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這兩天心情很不好，幾次在片場把葉進罵得狗血噴頭。其實也難怪，誰叫這小子遲遲進入不了狀態(tài)，經(jīng)常踩不準張遠要的那個點。

    少年阿蘭和公共汽車這一段戲是白天的戲，為了不影響人家正常上課，只能抽早上或者傍晚的時間拍攝。本來時間就緊，再加上葉進每次都要ng數(shù)次，以至于一天只能拍一兩個鏡頭，有時甚至連一個鏡頭都拍不了，這樣下去一共才十幾分鐘的戲，還不得拍個十天半個月。浪費膠片不說，每拖一天那都是錢??！

    還有就是都開機好幾天了，但戲里最重要的阿蘭這個角色的演員至今還沒有定下來。試鏡的倒是來了好幾撥，每次張遠都要叫上王大倫幫著給搭戲，但始終沒有一個滿意的。

    這天早上的戲拍的還算順利，攝制組要轉(zhuǎn)景拍一些園子的風光，王大倫正和趙微商量著中午去吃拉面還是炸醬面的問題，就聽到張遠在喊：“大倫，過來一下。”

    “那說定了，中午吃拉面，我請客。”王大倫最后說了一句，朝著張遠一路小跑過去，“導演，我來了?！?br/>
    園子里有個閑置的小院，作為劇組臨時辦公的地方，同時還要作為戲里派出所的拍攝地。張遠正站在院子里跟一個陌生男子說話，這人看上去三十來歲，頭發(fā)挺長，頗有幾分藝術(shù)家的氣息。

    “這位是話劇院的孟導?！睆堖h介紹道。

    孟導主動伸出手，“孟津輝。”

    王大倫跟張遠閑聊的時候聽說過這個名字，據(jù)說這個人很牛逼，執(zhí)著于話劇舞臺，由于跟張遠的藝術(shù)理念相近，兩人的關(guān)系很好。原本要演小史這個角色的胡君當初就是他推薦給張遠的。

    王大倫連忙伸過去握手，“孟老師，您好！我叫王大倫。”

    孟津輝一向迷戀于先鋒話劇，當他第一次看到《東宮西宮》劇本的時候就很喜歡，尤其喜歡里面的阿蘭。聽說這個角色遲遲沒有著落，孟導便萌發(fā)了想玩把票的念頭，這不就毛遂自薦的找來了。

    王大倫一聽就明白了，又讓自己來搭戲。

    俗話說：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幾句臺詞，幾個動作，充分展示了孟津輝對阿蘭這個角色的理解，要比之前來試戲的幾個人強得多。

    “怎么樣？”孟津輝顯得勁頭很足，興沖沖地問道。

    幾段戲下來，要說演的確實挺好，但張遠總感覺哪里不對勁，跟他設(shè)想的阿蘭總有些格格不入，但到底哪里不對勁他一時也說不上來。

    “老孟，你最好再試一下妝?！?br/>
    阿蘭的女妝部分是整個劇情的爆發(fā)，孟津輝清楚張遠的嚴謹，點點頭進去化妝。

    “剛才你覺得老孟合適嗎？”張遠遞根煙給王大倫。

    王大倫笑道：“這種事好象不該問我，你最有發(fā)言權(quán)了?！?br/>
    “嗯，我的意思是你跟他搭手的時候，你的感覺怎么樣？”張遠再問。

    “呼！”王大倫深吸了一口煙，想想道：“怎么說呢？演技非常棒，尤其那臺詞說得特別好！但我總覺得我跟他離得有些遠……嗯，氣勢，對就是氣勢，孟老師的氣勢很足，我有些跟不上趟?！?br/>
    “哦?！睆堖h不知可否的點點頭，在房間里走了兩圈，站在窗口作沉思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大倫撓撓頭，這些天他其實也挺糟心的，阿蘭的角色一天沒有定下來，就意味著他一天不能上戲。

