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飛泫黑白分明的眼珠幾乎就停在我的鼻尖兒前,眼睛大的幾乎有些駭人:“秦沫雪,你別傻了,那個分享你生命的人,那個可以讓你依靠終生的人,那個可以讓你托付未來的人,從來都不是卓越,以后也不會是!”
我被他喊得一愣一愣,腦子根本消化不了他詭異的憤怒和高亢:“你到底在說什么?你再說一遍,你是卓越的什么?卓文心,卓文心又是誰?”
秦飛泫冷冷笑笑:“卓越一直知道,他早就知道,他從一開始就是在騙你。卓文心,秦沫雪,你忘了么?文心,就是文心小筑的文心!”
文心小筑,卓文心。
就好像一道閃電劈進了我的大腦,無數細小的碎片在我腦海里浪花一樣翻滾了起來,一片一片,連成了慘白的巨浪。似乎有什么東西是一開始就昭然若揭的,卻被我一直忽略的。
我固執(zhí)地不住地搖頭:“不是這樣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猛地一把推開秦飛泫,他卻沒有像往日里那樣被我軟軟推開。他今天的力氣大的驚人,兩只手臂鐵一樣死死地鉗住我,還是要逼死人一樣沖著我大喊:“你聽見沒有,卓越是個騙子,他才不是你的愛人,才不會是你的親人,你要共度一生的人,永遠不會是他!你聽見沒有?!”
這場景實在太熟悉,我眼前一下子浮現(xiàn)出我媽那張猙獰得變了形的臉,她也是這樣不顧我拼命的掙扎,聲嘶力竭地沖我喊:“你爸跟野女人跑了,你已經沒有爸爸了,你聽見了沒有?你聽見了沒有!”
這些聲音好像帶血的刀子,張牙舞爪地直直刺進我的耳膜里,我大叫一聲,昏了過去。
我在渾渾噩噩的黑暗里躺了很久,我的思維有淺薄而活躍的意識?;靵y而蒼白的記憶碎片不斷閃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錯亂的黏著詭異的排列,我有時候甚至可以看見我爸和卓越站在一起,或者我媽和秦飛泫面對面坐在合歡樹下。我在夢境里疲憊的奔跑,卻不是奔向何方。而且腦海里有時候會感覺一陣又一陣滾燙的巨浪襲來,好像被烈日暴曬到沸騰的海浪,一滾一滾得將我裹挾。我在這種灼熱的襲擊中拼命地呼吸,生怕不小心就會窒息。
偶爾,在我最最痛苦的時候,我會聽見輕而遙遠的哭泣聲,夾雜著喃喃的低語,不知道從哪里傳來。我不知道這是誰的哭聲,是夢里的,還是現(xiàn)實的,是別人的,還是我自己的。低沉的聲音好像海邊嗚咽的貝殼,悲哀的幾乎讓人落淚。
這種虛擬的時空讓人忘記了時間的度量衡,如果不是這要人命的灼人太痛苦,我真的寧愿永永遠遠不要醒來。因為在這個空間,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甚至沒有現(xiàn)在。
當我終于睜開眼睛的時候,時空有一次對接上了現(xiàn)實。我第一眼看到了就是秦飛泫腫得快要睜不開的眼睛。他像一尊蹩腳的蠟像,凌亂得毫無章法,空洞的眼神靜靜看著我。
我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望著他:“你到底是誰?”
這副空殼好像一下子意識到了什么,七魂六魄瞬間竄回了身體里,他似乎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趴在我的胸口前:“你醒了?你活過來了?”
我想伸手推開他,兩只手臂卻沒有一點知覺,我驚恐地看著他:“我怎么了,我為什么動不了?”
“沒事沒事,你不要擔心?!彼麅芍皇忠魂噥y擺,頭也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你是躺了太久了,肌肉都麻木了,只要做做復健,就會恢復的,你不要擔心。”
我又試著動了動腿,果然,兩只腿也好像不是我的一樣,除了輕微的麻和漲,就是木木的,好像兩堆死掉的肉。
我的恐懼只能向他宣泄,我死死盯著秦飛泫恐嚇他:“秦飛泫,你最好實話告訴我,我怎么了,不然我總有辦法死在你面前?!?br/>
“真的沒有,真的!”秦飛泫嚇得握緊了我的手,用力地摩挲著,“你害了急性大腦炎,很嚴重,你已經昏迷了一個月了!醫(yī)生說過,你醒來的時候會有些肌肉萎縮,只要做復健就會好的!真的,你的手現(xiàn)在有點感覺了嗎?是不是已經感覺到一點點溫度了?”
