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時皆被長公主風(fēng)采鎮(zhèn)住，久久回不過神來。哪怕有些人已非第一次見到長公主，但仍是被這絕世風(fēng)姿奪走了全部注意力。至于初次看見她人，則不必提。女子驚艷過后，心中多半會暗自慶幸：幸好她身份如此尊貴，斷然容不得別人品評容貌，否則名媛淑女中哪里還有自己位置？而男子則是遺憾嘆惋：如此佳人，竟要孤老終身，當(dāng)真可惜。

    長公主宣懷韶是宣長昊異母姐姐，與已故太子乃是一母同胞。據(jù)說她雖是風(fēng)華絕代，但從小就醉心佛典，性情孤潔冷淡。三年多前神州動亂，太子戰(zhàn)亂中身亡后，她立即發(fā)愿要帶發(fā)修行，終身不嫁，為昭慶祈福。此舉向來為昭慶上下欽佩感念，稱頌不已。

    按說居士本不該來這等熱鬧宴會，但長公主畢竟身份特殊，如果總是拘深宮閉門修行，避不見人，于皇室面子也不太好看。于是，每年年末，長公主都會出席帝京臘八宮宴，再到陪都伴隨太上皇過除夕，這習(xí)慣三年來從未變過。

    而去年，太上皇九弟臨親王因怕長公主出行寂寞，特地宮宴上指了一位小姐與她隨行解悶。那名小姐雖然堪稱清秀，但比起其他女子不過中人之姿，家世亦只是中等。臨親王本是見她面相乖順老實，才假托長公主之名順手點了她。孰料那名小姐從陪都回來后，卻一時聲名大噪，后與某世家聯(lián)姻，原本以她家世樣貌絕對攀不上這樣好親。思及此事，所有待字閨中、渴望出人頭地小姐們看著長公主，不禁都是蠢蠢欲動：不知今年，長公主會挑誰家女兒隨行呢？如果能把握住這次機會，等同于為自己掙到了一個好前程?。?br/>
    但長公主卻似是壓根沒看到小姐們期盼目光一般，或者說，她根本連看也未看其他人一眼，落座后秀麗丹鳳眼眸便微微垂下，默然無語，似乎對周圍一切壓根不感興趣。

    見狀，小姐們不禁有些失望，但隨即又打起了精神：既然長公主沒有表現(xiàn)出屬意于誰，那么就表示她們都還有機會。

    而明獨秀看見長公主那一刻，雙眸中便是異彩連連。她向坐前端大舅舅白文啟看去，見對方也正向她回望而來，并輕輕點頭示意，心里把握頓時又多了幾分：只要將那樣?xùn)|西獻上去，一定能討得長公主歡心，取得伴她去陪都資格。等回來之后，父親就算再生氣，也沒法將自己逐出家門了！

    人人都當(dāng)她昨天借口下了大雪不肯離開，卻無人料到，她剛?cè)胍箷r便假扮成丫鬟偷溜出府，投奔白家。她不敢驚動外祖父，便悄悄尋到外祖母院里，說自己被庶姐陷害，遭父親嫌棄，哭求援手。曾老夫人雖然喜歡明霜月，但畢竟明獨秀也是她親生外孫女兒，豈有坐視不理。到底姜是老辣，曾老夫人略略一想，就給她出了這個主意：照常入宮赴宴，設(shè)計陷害明華容，并設(shè)法討了長公主好。少了明華容挑拔，再加上長公主青目，明守靖定會改變主意，甚至連白氏也可能被放出來。如此一來，萬事俱定，白府不消出頭，自然不必擔(dān)個干涉女婿家事不光彩名聲。

    今日白孟連托疾未至，而他次子沒有官職，不曾受邀。白章翎剛受了罰還禁足，也沒有出席，白家便只有白文啟一人前來。之前買通宮女、設(shè)計明華容之事雖是出自曾老夫人授意，但真正執(zhí)行者卻是他?？上Т擞嫴怀桑屗底詯琅?，怨恨下人辦事不力之余，決定一定辦好剩下另一件事，替明獨秀鋪路。