    “行了，張遠，你看看?！泵辖蜉x化妝的時間不長，也就是穿個女裝，戴個假發(fā)套，抹點口紅啥的。

    王大倫回頭一看，“噗！”真是嚇死寶寶了，張遠也是目瞪口呆。

    這畫風嚴重不符??！孟津輝其實在男人中算不上丑的，皮膚還挺白，但這女妝一上去，風格完全變了，這腰子臉、小眼睛、厚嘴唇，外加臉上那幾塊小橫肉，分明就是一母夜叉嘛！

    “不行，不行?！睆堖h的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

    雖說他拍的是文藝電影，不是偶像劇，但畢竟顏值是王道，要不然他也不會找趙微來演公共汽車。

    《霸王別姬》為什么會成為經(jīng)典，還不是因為哥哥風華絕代?？筛绺缰挥幸粋€，張遠不可能找到這樣的演員，總不可能把文藝片拍成恐怖片吧。

    “可能是生硬了一點，我沒想到女妝出來會是這種效果?！泵辖蜉x還翹著蘭花指顧盼弄姿了一番。

    “呃！”

    阿蘭的女妝是激發(fā)小史內(nèi)心魔鬼的誘因，縱然沒有哥哥的驚艷，但用個如花算怎么回事。

    孟津輝很失望，張遠很發(fā)愁，王大倫很郁悶。

    “導演，我能試試嗎？”

    有人毛遂自薦，三人同時扭過頭看去。

    “斯會計！”

    沒錯，是劇組的會計。

    王大倫只知道他姓斯，一個很少見的姓，不知道他的名字，平時偶爾碰見僅是點頭而已。這個人很干凈，不論是穿著還是一塵不染的辦公桌，擦肩而過總會能聞到一股好聞的香味，可能是噴了香水或者是抹著護膚霜的味道。

    會計是投資商找來的，劇組里的人對他都不太熟悉，只知道他姓斯，一個很少見的姓，王大倫私下里曾挺別人議論，說他其實就是個同志。

    “斯會計，你要試試？”張遠很意外。

    “導演，我很喜歡這部戲，如果可能的話，我想試試?！彼箷嬘悬c羞澀，白皙的臉上居然還泛起兩朵紅云。

    “嘶！”這貨居然還真有點嫵媚。

    房間里的三個人眼睛同時亮起來。

    “行，那就試試。那個，你先看看劇本。大倫，待會跟斯會計搭搭戲。”

    斯會計拿過劇本翻了翻，“嗯，導演，是不是哪段都行?！?br/>
    “哪段都行。”張遠應(yīng)了一聲，這貨還在細細打量著他。

    斯會計這個人不是很帥，也不是太高，皮膚很白，或者說有些慘白，但人非常干凈，很清爽，尤其是脖子上圍著一條白絲巾，跟身上那件黃色的翻毛夾克搭配的很完美。

    斯會計左右看了看，找個角落蹲下來，低著頭，弓著腰，雙手抱著膝蓋，腰弓得幅度很大，腰彎的后襟縮上去，露出一點脊梁，顯得很狼狽的樣子。

    張遠和孟津輝對視了一眼，兩位導演的目光中同時出現(xiàn)了贊賞。

    王大倫熟讀劇本，很清楚斯會計要表現(xiàn)哪個橋段，很自然地走到沙發(fā)邊坐下來，手頭沒有報紙就拿著劇本翻著，似乎漫不經(jīng)心地問：“想好了嗎？”

    稍頃又加一句：“你要愿意蹲一夜，就蹲一夜。反正我值班。”

    斯會計沒有馬上回答，慢慢扭過頭來看坐在沙發(fā)上的王大倫，看了一會兒，才甜甜嘴唇：“我是同性戀。”

    王大倫把目光中劇本上移開，盯著斯會計，目光很嚴厲。

    斯會計顯然缺乏表演經(jīng)驗，猝不及防，連忙把頭低下去。這顯然跟劇情不符，但張遠沒喊停，王大倫只能繼續(xù)演下去。

    斯會計意識到自己的不妥，深呼吸一口，平復(fù)情緒，重新抬起頭，聲音平緩而從容不迫地說著臺詞。

    “我告訴他說，我是同性戀者，常在公園里接頭。我有很多朋友，叫做大洋馬、業(yè)余華僑、小百合等等。名字無關(guān)緊要，反正不是真的。我們在公園里相識，到外面的僻靜角落里做愛……”

    說到敏感詞，王大倫刻意咳嗽打斷了他：“我沒問你這個?！?br/>
    斯會計停了一會兒，幽幽道：“我到醫(yī)院里看過。我試過行為療法……還有一種藥，服下去可以抑制性欲。不過，都沒什么效果。再說，也不是我自己想去看，是別人送我去的?！?br/>
    王大倫有些不耐煩，加重口氣道：“我也沒問你這個?！?br/>
    斯會計聲音變的低沉：“我結(jié)了婚，我知道這是不好的。對不起太太……”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再說，在圈子里，人家知道了我結(jié)過婚，也看不起我……”

