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看著王一片,會突然覺得非常陌生。
我本以為經(jīng)歷了這么長時間的相處,我至少應該能了解他了。
可是我錯了,我覺得他就像一個謎。
有時候他很冷漠,仿佛對什么事情都提不起興趣來,有時候又很欠揍,仿佛沒什么事兒能讓他煩心。
嗯……像個來大姨媽的女人!
陰晴不定,喜怒無常,時而樂觀,時而悲觀……
真是一個怪人。
他大體上就這么兩個狀態(tài),冷靜到冷漠,樂觀到逗比。
說不出我更喜歡哪個狀態(tài)的他,但是我真的不理解他。
不論哪個狀態(tài)下,仿佛他都被一層霧包裹著。
我也看不透,看不清,感受不到……
感受不到他的靈魂!
對,時下有個很流行的短語:有趣的靈魂。
這個人,就像沒有靈魂一樣。
即使有時候他很有趣,仍然很遙遠,就像隔著保護層。
可能僅僅是對我這樣?
哼……
我看著他和凌瓏在沙發(fā)里窩著,嘰嘰嘎嘎的笑著,我就來氣。
我是凌瓏的監(jiān)護人!
我應該……
我搖搖頭,突然覺得自己好可笑。
這是什么時候了?
明天天亮,我們就要出發(fā)了。
這么多人生存下去的希望,都在我們的肩上。
我腳邊是我和王一片的所有補給和裝備,我一步不想離開它們,誰也不能保證我們的安全,除了我們自己。
我站在窗邊,不再讓自己盯著王一片和凌瓏,強迫自己去看窗外那‘美妙’的夜景。
天上的巨洞在夜晚非常的明顯,它的四周都散發(fā)著那種紫金色的柔光,炫動而詭異。
說好我守前半夜,王一片守后半夜的,可他絲毫沒有要休息的打算,仍和凌瓏在沙發(fā)里嬉笑。
“你不困你就先來,我去睡?!?br/>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不對,我就不想他離凌瓏那么近。
他倆似乎沒聽到我說話,仍然在玩鬧。
我血液上涌,三步并作兩步走了過去,他們終于抬起頭,一臉驚訝的看著我。
“你干嘛?”凌瓏問道。
我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肯定是臉色很不好看,“你不困,你就先守,我去睡?!?br/>
我轉臉又對凌瓏說道:“進屋睡覺去?!?br/>
凌瓏老大不愿意,嘴巴撅的老高,嘟囔著:“嘛呀你,這才幾點啊……”
但是她還是很聽話,起身回到自己的小套房里去了。
我和王一片都默默的看著她關上了門。
“你沒必要這么嚴厲~”他拖著懶懶的長腔,張開雙臂,朝沙發(fā)后倒去,擺出了一個舒舒服服的姿勢。
我一屁股坐在宣軟的沙發(fā)中,陷入這讓人放松的溫柔鄉(xiāng)里。
啊……舒坦。
“我也不是嚴厲?!蔽倚÷暱棺h,其實有點虛。
他在黑暗中點起一根煙,又遞給我一根。
“有什么區(qū)別呢,早晚都會死?!?br/>
他說出這句話,我瞬間脊背發(fā)涼。
“什么意思?”
他搖搖頭,“沒什么意思?!?br/>
大約半支煙的沉默后,我突然很想問一些問題,不知道是問他,還是問自己。
“為什么我們能看見那些東西?”我喃喃道。
“因為我們特殊?!?br/>
“為什么我們特殊?怎么特殊?”
“你看不出來嗎?你不知道嗎?”他反問我。
“我看出來能問你么?”我有點惱火。
“這樣的景象,我也沒見過……這是末日,地球的末日,人類的末日?!?br/>
“末日?是不是有點夸張了,軍事基地還在反擊……”
王一片又嘆了口氣,“希望吧,希望能贏?!?br/>
又是一陣沉默,我們熄滅了煙,徹底陷入了黑暗中。
“你說這是哪?或者說,這是什么年代?”我漸漸的有點困了,可是問題越來越多,所有的疑問都涌到腦中。
“可能真的是三百年后吧……可是,又不像是我們的三百年后……”
“???什么意思?”
“我們的世界,三百年后,應該和這里不太一樣?!?br/>
“什么?”我一頭霧水。
“不知道,我猜的?!?br/>
“你猜的?這種事兒怎么能亂猜?你到底有什么依據(jù)?”我瞬間精神了起來,直覺告訴我,王一片一定知道什么!
借著月光,我看到他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一種為難,好像又很焦慮。
“你說啊,你知道什么?現(xiàn)在這情況,你還有什么好隱瞞的?”我推了推他,可是他仍沒有回答我。
“把你知道的情況都說出來,說不定我們活下去的希望就更多了!起碼!我們能知道自己為什么在這!不至于都去盲目送死!”我加重了語氣,更加的急切。
王一片的神情,分明就是知道內(nèi)情,可是他拒而不答,讓我越來越生氣。
“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guī)缀跏怯悬c壓制不住的怒吼,我噌的一聲站了起來。
這時候他還在隱瞞信息!簡直是過分!