    有外祖母和大舅舅幫忙，明獨秀自覺如虎添翼，不禁神飛意動，顧盼生輝，原本就美麗容貌是顯得容光煥發(fā)，嬌艷得如一株早盛海棠，引得對面一干公子頻頻側(cè)目。但她卻連眼風(fēng)也吝于給予一個，只暗自出神，心道待此事一成，或許還可以借長公主這把上墻梯，制造多接近瑾王機會。

    她想得專心，連宮人何時通報皇帝與臨親王駕到都未察覺，直到身邊人都深深拜跪下去，才連忙隨眾下跪。

    宣長昊深居簡出，除了有資格上殿奏事朝臣之外，其他人輕易難窺圣顏。而當(dāng)初太上皇位時，臨親王鐵腕無情與絕世容顏曾一起名滿帝京，可惜太上皇禪位之后，他亦交出實權(quán)，隱退幕后，如今只打理著皇家宗法之事，也是輕易難得相見了。

    兩位平日難得一見大人物齊齊露面，自然吸引了殿內(nèi)所有人目光。山呼萬歲、平身之后，眾人都紛紛悄眼打量。年長者看到是身為天子與王爺赫赫威儀，年輕小輩們關(guān)注卻是他們風(fēng)采氣度，心道這兩人不愧是叔侄，英俊容顏上冷酷表情簡直如出一轍。只不過，出身軍旅宣長昊身上多了幾分硬朗利落。而臨親王宣仲陵雖然加俊美，生了一張幾乎可稱是艷若桃李臉，但渾身卻散發(fā)著刻板方正意味，仿佛他本身就是準繩戒尺，時刻惕厲眾人。但凡是看到他人，都不會注意他容貌，只會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心想絕不要犯這個法理規(guī)矩大過天臨親王手里。

    相比溫文和雅瑾王，這兩人未免失之剛硬，少了幾分可親。大部分小姐只看了兩眼，便低下頭不澉再看。唯有項綺羅，自宣長昊入殿之后目光就一直緊緊追隨于他，臉上還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

    而一直冷若冰霜長公主，看見臨親王后，鳳目微轉(zhuǎn)，眼中總算有了幾分暖意。她起身迎向二人，福了一福，道：“陛下，九叔?！?br/>
    “皇姐不必多禮?！毙L昊向長公主微微頷首示意，接著坐到主位上。

    但臨親王看到她，卻是略有皺眉：“子瑕還未過來？”三年前動亂之時，除太子外還有三位年幼皇子受驚過度以至夭折，皇家宣氏如今留下直系血脈，不過寥寥數(shù)人而已。所以臨親王一眼便注意到，主位旁側(cè)位置空空如也。

    “九叔，五弟確是未至?！?br/>
    “這個小五，簡直放肆！哪里有為人臣弟卻比陛下來得遲道理！”臨親王壓低聲音，沉聲斥道。他早年總攝刑部事務(wù)，但凡五品官員以上案子皆由他來主審，如今又司掌皇家宗法，對律條規(guī)矩向來十分看重。似今日這般年尾大節(jié)，皇家盛宴，皇帝過來時辰是有舊例可循，瑾王不會不知，但卻依舊拖延了時辰。將規(guī)矩看得極重臨親王眼中，自然是十分不敬。

    若以前，宣長昊肯定要為瑾王說幾句開脫話，打個圓場，說對方也許是一時有事耽擱了，并不妨事。但如今他既已對瑾王生出疑心，這本可不意舉動他眼中便另有深意：瑾王府邸離內(nèi)城極近，平時為人又十分周到，這般遲遲未至，難道是想向某些有心人展示什么？譬如，他已得到了天子信寵，可以肆意行事；又或者，他甚至是想宣告自己比天子派頭大？不，以瑾王性子，不會是后者，那么，他多半真是向暗中結(jié)盟者展現(xiàn)自己對他信賴！

    宣長昊并非蠢人，之前只是一時被瑾王蒙蔽而已。他軍中時早歷練出從細微處推斷大局本事，現(xiàn)既已生出戒心，當(dāng)即輕易便抓住了重點，一想到這殿內(nèi)坐不只是朝之蠹蟲，有心懷不臣者，他目光驀然變得凌厲起來。

    臨親王浸淫刑名之事多年，外表雖然刻板，但亦是見微知著，心細如塵之人，將宣長昊異樣神情看眼中，心內(nèi)不禁一動，目光亦是若有所思。

    唯有長公主絲毫未曾察覺二人間暗涌，徑自看著臨親王，輕聲說道：“九叔請勿動怒，要不您先略坐一坐，也許五弟片刻即至——”

