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如此喪心病狂的人有血緣關系實在讓我很難接受?!庇钕枰а狼旋X的說,拳頭握得青筋暴露。
我不語。我不愿跟任何人討論劉恨陵,包括宇翔在內。那么私人的經歷,如果做不到一起破口大罵,就沒什么好說的。
“爺爺若是知道,必定傷心欲絕。他年紀那么大了,怎會經得起這樣的打擊。”
不由生起一股悶氣?!皠e說了,我很亂,想先休息,晚安。”
跑回二樓寢室,把伊麗絲給我的文件一一取出,看著它們發(fā)呆。出世證明上寫著出生地點:溫哥華,加拿大。那時才知道原來我不是生在美國。連這些她都能找出來,真不簡單。
反復讀著白紙上藍色的字——父親:彼得.菲克,母親:梅德琳.拉迅。彼得與梅德琳......梅德琳與彼得.......
多么不可思議,就這么普通一張紙,記載著生命的誕生。我來到這個世界,卻被世界遺忘,只有劉恨陵注意到我,給我一份特殊的感情。如果那天我們沒在西雅圖的大街上相遇,我現(xiàn)在會在哪里?必是走入社會做著低下層工作。
一直到十歲都沒有家庭愿意收養(yǎng)我。一次又一次的拒絕,眼看身邊同齡的孩子歡歡喜喜被選中離開,我卻還在那里。兒童之家的記憶雖模糊不清,可事實擺在眼前,除了劉恨陵,沒有人要我,包括彼得與梅德琳。
他們?yōu)楹我盐規(guī)У竭@個世界?我寧愿不曾活過。
做夢夢見父親。他和他的家人面帶嘲弄看著我,弟弟問:“那個亞洲人是誰?”
妹妹白了一眼道:“誰知道?!?br/>
菲克太太說:“別妄想加入我們,我們家可不歡迎你?!?br/>
父親無奈的說:“對不起蕾拉,我一直不贊成把你生下,可你母親堅持,我們那時年紀都小,根本無法照顧你,你是個錯誤,我們的錯誤?!?br/>
劉恨陵冷峻的面孔也突然出現(xiàn)?!澳阕屛沂麡O了,養(yǎng)你多年,不但不感激還在我背后跟宇翔勾搭。下賤。”
“沒想到你這么麻煩,當初真后悔幫你。”宇翔的聲音。
“媽媽,為什么你不跟我住在一起?因為你連自己都照顧不了嗎?你這么沒用,安妮不喜歡你?!?br/>
“不?。?!”我喊著驚醒。一看表還不到六點。
勉強再躺下,直到聽見樓下宇翔開始做早餐的聲音。
看我走下來,他微笑道:“早晨好?!?br/>
“早?!?br/>
他明顯已平靜下來,恢復往日祥和?!八倪€好嗎?”
“還好?!?br/>
“劉璃,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他把火關掉,“我打算辭職,親自帶你去英國。”
“英國?”
“那里沒有語言障礙,有歷史悠久的學校,又在大西洋彼岸,比較沒那么容易被找到?!?br/>
看我有些遲疑,他又加:“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可以完全自立。”
“宇翔,”我看向他,“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他無半點猶豫地答:“我喜歡你,這個你應該知道,何況......我希望能彌補家人犯下的錯?!?br/>
他的表情那么誠懇,我不由深深感動。要是回不去劉恨陵的身邊,只能依靠宇翔了。
這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讓我們頓時屏住呼吸。這么早怎會有人來訪,一定是.....
