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jīng)走得足夠遠(yuǎn)了,四下是一片荒野,不見人煙。藉風(fēng)下了馬,想尋個地方喝口水。
肆虐的風(fēng)沙卷起他的黑色長袍,呼呼作響,空中盤旋著嘶啞低鳴的禿鷲,雜草深處滿是枯骨。他扶著額頭,滿頭大汗,尋了個避風(fēng)的位置坐下,看來這個地方不會有人貿(mào)然前來,甚好。
不巧,恰有鏢隊從這里過,鈴聲叮當(dāng),由遠(yuǎn)及近。他裹緊了衣服,閉眼調(diào)息,試圖不讓自己聞到過路人的氣息,因為過度壓抑,他那骨節(jié)分明的手顯得有些蒼白。
鏢隊的領(lǐng)頭人注意到了坐在路邊的他,略有謹(jǐn)慎地靠了上去,仔細(xì)瞅了瞅,厲聲問道,“喂!何人!”
默了默,他忽地睜開雙眼,血紅色的瞳孔開始擴張,很快便覆沒了他眼中僅存的柔和,取而代之的,是嗜血一般的殺戮氣息。他緩緩活動了一下已經(jīng)快僵硬的手指,邪魅一笑,站起身來。背對著一群人的他,衣袂翻飛,黑色的袍子像暗夜里的死神般迎風(fēng)而動。
“喂!問你話……”一句話未說完,鏢隊的領(lǐng)頭人便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四分五裂,粉身碎骨,瞬間成了地上的一灘血肉,連一聲驚叫都沒有發(fā)出。
他看著染滿鮮血的手,滿足地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隨即勾出一抹陰森森的笑意,抬眼看向那些驚慌失措的人。眉眼含笑,血紅色的瞳孔很是魅惑。鏢隊武功最好的一人都命喪黃泉了,其他人便紛紛逃竄,可終究是晚了。他的手中凝聚起血紅色的光芒,一瞬之間,一張鋪天蓋地的網(wǎng)便扯回了所有的人,他們嚎叫著,嘶吼著,他卻充耳不聞,笑意盎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眼中滿是殺戮的瘋狂快意。
鮮血染紅了偌大荒野,空中的禿鷲成群結(jié)隊地飛下來,等著這場天賜的盛宴。良久,他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似乎是覺得沒趣了,便放下了手,隨之掉落的,還有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體。他們的死相,萬分凄慘,令人作嘔。
他拍了拍肩上的灰塵,慢悠悠地走向了放在鏢隊末尾的一個大箱子。這是一個黑底紅花的大箱子,不知道裝著什么寶物。還未等他動手,箱子便自己打開了。一個嬌小的鵝黃色身影顫巍巍地站了出來。
這是一個長相清秀的姑娘,二八年紀(jì),楚楚可人。此刻的她,被嚇得臉色蒼白,緊緊咬著唇,一雙水汪汪的眼中除了恐懼之外,竟還有著幾分堅毅。她就一動不動地站著,有些顫抖。
“你……不跑么?”藉風(fēng)挑了挑眉,輕輕抬起了滿是鮮血的手。
“修……修蛇?”雖然害怕,但她還是小聲說道。
藉風(fēng)愣住了,這么一個小姑娘,竟識得他的真身,真是有趣,“哦?你居然認(rèn)得?不害怕么?”
她想了想,搖搖頭,又從袖中拿出一粒藥丸,壯著膽遞了上去,“殺了多少人,就要承受多少反噬……等戾氣散去,會很痛苦的吧……”
他有一瞬的恍惚,腦海中浮現(xiàn)出過往種種的殘破片段,書上說的沒錯,他確實是兇獸,因為殺人如麻,做盡傷天害理之事,被神界封印在云夢澤,負(fù)責(zé)看守九逝。千萬年的孤寂雖使得他斂了自己的性子,但嗜血的本性依舊不會變,在星石出世之后,這樣的情況愈發(fā)頻繁了。無法控制自己,就只能盡量遠(yuǎn)離人群,免得徒增殺戮。清醒的時候,他雖然記得自己做過的一切事情,卻無力改變什么,唯有神界封印他的時候加注的反噬法力能稍減心中愧疚。
活了千萬年,時間就是一種無所謂的東西,可這千萬年來,她是第一個看見他發(fā)狂卻沒有選擇躲避的人,也是第一個擔(dān)心他會被嗜血反噬的人……
心里某個地方有些暖意,但也就是一閃而過的事,很快又恢復(fù)了冰冷。呼嘯的風(fēng)吹亂了她的衣裙和長發(fā),她的手就這么停在半空中,見他遲遲未拿,便知趣地縮回了手,接著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打出一個噴嚏來。
他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負(fù)手淡淡遠(yuǎn)去,“你走吧,我現(xiàn)在不殺女子……”
眼光掃過一遍,尸橫遍野,她咽了咽口水,哆嗦一下,跟了上去。未走幾步,他突然止住了,轉(zhuǎn)過身來,“想死?”語氣三分陰冷,七分輕佻,見她低頭不語,便緊挨過去,垂下頭來,輕輕一嗅,閉目低語,“嗯……身上很香,味道應(yīng)該會不錯。”
她下意識后退了一步,怯怯地說道,“你不是說,不殺女子的么?”