他低頭在我手上努力地哈氣,又握在手里用力地摩挲著,我連抽回來的力氣都沒有。
“你到底是誰?”
我對真相的渴望不亞于我對自己身體回歸的渴望,秦飛泫停下了手里的動作,不自覺吸了一下鼻子:“姐,我還是我,沒有變的?!?br/>
“你撒謊?!?br/>
“真的,我還是我,沒有變的。只是,連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我媽媽,她居然還活著?!?br/>
“你瘋了吧,你媽早就死了,跟你爸一塊兒死了?!?br/>
“沒有沒有,我媽媽還活著,她叫卓文心,就是卓夫人!姐,你也見過她照片的不是嗎?我媽媽抱著我,和爸爸一起的照片。你沒有認出來嗎?她當年拋下卓越,懷著我和爸爸私奔,她真的還活著!”
老天,那張被我撕成碎片的照片。那雙水汽氤氳的桃花眼,飛入云鬢的眉角,她,卓越,秦飛泫。怪不得,從我第一眼見到她,就覺得好面熟。我一直以為,是因為在卓越家里見過她照片的緣故。原來,這女人的面貌,早就嵌刻在我初始的記憶里。
“那天忽然有一個女人給我打電話,說是我媽媽過去的朋友,想約我出去吃個飯。你也知道,爸媽去世的時候我還小,我根本不記得媽媽有什么朋友。我懷疑有什么問題,就婉言拒絕了。沒想到,她直接到我們學校找我,我第一眼看見她,就覺得不可思議。很奇怪吧?過了這么多年,我們分開了這么多年,我還是一眼就能認出她來,她幾乎都沒有怎么變!”
我一動不能動地躺在慘白的病床上,看著秦飛泫一臉陶醉和感動地回憶他們的母子重逢,心里就好像被鉛水一點一點灌滿,真恨不得一口咬斷自己的舌頭,死了算了。
“你覺得,我真的很有興趣,躺在這里,聽你講這些?”我用盡僅有的力氣,兇狠地看著他,“如果她沒死,她為什么要把你交給姥姥?如果她沒死,這么多年,她又跑到哪里失憶去了?”
“是卓越,都是卓越害的!他不光騙了你,還騙了我媽媽。我媽當年被撞傷了脊椎神經,昏迷了整整一年。當時所有的事情都是卓越處理的!他把我丟掉了,他拋棄了我!爺爺奶奶早就已經不在了,他本來是要把我扔到孤兒院去的。爸爸臨終前找姥姥來,讓她好好地照顧你,卓越調查清楚了你們家的事情,就給了姥姥一筆錢,把我丟給了姥姥!姐,你要相信我,不論那個卓越承認不承認,這些都是媽媽派人調查出來的!”
“不可能?!蔽也桓蚁嘈抛吭綍龀鲞@種事情,“十三年前,卓越才多大?十八歲,十九歲?他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事情,他為什么要拋棄你?他怎么會那么恨你?”
“你要相信我!”秦飛泫固執(zhí)地叫道,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我的手心慢慢感受到他的體溫,“我們的痛苦都是他害的,你要相信我!”
我太陽穴撲騰一跳,呼吸又開始急促:“我喘不過來氣……好難受……”
秦飛泫大驚失色地狂按床頭鈴,手忙腳亂地給我倒水,不住地在我耳邊細碎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一下子跟你說這么多……我真該死……你不要有事好不好……”
我感受自己噴出呼吸的灼熱,身體也慢慢恢復著知覺,可第一感覺到的依然是灼熱。我真后悔當初沒有一根火柴點了自己。我寧愿在烈火中痛快地化成灰燼,也不愿在地獄的灼熱中茍延殘喘,永受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