耳中。

    面對的莊休的驚疑的目光，蘭老似乎這才有了食欲將紙上的肥雞腿撿起，大大咬了一口道:“你以為這事只有你名幾個小娃娃知道，其他人就一概不知被蒙在鼓里了？”

    莊休微微低頭，他也不知該如何回答蘭老，而蘭老自顧自地說道:“天下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八院統(tǒng)考這么大一樁事，自從春秋學(xué)院建立以來，前面那么多屆的院長難道就沒有人想過、提出過這樣的要求？可為什么他們提出之后，沒能成功舉報，而我們現(xiàn)任的周院長只要提一句似乎就能輕輕松松讓那些驕傲得不行的其他學(xué)院聽命呢？且主辦地點竟然還是在這衰敗的周御書院，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可要是一想到這背后是八王朝的人在推波助瀾，那么之前的不合理也都變得合理了，春秋八院中沒有一家學(xué)院有膽量、有魄力、有實力單獨與八王朝抗衡，所以他們只能乖乖聽從八王朝的脅迫，參加了這次的八院統(tǒng)考。”

    蘭老的分析，莊休因為知曉內(nèi)情，并沒有覺得有什么值得令人注意的地方，但接下去的話卻讓莊休警惕起來。

    他說道:“莊休，你要知道狼再怎么偽裝也是吃肉的野獸，是不會成為吃屎的家犬的，而八王朝就是這樣的狼，他們在一旁虎視眈眈，伺機削弱八院的實力，好讓他們將來有更大的機會推翻學(xué)院，重歸王朝時代?！?br/>
    莊休一直沒有想得那么深，畢竟他一個“舶來品”對八王朝談不上厭惡，對學(xué)院也輪不上忠心，甚至在認識施嵐青之前，他活得就像這個世界的看客，無論這世界如何變化，他都會無動于衷，更不可能也不愿意為了改變什么而勞心費神的。

    但現(xiàn)在不同了，這世界有了他喜歡的人，而他喜歡的人又生活在這個時間，所以莊休也愛屋及烏地不得不為她將來生活的世界所著想。

    他問道:“蘭老，你的意思是八王朝要借著這次機會將八院頂尖的弟子都聚集起來，然后殺之而后快，好削弱八院的根基實力，造成青黃不接的糟糕局面？”

    蘭老搖搖頭，回道:“大意不差，但也不可能全部斬殺了，八王朝一定會在八院最低的限度能殺掉一些人，這樣既不會激起八院太過剛烈的反彈，也能緩慢削弱八院的實力，反正八王朝已經(jīng)等了數(shù)百年，也不會差最后這一點光陰的?！?br/>
    莊休緊張地將手指按在唇上，不斷思索著施嵐青的安危。她一個中原人身在厭惡排斥中原人的秦地，秦人中莊休所知曉的就有甘杜兩家對她是欲除之而后快！

    欲除之而后快！

    莊休眉毛猛地一顫，想到一個駭人的可能！

    從陳軫的口中他得知甘杜兩家對施嵐青已經(jīng)起了歹念，但礙于她現(xiàn)在御藝第一的身份不便在招賢館動手，而這次八王朝暗中策劃的八院統(tǒng)考，又以甘杜兩家在招賢館的勢力層次，他們完全有實力接觸到八王朝的人，并和他們進行談判。

    他們兩家只需要和八王朝的人略微“叮囑”一番，想來八王朝的人一定是很樂意替八王朝鏟除他們學(xué)院“大師姐”第一人這樣的英才的。

    而等施嵐青被八王朝的人斬殺之后，甘杜兩家絕不會落下任何口舌話柄，一招借刀殺人使得是爐火純青，不見一絲痕跡。

    莊休冷汗如雨，落在臺階上的積雪上凝成冰。

    蘭老卻誤以為莊休是關(guān)心天下蒼生的安危而慌張如此，就欣慰道:“要是后人人人都能如你莊休一般知曉利害該有多好，真不知道周老頭是不是老糊涂了，竟選擇破罐子破摔全然不顧天下蒼生的安危，這老糊涂！”

    可莊休后面根本就聽不進蘭老的話，他本以為施嵐青遇到甘杜兩家的惡意會更遲些，卻沒想到這意外來的這么突然，他的計劃完全跟不上如今的變化。

    他唇上的手在不停顫抖，甚至連雙腿也不自覺地抖了起來，將臺階之上的積雪一點一點壘成高山。

    蘭老將一整只燒雞都吃完，還用修為溫了溫酒，見莊休還在發(fā)愣就有些奇怪地拍拍莊休的肩膀道:“過猶不及啊，你擔心天下蒼生是好事，但過于擔心而影響了你的道心可就不美了，況且天塌下來了也有我們這些個高的老家伙們頂著，現(xiàn)在你的修為上戰(zhàn)場就是炮灰，那種法術(shù)一轟，連渣子都找不到的那種?！?br/>
    莊休被蘭老那一拍勉強算回過了神，但也沒了繼續(xù)看書的心思便準備原路返回僻靜的蒹葭城，在蒹葭城里尋找出拯救施嵐青的辦法。

    可他剛朝蘭老施禮一拜，邁開一步時，蘭老就喊住了他，問道:“你去干嘛？不進藏經(jīng)閣了？”

    莊休搖頭，“不去了，心里有事，改日再來?！?br/>
    蘭老指著藏經(jīng)閣的朱紅大門道:“擇日不如撞日，這藏經(jīng)閣里有一位人一直在等你?！?br/>
    “等我？”莊休想著能進藏經(jīng)閣又等他的人大可能是甲班的人，就問道，“是甲班的人？”

    蘭老躺回藤椅，后背微微發(fā)力，藤椅便一晃一晃起來，“你進去就知道了?！?br/>
    莊休奇怪地望了蘭老一眼，快步推開藏經(jīng)閣的大門，穿過昏暗小道，進入了藏經(jīng)閣。

    莊休望著有一人背朝他坐在藏經(jīng)閣那造價最不菲的蒲團上，而那人顯然也是聽到了莊休的腳步聲，便緩緩轉(zhuǎn)過頭露出和周幽有三分相似的臉，但這人的年紀要比周幽大上七八歲的樣子。

    “你是莊休？”那人的聲音也與周幽有幾分相似，但與周幽鋒芒畢露的尖銳語氣不同，他的聲音，哪怕只有寥寥四字也給人以如沐春風(fēng)的感覺。

    莊休點了點頭，會問道:“你是？”

    那人笑了笑，用問題回答問題:“你猜不出來我的身份嗎？”

    莊休回道:“不敢確定，不過如果我沒猜得沒錯，你是周幽的兄長，周瑾？”

    周瑾應(yīng)了一聲，隨后親自起身請莊休坐下，他熱情的程度令莊休都覺得又有些受寵若驚，但不得不說，這也同樣令人受用，對他周瑾雖可能建立不了多好好感，可也絕對不會產(chǎn)生惡感。

    周瑾等莊休落座后，便將手中的書合上，然后繼續(xù)籠絡(luò)道:“我年紀比你大，你喊我一聲瑾兄，我喊你一聲莊弟，可行？”

    莊休對這“主人家”的大兒子沒有太多的意見，就順著他的意思喊了聲:“瑾...瑾兄?！?br/>
    “哈哈，莊弟！”

    拉攏完關(guān)系，周瑾也便開始說他來藏經(jīng)閣與莊休見面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