    話音未落，殿外終于傳來通報：“瑾王殿下駕到！”

    今日宮宴，瑾王難得換下了他愛穿玉色長衫，著了一身明黃繡四爪團龍玉帶錦袍，含笑而至：“臣弟見過皇兄。臣弟惶恐，剛出宅子沒多久，拉車馬匹突然腳軟失蹄，險些將馬車也拖翻了。臣弟頗忙亂了一陣，才讓府內(nèi)重備車過來，不想緊趕慢趕，仍是來遲。臣弟愿領(lǐng)皇兄責(zé)罰?！?br/>
    他雖口稱甘愿領(lǐng)責(zé)，但既已解釋了原因不自己，那么宣長昊若當(dāng)真置氣動怒，未免會被人訕謗心胸狹隘。顧及此點，宣長昊雖知道他九成九是說謊，卻也只能不動聲色地問道：“意外之事，朕怎能怪你。你可有受傷？”

    得到料想中答案，瑾王微笑道：“多謝皇兄不罪之恩。勞皇兄掛心，臣弟安然無恙。”

    說著，瑾王又看向臨親王與長公主，分別行了一禮，道：“九叔、皇姐?！?br/>
    臨親王目光瑾王身上一掃，又不動聲色地看了宣長昊一眼，才道：“小五，你來遲了，陛下雖免了你責(zé)罰，但酒刑難逃?！?br/>
    瑾王難得露出幾分難意，道：“九叔，您可是海量，還請饒了侄兒吧?！?br/>
    “長輩發(fā)話，你敢推脫？”

    “這……”瑾王一臉難色地看向宣長昊：“皇兄，您可得替臣弟說說話啊?！?br/>
    宣長昊向身后太監(jiān)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命舞姬入殿，才淡淡對瑾王說道：“九叔為公正，他說你該罰，便是該罰?！?br/>
    見向來對自己頗為優(yōu)渥皇兄今日居然不幫自己出頭，瑾王心中不禁有些疑惑。但轉(zhuǎn)念一想，暗道也許是宣長昊不愿反駁臨親王話，便也釋然。趁落座機會，他向殿心某處以目示意。對方則同樣不露聲色，無言回視。

    臘八宮宴因為參加年輕人多，比起其他宮宴來算是隨意許多。待宣長昊照舊例動過筷、飲過酒，舞姬又入殿跳舞助興，漸漸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便活絡(luò)了許多。雖然到底比不得尋常官宦人家宴會那般隨興，但亦是歡聲笑語，有不少大膽輕佻公子們借機品評以前未見過小姐，說到興頭處，便是一陣心照不宣輕笑。

    眼見對座公子目光越來越放肆地從自己身上掃過，明獨秀厭惡心煩之余，漸漸地有些沉不住氣了。她雖然向來喜歡受到所有人矚目，但卻絕不包括登徒子似不懷好意打量。等了片刻，當(dāng)白文啟無意向這邊看來時，她立即使了個眼色。接著也不等對方示意，便趁獻曲歌姬退下當(dāng)口，借機起身出席，說道：“陛下萬安，請容臣女僭越。原是臣女聽聞長公主織藝無雙，巧奪天工，可巧臣女對織造一道亦頗感興趣，近造出一塊織金布，想請長公主賜教點評一二?！闭f罷，她款款福下，行了一禮。

    坐較前位置明守靖聽到這熟悉聲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之前他自恃身份，不曾往女眷堆里多看，而明獨秀又怕被父親發(fā)現(xiàn)橫生枝節(jié)，便挑了較為靠后位置，所以明守靖竟一直未曾發(fā)覺她早已混了進來。

    當(dāng)抬頭看到垂手站殿心果然是自己二女兒后，明守靖頓時又怒又驚。怒是明獨秀居然沒有去鏡水庵，驚是她是如何跑到了宮里。但當(dāng)目光掠過坐不遠處笑得大肚彌勒一般和氣親家公時，他頓時心頭雪亮，生出幾分怒氣，幾不曾將手內(nèi)象牙箸生生折斷。