他垂眸想了一會,勾唇笑道,“不殺,不代表不吃,你識得我的真身,不知道修蛇能吞象?吞你一個,還是綽綽有余的?!?br/>
“我覺得你不是個壞人……”她眼中的惶恐已消,多了幾分溫柔,“你經(jīng)歷過什么,我知道的……”
藉風(fēng)自嘲地冷哼一聲,轉(zhuǎn)身離開,挺拔的背影在風(fēng)沙中顯得有些落寞。這個女子小小年紀(jì),能知道什么,如果我不是壞人,那么誰是?可笑……
她終于沒有再跟上去,而是朝著相反的方向走了,鏢隊一下子死了這么多人,她必須回家,給父親一個交代。
……
這世上有一些人,生來就臭名昭著,遭人唾棄,就因為有著不該有的身份,比如藉風(fēng)。
世人皆知“后羿射日”的典故,當(dāng)十個太陽并存于天空的時候,哀鴻遍野,生靈涂炭,帝堯派遣神箭手羿射掉了九個太陽,從而拯救了六界蒼生,一時成為美談??扇缃瘢f年光陰已過,那些上古時代的故事,也無從考證了。
修蛇便是十日同天之時禍害一方的兇獸,那個時候,它還沒有自己的思想,也不能化為人形,一心嗜血,憑著巨大的身形和兇猛的習(xí)性,成為了百姓心中的噩夢。短短幾月,死在它口中的人不計其數(shù),人人談蛇色變。
幾經(jīng)磨難,神射手羿將其斬于云夢,這個曾經(jīng)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兇獸終于不再為禍人間??蓻]有誰知道,在有心之人的幫助下,它從死亡變成了沉睡,從沉睡開始,慢慢復(fù)蘇。
熬過了幾千年,修蛇終于醒來,有了獨立的思想和靈魂,能夠自由支配身體,甚至是化為人形。他有了名字,喚作藉風(fēng),表面上是一個喜穿黑衣的俊美少年,實則就是讓大家恨得牙癢癢的上古兇獸。
當(dāng)初救了他的人,在他醒后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恍若人間蒸發(fā),只留下一行字,“洪荒禍起,自會相會?!辈恢歉J堑湥贿^能活下來,重新開始,于他而言是件好事。
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如今有了機會,便能稍作彌補,藉風(fēng)就更換著不同的身份,游歷天下,行俠仗義。
凡人有輪回,轉(zhuǎn)世重生又可以有新的故事,他不一樣,雖然有著無盡的時間和生命,長生不老,容顏不改,但千萬年來,不斷積淀孤寂和無奈才是最痛苦的??催^滄海桑田的變遷,見過酸甜苦辣的人生,時間一久,好像這一切都沒了意思,“活著”也從目的變成了習(xí)慣。受的傷很快會自動愈合,他根本不能像常人一樣,有選擇死亡的權(quán)力。
每到茶余飯后,大家會時不時談起修蛇的故事,咒罵之聲鋪天蓋地,可藉風(fēng)從來不會介意這些,曾經(jīng)的他殺人嗜血是真,為禍一方也是真,沒有什么好辯白的。除了聊故事,人們也總不忘夸夸他,“這個小伙子好啊,治病不收錢,妙手回春,藥到病除?!薄笆前∈前。瑤兔ψ隼刍钪鼗钜埠敛槐г?,不求回報?!薄澳强刹宦?!這可是我們的福星,自從他來了啊,方圓幾里的豺狼虎豹就安分下來了?!薄罢f得對,他來了村里,風(fēng)調(diào)雨順,年年豐收??!”
