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談笑隱隱觸到了這個世界某種潛在的規(guī)則。
師父不救,他說因為那是個女人。
那個女修死了,人們說“死了活該,一個女人”。
女人。
姬云華淡淡掃了一眼地上的尸體,目光轉回的時候掃到了小談笑的臉色。
姬云華牽著她的手繼續(xù)走過,只是在越過那具尸體時稍稍停滯了幾秒,立刻就感覺到小談笑緊緊攥著他的手靠近他,小小的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掌心里去。
姬云華稍微拉開小談笑,低頭道:“看清了?”
小談笑不敢再看,點頭點得飛快。
姬云華點頭,“以后你就懂了?!闭f著帶小談笑離開,仿佛這一路走這條路就是為了讓小談笑看一看這個場景,看完了便完成了目的。
有姬云華帶著,兩人走得極快。再穿過一個峰頭便是紫君山。姬云華的目標很明確,帶著小談笑直奔談紫上的墓所。
說是墓所,可這個修仙界眾多仙人慕名而來的紫上真君的埋骨之處看起來只是一座被削去峰頭的光禿禿的土地。
小談笑想起談明曾說過的關于這里的種種信息,怎么也看不出來這個地方像是布滿了各種機關陣法的模樣。
正想著,小談笑依稀感覺到突然多出來的那股記憶又開始騷動起來,心跳也怦怦加快,體內似乎有一股沉悶的氣流慢慢擴大,以至于她抓了抓身前的衣服,小手成拳在心口敲了敲,卻是毫無作用。
這座削去一半的山峰正處中央,四面東南西北各有一峰高低錯落,往正東方向看去模糊看得到遙遠的霧繞仙山,淡得像是浸了水的墨筆畫,一個恍惚就消隱無蹤。
那里正是天華門所在。
“師父。阿笑難受?!毙≌勑u了搖姬云華的袖子,小小的眉毛皺著,只覺得體內氣息亂撞,有人在她腦子里跳來跳去,還在說著她聽不懂的話。
姬云華溫涼的手指輕輕點在她額間,一股清新的氣息瞬間鉆進了她的體內,小談笑便覺得舒服了一些。
姬云華指了指東邊道:“笑,那里就是天華山,你可看清楚了?”
小談笑眨了眨眼睛努力看向遠方,但她所能看到的終點與姬云華相比自然差了許多許多。
小談笑很難過,覺得自己沒達到師父的要求,于是臉上便開始熱燙起來,整個耳朵都紅了,“阿笑……阿笑看不見……”
山風清爽,姬云華不是第一次看見小談笑這種表情和聽見這種語氣,卻是在此刻,在單獨與小談笑相處了這么久以后才真的正視這個問題。
姬云華的記憶回到秦知微從紫君山抱回那個談家女嬰的時刻。自從修成了元嬰的真君,姬云華就越發(fā)隨性起來。千歲的壽元讓他看淡了生死,甚至看淡了修行。大周天已通,丹子自行呼吸,他隱隱覺得和天地間的氣息融為了一體。以氣達神,氣神養(yǎng)丹,丹子成嬰,此過程漫漫無期,下一階段的晉升總是差了那么一步契機。
生命太漫長了,姬云華越發(fā)覺得無聊起來。于是這個談家的后代經(jīng)他一時興起掛名做了他的弟子。若非她本是女兒身,這個掛名的弟子或許一輩子就是掛名了??汕刂⒖粗厮3鯐r的興趣漸退,唯秦知微一如既往疼若親子。姬云華覺得這個孩子妨礙了秦知微的修行,影響了他的道心。
認真來說,姬云華作為師父并不上心。當然對一個掛名弟子,他本也不需要花什么心思。小談笑的幸運在于她的異靈根體質和有秦知微的相護。久而久之,小談笑的功課自有姬云華和秦知微教導著,秦知微不明真相只當小談笑修仙實在勉強,而姬云華雖有些感觸卻從未說過,每次寥寥幾句點撥一二對小談笑而言也不過是空中樓閣紙上談兵,所以長期以來毫無成效,反而讓小談笑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和自責,只覺得拼了命努力也無法讓師父和師兄滿意。慢慢的,小談笑越發(fā)乖巧,也越發(fā)膽小。
姬云華讓談明帶走了小談笑,一來是覺得談明古怪,想著引蛇出洞,二來自然是為了鍛煉小談笑的心智脾性。他沒想到小談笑平日里膽小愛哭,到這危機重重的生死關頭倒也能表現(xiàn)得沉著冷靜堅定勇敢。姬云華在她瘦小的軀體上看見了一個修道者基本的品質。
小談笑在迷霧森林中執(zhí)著前行著,姬云華便想這個孩子也不是不可教導。而他一直以來的教導方式卻是不適合這個年紀的小談笑。他不夠耐心,也不夠細心,秦知微倒是夠耐心也夠細心,但關心則亂,秦知微教不好談笑,至少,教不到小談笑潛在可以到達的高度。
神思一晃間,姬云華摸了摸小談笑的腦袋道:“沒關系,阿笑還小,等阿笑修到了筑基,再站到這個位置往東忘,就能看得到天華山了?!蹦┝擞旨恿司洌骸安皇前⑿Φ腻e,是師父心急了。”就像之前明明有那么多路可以走,卻偏偏要走過亂葬崗,要讓小小的談笑看一看那具蒼老恐怖的尸體。
姬云華蹲下身子,“笑,下山以來所見所感皆要放在心上,今日你或許不懂,但來日一旦明白,今日種種便是后事之師?!?br/>
小談笑點頭。
姬云華又問:“笑,你想當女修還是男修?”