    明獨秀只當(dāng)沒看到父親惱怒目光，兀自淺笑低頭，等待皇帝發(fā)話。

    歷來宮宴之中，也不是沒有過小姐當(dāng)眾展現(xiàn)才藝、想博得令名舊例。當(dāng)下眾人不禁都紛紛停箸置杯，饒有興趣地向明獨秀看來，想看看這位艷名動帝京尚書小姐是否真會給眾人帶來驚喜。但幾名曾參加過聽課會小姐聽到織金布幾字，卻不禁露出狐疑之色，目光明華容與明獨秀之間來回巡棱，心內(nèi)諸多猜測。

    唯有盧燕兒，一驚之后，立即氣憤起來：“她也織了布？是你教她嗎，你知不知道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道理？而且她明知你也要獻布，居然還——唉！”

    她雖然性情直爽，但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宮中不是說話好地方，所以說到一半便頓住了，只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明華容。

    相較她焦急，明華容卻頗為閑適：“你不也說要找我學(xué)么？提點了我這句，你就不怕我藏私拒絕了你？”

    “你——都這當(dāng)口了，你還有心情說笑！一會兒只消她將東西拿出來，無論是否比得過你做，你都絕不能再拿出手了！你到底知不知道？”盧燕兒只覺得被這個不著調(diào)朋友給氣死了。

    “其實……”明華容目光微動，望著笑靨如花明獨秀，突然反問道：“燕兒，你之前有看到她帶了什么東西嗎？”

    “你難道忘了，長生殿不許帶進任何東西，連你包袱也是交給宮人拿著，為這兒還賞了她十兩銀子呢——咦不對，你說是之前……”盧燕兒苦苦回憶片刻，肯定地說道：“沒有，我們這行人里，只有你帶了東西進來。”

    “既是如此，那么，她要敬獻東西又何處呢？”

    盧燕兒被問得又是一愣，不太確定地說道：“她是放袖袋里了？”但這話連她自己也不信。長公主又不是可隨意相待之人，要送禮物給她，先不論價值，首先包裝必須精美，才與她身份相符。

    正苦苦思索間，只聽明華容狀似無意地低語道：“只有我?guī)Я藮|西……”

    盧燕兒本是聰明之人，聽到這話，一個念頭立時隱隱綽綽浮現(xiàn)出來。但她卻覺得這太過匪夷所思，遲疑了一下，便沒有說出口。

    她們低聲交談時候，宣長昊已點頭允可，說道：“這位小姐如此有心，皇姐以為如何？”

    他對這些事毫無興趣，語氣亦是一派興味索然，目光從明獨秀身上一掠而過，淡淡地不帶半分情緒。

    這讓明獨秀心內(nèi)生出幾分挫敗感：打從十二歲脫去童稚孩氣起，但凡見到自己年輕男子就沒有一個不目露贊賞，面帶驚艷，定力稍差，是丑態(tài)百出，不堪入目。長久以來，如此輕視自己如花嬌顏男子，宣長昊還是頭一個。

    這么想著，明獨秀不禁悄悄向瑾王看去。見他正含笑看向自己，一副興味盎然樣子，這才回嗔作喜，幾分不霎時煙散云散。

    長公主沒有注意到明獨秀微妙神情變化，聽到織金布等語后，眼前一亮，向征詢宣長昊說道：“陛下，織金布是失傳已久織造技藝，本宮當(dāng)年曾命人尋訪天下名家，搜集各種殘典，也未能復(fù)原此術(shù)。這位小姐年紀輕輕，難道就已掌握了這等巧奪天工技藝？”

    她除了佛典，醉心便只有織造之術(shù)。當(dāng)下看著明獨秀目光中，不免帶上了幾分熱切。

    迎著長公主期盼眼神，明獨秀恭敬答道：“不敢欺瞞長公主，此技是臣女向人學(xué)來。臣女才疏學(xué)淺，也不知是否真與天工集所記載相符。因長公主是此道大行家，遂才斗膽想敬呈給您鑒定鑒定?！?br/>
    “你且拿來便是?！?br/>
    “是?！惫晳?yīng)下，明獨秀轉(zhuǎn)過身來，笑吟吟看向明華容：“大姐，有勞你替妹子保管錦盒，現(xiàn)還請你將它拿給我，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