這些話到他耳中,著實是一劑良藥,所有的苦楚在那一瞬間好像都算不得什么了。一次次割肉取血,用做藥引,多少徘徊在生死邊緣的人被他拉了回來,他想著自己是不死之軀,哪怕下刀的時候再痛,過后都會好的。他以為自己是金剛不壞的身體,可長時間不眠不休的勞作,也使得他生了病,嚴(yán)重的時候就一個人縮在屋子的角落,在漫長的冬夜里守著爐火瑟瑟發(fā)抖一整夜。過度耗費靈力幫人療傷續(xù)命,使得他修為大減,在一個個和豺狼虎豹殊死搏斗的夜晚里,他拖著一身傷,默默守護著整個村子的安寧。在連年大旱的地方,他私自施法降雨,換來了神界一次又一次的雷劫……凡此種種,他也沒能釋懷,終究還不清自己欠下的債。
本以為可以護住所有的人,卻終究高估了自己,再強大的人也敵不過時間的侵襲。藉風(fēng)的本性開始顯露,有時竟發(fā)展到控制不了的地步,以其本身的能力是能壓制住的,奈何為百姓們超支了太多靈力,最終還是會有喪失理智的那一天。
他收拾了行囊,想在事情發(fā)生之前找個沒人的地方躲一躲,不能傷及無辜,可一場意料之外的戰(zhàn)爭到來,使他不得不留下。
落鷙的人大舉進攻,企圖擴張領(lǐng)土,和魔界相抗,人界猶如以卵擊石,結(jié)果是注定的了。人界一向信奉的神界和仙界本應(yīng)該出手相助,可他們權(quán)衡再三,選擇了坐視不理。一夕之間,落鷙血洗了大半個人界。眼睜睜看著自己守護了千萬年的人們化為滿地的血水,藉風(fēng)再也壓制不住了,哪怕是兇獸也好,只要能保護他們,殊死一搏也值得。
赤色的瞳孔中燃燒著熊熊烈火,一場空古絕今的殺戮就此開啟。也只有這個時候的藉風(fēng),能發(fā)揮出所有的能量,憑著不死之身和愈發(fā)強烈的戾氣,硬生生滅了一半落鷙的人。
神界和仙界聽聞此事趕到的時候,一襲黑袍的他就立于符愓山頂,身后是烏云密布的天空,此時的他衣袂翻飛,目光清冷,手中是一顆鮮血淋漓的女子頭顱。魔君君溯站在他面前,默然不語。藉風(fēng)一甩手,將頭顱扔了過去,嘲弄道,“聽聞落鷙有風(fēng)花雪月四大美人護法,如今月護法死了,嘖嘖嘖,可惜……”
“我本無意與你相爭,此番你殺我落鷙弟子千余人,又是為何?”他的眉宇間透出陣陣怒氣,卻極力隱忍。
“不為何,我一向喜歡隨性做事,想殺就殺咯?!?br/>
“莫不是為了那些凡人?呵……若真是這樣,我還是奉勸你一句,不值得?!闭f罷,君溯便揮袖離去,下令撤退,如此對峙下去,只怕是會便宜了看戲的神界和仙界,讓他們坐享漁利。
待眾人散盡,藉風(fēng)終于抗不住了,捂住胸口,吐出一口濃血,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這個叱咤風(fēng)云的少年,頭一次這么狼狽。
下了山,一群百姓候在了那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的眼中,紅色稍褪??傻却?,不是問候和感激,而是一把把飛過來的刀和漫空襲來的箭。那一刻,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沒有解釋也沒有抵抗,淡然自若地任由它們刺入身體,痛徹心扉。他們只看見了他猙獰恐怖的真身,只看見了他嗜血殺戮的場景,卻沒有看見他為了保護這個深愛的人界所付出的一切。修蛇的丑惡形象已經(jīng)根深蒂固,永遠(yuǎn)無法挽回。
“殺了他,他是個妖怪!”“孽障不可留!”“我就說他來歷不明,信不得!”“該死!”他期盼著,至少會有一個人想起他的好,能少一句謾罵,可是并沒有。比刀劍更鋒利的,是人心,現(xiàn)在這些人,也曾說出過動聽的贊美之詞,那曾是世上的一劑良藥,唯一能治療他那半死不活的心的良藥。
多年以后他想,倘若當(dāng)初有一個人能幫他說句好話,哪怕只是一句,也不至于會釀成最后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