“男修。”這回小談笑回答得很快。師父是男修,師兄也是男修,厲害的都是男修,女修……她仿佛又看到了柳蕓的尸體,忍不住肩膀顫了顫。
姬云華笑了,“既如此,笑便是談家紫上真君的兒子,記住了,無論與人再親密也不可當著人的面寬衣?!?br/>
小談笑不解,“可是清微師兄……”一副不明白又糾結的苦惱模樣。
姬云華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以后不許了,自己的路自己走,自己的衣服自己穿。”
姬云華笑得太好看,小談笑立刻重重點頭,對師父的任何決定都表示絕對支持。
姬云華起身道:“這個地方你可記住了?”
小談笑四處看了看,又看了幾眼東邊的方向,看了看太陽和腳下,點了點頭道:“記住了。”
姬云華道:“若你記不住,終此一生也未必能找到此處了。笑,對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都是要負責任的?!?br/>
小談笑腦中回憶了一遍,“記住了?!?br/>
姬云華微笑,突然一手抱起小談笑坐在臂上,長袖輕輕一甩,一股磅礴之氣以他為中心轟然散開,整個紫君山仿佛都抖了抖。
小談笑心跳如雷,慌忙摟住姬云華的脖子,卻驟然感覺到全身一輕,再看姬云華已恢復了元嬰真君的容姿,不過彈指的功夫兩人便升到了半空。
姬云華長發(fā)飛散,唇角微揚,片刻便有渾厚的聲音傳向四面八方:“守愚老兒,吾到此一覽,觀紫君山氣數(shù)已定,今替汝平此一方土地,解汝門前之患,汝不必多謝!”說完哈哈一笑,右手輕輕攤開,一把烏金色如蟒蛇一般的長鞭瞬間握在了手中。
“天地四方應吾,雷破八方!”說話間揮鞭一抖,頓時烏云密布,頃刻那黑色的天空又像是被金鞭生生劃開了一條裂縫,雷聲轟隆,電閃如刃。姬云華真氣罩體,隨意甩鞭指點幾處,便聽見山崩地裂之聲不絕于耳。小談笑驚訝地看著身下剛才站的地方,只見周圍四峰齊齊來拜,轟隆隆的巨響過后,中間那塊談紫君的埋骨之地不斷下沉,四峰壓頂,整個紫君山脈在沉重的灰土之中變成了光禿禿的平地。
塵土飛揚中姬云華風華依舊,此時淡淡一笑,拉下小談笑緊摟著他脖子的手道:“笑,我們走!”說著身形一閃迅如雷電直破云霄。
青蒙山內鈴聲大作混亂一片。青蒙山太真掌門守靜真君已閉關多時,而守愚真君不久前便下了山,門人慌忙奔走,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想找個長輩稟告一聲卻發(fā)現(xiàn)大部分的結丹真人都隨著守愚真君出了山。而守靜真君那是萬萬不能去打擾的。所以也只能傳訊正奔向古劍派方向的守愚真君,這樣一來,姬云華早跑得沒了蹤影。
紫君山脈南邊某峰中一個渾身是傷的男子蒼白著臉伏在洞中的干草之上,眉毛輕輕動了動,松了口氣。
“師父,弟子幸不辱命。”阿笑,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