王一片似乎被我嚇到了,他呆呆的坐在那抬頭看著我,然后又弓起背,深深地低下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突然,他痛苦的捂住自己的頭,呻吟起來。
我也呆了。
看著他聳動的肩膀,聽著他痛苦的呻吟,我很后悔。
我不該指責他,我根本沒有證據(jù)能證明他知道什么,也許只是從前的職業(yè)經(jīng)歷讓我更敏感一些,正是因為他不是一個正常人,所以我才會如此。
或者說,他和我一樣,都有著各種各樣的癔癥,也許我們都一樣,從小受到病魔的侵擾……
想到這里,我更是愧疚難耐,兒時的痛苦又涌上心頭,也許他經(jīng)歷的,比我還要多,比我還要難過,我怎么還能去責備他呢?
我坐在他身邊,滿懷愧疚:“對不起,我不是有意逼你,我只是以為你知道什么……”
“我沒有完整的記憶?!彼杨^從雙手中抬起,平靜了許多,但聲音充滿了疲憊,“我的記憶很零散。從前幾年開始,才漸漸好了一些?!?br/>
“啊……怎么搞的?”
“我不知道?!彼届o了許多,語氣又淡然了起來。
“你親戚朋友呢?他們沒有告訴你嗎?”
“這個世界好像和我無關。只有一個人,有人告訴我,我是三百年后的人,穿越而來的?!?br/>
“哈?有點扯了吧?”
“呵呵,是吧!我本來也這么認為,但是他是唯一一個找到我,并且給我各種解釋的人,并且……”他不說話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回憶什么。
但是我想幫他:“我能幫你什么嗎?”
他扭過頭來,又瞇起眼睛來,似笑非笑的問道:“你從前認識我嗎?”
我無奈的搖頭,“哥們兒,除了這個,別的我還能幫你什么?”
“那就沒什么了。其實找到我的人,給了我很多幫助,他給我工作,幫我實現(xiàn)愿望……”
“可是……你穿越這事兒……聽起來,他是在騙你,說不定利用你幫他工作呢?”
“他不會的。”王一片篤定的說道,仿佛這事兒毋庸置疑。“至于你說的,我是否藏著信息,我是真的不知道。只是近來能漸漸回憶起一些東西,可是我不知道這記憶的來源和真實性,說出來,也沒有什么意義。”
我越聽越糊涂,靜靜的等他繼續(xù)說。
“我沒騙你,我機械確實學的非常好。”他嘗試著笑了一下,繼續(xù)說道:“可是,一樓那個儀器,我記得我見過。一看到它,我就知道怎么去開啟和操作?!?br/>
我驚呆了,“你真的是三百年后的人?。俊?br/>
他咧嘴無奈的笑了起來,“是吧,我也這么懷疑的?!?br/>
再來這樣的沖擊,我可能就心梗了。
“進了這個城,有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好像我很熟悉這里的裝飾和各種建筑類型,但是,我又對很多東西非常陌生……”
“所以你覺得,這不是我們的三百年后?”
王一片點點頭。
這簡直就是爆炸性新聞。假如王一片是三百年后的人,但是他不記得自己為什么而來,怎么來的,更不清楚這里是哪里,這個幽靈圈是什么,就更別提天上為什么有洞,這里為什么還有人類的防空基地了……
“所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打趣道,“就算你真的是穿越來的未來時空的人,你也一樣啥都不知道?!?br/>
王一片嘆口氣,“對。很可能,我就只是機械好,直覺強吧!”
“對,很可能你是被人忽悠了?!蔽遗呐乃募?,“權且當你跟我一樣,是一樣的病人吧!”
王一片笑了笑,“你才有病?!?br/>
“你說不定能預測未來!像那二郎神,開了天眼!”
“預測未來?”王一片用看中二青年的眼神看我。
“對啊,你看你,對未來的事情有印象,可又有陌生的地方,說不定你看到了未來,但是看得不全,所以有些地方很陌生?!?br/>
“靠哦,讓你這么一說,好像還真是這么回事兒似的?!?br/>
“會特異功能的人那么多,不差你一個?!蔽矣终{(diào)侃道。
畢竟我這個病癥,尚且讓我有記憶,只是總有幻覺罷了。
比起王一片,我真是幸運多了。
既然他目前的記憶在慢慢恢復,說不定哪天就能完全想起來,自己是誰,這里是哪,到底能不能預測未來。
“哎,你知道嗎,我也有病。”我說道。打算和病友交流病情。
“你啊,能看出來?!彼蛉の业馈?br/>
“你能看出來個屁哦,我這病,雖然沒你那個嚴重,但也害我不輕?!?br/>
我倆你一句,我一句的,我把我這病的來龍去脈講了個清楚,重點當然是講我小時候多慘,看了多少大仙兒,后來又怎么得罪老師,得罪同事,最后丟了女朋友。
“你這有點慘啊,女朋友分手兩次?”他笑得直不起腰來。
“嗯,兩次?!蔽乙餐蝗挥X得好好笑?!暗诙煳宜麐尩模詾樗芯癫?,恨我恨到骨子里,非要來刺激我!老子汗毛都立起來了!”
王一片揩了揩眼角笑出來的眼淚,拍拍我的肩:“你以后可能就孤家寡人孤獨終老了?!?br/>
“說你會預測未來,你還來勁了是吧?”
他聳聳肩,“你還是好好巴結我吧,說不定我開光的不是眼,而是嘴呢?”
“你的意思是,你開了天嘴?”
我當下非常明確的感受到,我認識了王一片。
我感受到他的靈魂了,對不起,我前面說錯了。
他既不冷漠,也不淡然,更沒有一層霧圍繞著他。
他和我一樣,只是一個在旅途上迷路的人。
和我一樣,追求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