宇翔做出“噓”的手勢,輕輕走到大門前。看過望門鏡后,他低聲說:“陵哥的人?!?br/>
不到兩天他就找來了,不可置否我的心有一絲莫名溫暖。他還是在乎我的。
“去樓上拿你的東西,我們從二樓窗戶爬出去,那里有防火梯,可通往停車場?!?br/>
我點點頭,三步兩步跑到樓上。
宇翔迅速把一些重要物品塞進一個旅行袋,上樓與我會合。敲門聲已變成撞門聲。眼看鐵門就要被撞開,宇翔成功打開逃生口的大玻璃窗,自己先跳出去,然后伸手拉我。
我們沿著生滿鐵銹的梯子往下爬,可下到了地面,卻發(fā)現(xiàn)還有一個人徘徊于停車場前。
電光火石間,宇翔把旅行袋塞給我,撿起靠在墻角的鐵鏟,三步并兩步上前當頭一擊,那男人毫無準備頓時倒地,一把黑沉沉的手槍自他手中滑落,著著實實“咚”一聲掉地。我和宇翔都傻了眼,他是認真的,竟要至我們于死地。
宇翔回到我身邊,接過旅行袋,牽著我的手開始朝車子的方向奔跑。上了車往回頭一看,樓上的幾個人仿佛已進到屋內,有一個從窗戶探出頭來,我跟他有一瞬間的眼神交流,引擎已被啟動,極速轉出停車場。
我們一口氣往東開了十個小時,一路上除了加油,連食物和水都是快餐店的drivethru。就算是毫無人煙的偏僻郊區(qū),我們都絲毫不敢掉以輕心。任何人都有可能是他的人。錢能使得鬼推磨,而劉恨陵有的是很多很多的錢。
我很想問宇翔是否后悔。當初幫助我逃脫時,必定沒料到會是這個狼狽下場??粗袂槌林氐亻_車,不免升起一絲憂慮。要是他就此不再愿再趟這盆渾水,我該如何是好。
“我們的錢可以堅持多久?”實在忍不住問他。
“三千塊。如這輛車支撐得住,到達目的地是沒問題的。我想在芝加哥停留幫你辦護照,那里有加國使館,大城市又比較好躲,你和我在中部太突出,亞洲人寥寥無幾?!?br/>
“........好?!?br/>
“別擔心,我們不會有事,等到了芝加哥伊麗絲會把我的錢匯到esternunion,那時再想辦法買機票去英國?!?br/>
“宇翔.......”
“怎么了?”
“沒什么,只是想說謝謝。因為我害得你這樣奔波,和劉恨陵決裂,那么努力得到的工作也失去,我........”
“傻瓜!”宇翔朝我微笑,“這全是我想做的,橫跨美國的旅游多刺激,還得謝謝你給我這樣的機會呢?!?br/>
我也沖他一笑,可那笑帶著苦澀。欠他的要怎樣償還?
“劉璃,”他溫和呼喚,“你現(xiàn)在還想念他嗎?”
想了一下我答:“是。我怕他怕得要命,可還是非常想念他,我想知道他在干什么,想什么,我很奇怪吧?!?br/>
八年來不停的盼望,看到他身影時的喜悅,離去時的依依不舍......思念劉恨陵已是大腦牢記的程序,他總是不由控制地出現(xiàn),跟理性和感性都毫無關系。
可如今他恨我們入骨,不惜派來配槍的殺手,在這種情況下,本能的天性還是逃跑。
然而有一小部分想見他想得瘋狂。
“......你不奇怪。但時間久了這種情緒會淡掉,那些負面的思想也會消失,當你一點點累積生活經驗,從中建立自信,你會發(fā)現(xiàn)他對你的所作所為是多么可惡。你已踏出自由的第一步,別在心里太跟自己過不去。”
我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他怎會看出我的內心活動。
“你一天到晚就懂得擔心,試試放開心情怎樣?把自己想成第一位,其他都不要去理會?!?br/>
把自己想成第一位......有可能嗎?我可是劉恨陵訓練出來的受虐者。
但不想辜負他的一番好意,我說:“嗯,我會盡量嘗試?!?br/>
“很好?!?br/>
那天晚上我們下榻一間汽車旅館,因有過上次的教訓,宇翔索性跟我同房。兩張單人床的房間并不寬綽,可他就在身邊,讓我感到安全。
蒙大拿洲地大物博,可人煙稀少,幾十里路不見任何高樓大廈,我們置身的旅館外一片空曠,天上的星星和上玄月格外明亮,映得房內皎潔無暇。
宇翔和我癱在床上,今天一天仿如身處戰(zhàn)場,身心勞累,可緊張過度不能入睡。
“記不記得第一次見面?”他看著月亮輕道。
“在劉宅.......”
“對,那時真嚇了一跳,好奇為何平空出現(xiàn)那么一條匪夷所思的通道,越走越覺得不對勁,然后就看到你?!?br/>
是,我也記得很清楚,因為我的世界自從遇上他以后就開始改變了。
“你不肯跟我說話,見到我拔腿就跑?!彼?。
“我不是有意的,我很少接觸外人?!?br/>
“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起來覺得很好笑。那時我想,是不是看到幻覺了,怎會突然出現(xiàn)這么一個美麗空靈的少女?!?br/>
“我也以為你是鬼?!?br/>
宇翔大笑幾聲,清脆如山澗清泉,“之后我想盡辦法打聽有關你的事,大家卻都說不知道。”
“你都跟誰提起我了?”
“當然首先是陵哥,他神態(tài)凝重地說是伊麗絲的親戚,就轉移話題?!?br/>
“還有呢?”
“那個叫茜茜的女孩......”
“喔,她是我的朋友?!?br/>
宇翔的笑容突然消失,“她給我一種機心很重的感覺,希望只是我的猜測,可我覺得她后來接近你是故意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