    到這里，王大倫暗自驚訝，這斯會計雖說沒啥表演經(jīng)驗，但這臺詞說得真好，難能可貴的是他壓根就沒看劇本，大段大段的都背下來了。

    他猛然從沙發(fā)上站起來，厲聲喝道：“我沒問你這個！我問你有什么毛??？”

    斯會計一臉不解，突然把頭埋進雙手，喃喃自語是的：“我的毛病很多……”

    王大倫緊走幾步?jīng)_過去，指著他罵道：“你丫賤！你丫欠揍！知道嗎？”

    斯會計雙手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屈辱卻又帶著幾分寬慰道：“是，知道了。我從小就是這樣的。”

    聲音低沉，說到最后甚至哽噎了一下。

    “好！”

    張遠意外而又驚喜，這一段王大倫的表現(xiàn)中規(guī)中矩，但斯會計的表現(xiàn)卻讓他非常驚訝，雖說在表演上節(jié)奏上還有些瑕疵，但感情絕對到位，而且形象也不錯。自己忙活了半天，沒想到最合適的居然就隱藏在劇組里。

    孟津輝也很驚訝，對張遠道：“我看就哥們算了?！?br/>
    斯會計似乎還沒有從情緒里出來，蹲在地上直愣愣地看著他們，過了一會兒才道：“導演，我成嗎？”

    “成！斯?jié)h，阿蘭就你了。”張遠哈哈笑著當場拍板。

    “謝謝導演，謝謝孟導?！?br/>
    斯?jié)h很靦腆，又走到王大倫面前，正式自我介紹：“謝謝你，我叫斯?jié)h?！?br/>
    “不客氣，斯會計。我叫王大倫?！蓖醮髠愡B忙跟他握了握手，總算松了口氣，角色定了，意味著可以正常拍戲了。

    “斯?jié)h，我看你剛才都沒看劇本，你都背下來了？”張遠問道。

    “嗯，我特別喜歡這戲，劇本看了好幾遍，基本上都能背下來。”斯?jié)h回答道。

    “那好，今天晚上我們就正式開拍，就拍剛才試的這段。斯?jié)h，你剛才的感情很到位，不過表演上還有些欠缺……”

    張遠拿著劇本開始巴拉巴拉跟斯?jié)h說戲，王大倫和孟津輝坐在一旁抽煙小聲聊著天。

    老孟從外表看一副不茍言笑挺高冷的樣子，王大倫剛開始搭話的時候還有些戰(zhàn)戰(zhàn)兢兢，但接觸了才發(fā)現(xiàn)這人挺和氣的，而且還很熱心地幫他分析了一番自己對小史這個角色的理解。

    “導演，晚上拍戲的時候我穿什么衣服？”

    那邊戲說的差不多了，斯?jié)h臨走時還特地問了一聲。

    “就穿現(xiàn)在這身，還有你的白絲巾一定要戴著。”

    張遠著重強調(diào)了斯?jié)h脖子上的白絲巾，在他看來白絲巾能恰如其分的隱喻阿蘭的身份。

    “哎，對了，大倫，你的頭發(fā)要弄一下?！?br/>
    “導演，怎么弄？”

    王大倫的頭發(fā)不長不短，三七分，屬于挺清爽的那種，卻和斯?jié)h的發(fā)型差不多，兩人演對手戲難免有種重疊的感覺。

    “不要三七開，嗯……最好再理短一點，改成大背頭?！?br/>
    “小史是個警察，但他的內(nèi)心是喜歡時髦的東西，最好也能在發(fā)型上有所表現(xiàn)?！泵辖蜉x思索著提醒道。

    “時髦的發(fā)型……燙頭？嘖，這警察怎么能燙頭呢？”張遠搖搖頭。

    王大倫摸摸自己的頭發(fā)，再看看眼前兩位，他們的發(fā)型倒是挺時髦的。張遠是爆炸頭，起初他還以為是燙的，后來才知道是自然卷。老孟一頭長發(fā)，也是卷的，不過區(qū)別于張遠的小卷，他是那種類似于大波浪的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