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這沈府，坐落京城官居處，挨于天子腳下，護衛(wèi)常于周邊巡檢，布帛之人進不得去，十分森嚴。雖僅分有六院，十七處小景，然正中嵌一座大花苑，養(yǎng)得一湖泊，就足足抵得上半個御花園。

    此苑由太后昔年入宮后所建，先帝為表寵意，大興土木，才落成這樁美事。湖自西向東，呈缺月狀，之旁諸院眾星分散，真道是一點幽月懸于空，嫦娥所見疑鏡中。

    從長空望下去，好不迤邐壯觀。

    不過沈府只陸續(xù)般去嫡長子女住那，也不知哪里來的規(guī)矩，庶出皆留于舊居，偶爾游樂才得進入，所以嫡長女自然是住在里頭，沈淑昭是無此緣分的。

    當時建好老夫人稱其身子不佳，便未大動干戈，只留了幾個院，寬敞素雅，賞景極美，讓給那些她所疼愛的庶子女作書房、樂屋。

    此時就在她的老院內(nèi)，大夫人正挺直了背坐在紫檀木椅上，暗中觀察著她的每個神態(tài)。

    而坐于正中央的老夫人，身著墨綠色長襟，面容慈善，年紀雖七十出頭，卻氣質(zhì)尤佳，正閉著眼舒服地享受身后婢子的按摩。

    從青花纏枝香爐里飄散出陣陣檀香，彌漫了整間屋，而正中間墻上掛著的一副名師山水墨畫，更予來者寧靜之感。

    但即便如此，也仍然不能穩(wěn)住大夫人內(nèi)心的不平靜之情。

    片刻，只聽得老夫人徐徐開口，“選生辰禮一事，你辦得不錯，事情打點得都很周全?！?br/>
    聞言大夫人面露喜色，頭上的金玉釵因她起身而發(fā)出悅耳碰撞，只聽她起身回道：“給太后備禮不得不重視，一切都是妾分內(nèi)之事，姑滿意就好?！?br/>
    等老夫人望向她，點點頭，大夫人方才坐下。這個年紀不過三十四歲的女人，額頭飽滿，行事做派里雖雷厲風行，卻處處以長輩夫君為先，把沈府管得井井有條，如此而來甚得老夫人歡心。

    她額頭上貼著碧綠鑲翡翠花鈿，富態(tài)至極，那雙如玉般綴上的精明上揚鳳眼，尤顯利落，而這雙眸此刻正透露出她在思著什么令人欣喜之事。

    昨夜得訊太后今年的生辰宴指名了要了沈府未出閣的適齡小姐入宮赴宴，如此難得的機遇，莊昭終于等到了……

    一想到這里，大夫人不動聲色地端起青茶盞，輕飲一口，遮擋住了嘴角那微微上揚的笑痕。

    “泰生有同你道他如何打算？”老夫人想了想，終于問道。

    “近些日他較忙，故妾未多問?！?br/>
    “此事重大，必得過問他。”

    “可今晨老爺退朝這么久還未歸，許是有什么事耽擱了吧。”

    大夫人這般答道，語氣隨意，老夫人心下已了然。

    “既是如此，”老夫人低頭對著青瓷茶杯里的葉子呼了一口氣，“那就等他回來?！?br/>
    大夫人趕忙迎合一聲是，其實當朝太后是何心思，在座二人心里皆了如明鏡，只是都還未得到明確表示，先掩著不點破而已。

    這時，候于門外的老夫人貼身老媽子走過屏風，恭敬通報道：“夫人們，二小姐到了?！?br/>
    一聽是二小姐，老夫人眼里彎出一道笑意，忙道快讓她進來罷。話音剛落，一個纖長身影便投在了烏梨木軟煙羅屏風上。

    那影子走過典雅的長屏風，隨之聲音柔柔響起：“祖母好，阿母好?！?br/>
    同時眾人面前出現(xiàn)一清麗少女，身著淡藕荷色襦裙，黛青色暗紋綴于邊角，面容清秀，眉目滿是春水梨花之柔美。

    大夫人溫柔望向眼前人，“快坐下吧?！?br/>
    行禮畢，沈淑昭坐于老夫人左側(cè)，自然接過婢女為老夫人扇風的水墨團紗扇，替她輕輕扇起了風。

    老夫人滿意望向她，“每次就數(shù)你來得最早?！?br/>
    沈淑昭含笑低下頭，“伺候祖母我從不嫌早?！?br/>
    聞之大夫人挑起秀眉，抬起輕羅紗扇一面搖，一面巧笑：“伺候老祖母本就是咱們婦人主事，只是莊昭和孝昭平常這時都由先生教著練字，故而晚來了一些，老姑若有不滿，等她倆進來我且叫過來先給賠罪。”

    老夫人雖是責備的語氣眼里卻盡是笑意，“瞧你一口一個老姑老祖母，就算不是一只腳邁入了棺材的年紀，也要被你叫得多了幾條皺紋?！?br/>
    “哎呀，”大夫人佯裝尷尬，“我這嘴真是口無遮攔，惹姑生氣，該打該打。”說完輕輕拍了臉一下。

    這下老夫人被逗樂了，沈淑昭掏出丁香色娟帕輕輕掩住笑靨，陪同老夫人笑了起來。

    這一副其樂融融場面，任誰看了都會覺得無比溫馨。

    聊了些家常話之后，老夫人牽過沈淑昭扇著風的右手，放于腿上，緩緩道：“今日我喚你們來，是有大事相告，等你姐妹來了便說?！?br/>
    沈淑昭眼底閃過一絲復雜情緒，她捋了捋耳邊垂下的碎發(fā)。因為她知道，今天會發(fā)生什么。

    “夫人小姐，大小姐和三小姐到了?！?br/>
    這時，一個高挑纖麗的影子自屏風上出現(xiàn)，同時其后又跟上一曼妙影兒，共同越過屏風，慢步屋內(nèi)。大夫人不經(jīng)意眸露自傲。

    倆位小姐一齊向長輩問安，與此同時沈淑昭也起身回了一個平禮。

    而后，當其中最為高挑人兒抬起頭時，屋內(nèi)所有視線一下子落于她的臉蛋上。

    那美人眉眼間流露出一股天然風情，繼承了爹娘容貌所有優(yōu)處，然那風情更帶有幾分少女情|欲，一雙生媚生憐含情目，似秋水般透著慵懶，惹人心醉同時也能感到她身上流露出的可遇而不可攀的清傲。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此正乃嫡長女沈莊昭之魅力。

    艷若桃李的她睨了一眼規(guī)矩立著的沈淑昭，那清秀容貌，看起來分外柔弱，不禁讓她覺得真是小家子氣。

    隨后她落落大方轉(zhuǎn)身，在大夫人旁坐下，身后四名相隨婢女忙碎步整齊跟上，一派大家閨秀風范。

    老夫人看著二人入座后，才換了一副鄭重表情對大家道：“今日，老身有要事宣告?！?br/>
    此話一出，再看大夫人神色也是如此嚴肅，眾人緊張。

    老夫人突然一陣咳嗽，身旁的婢女連忙遞過一湯藥，老夫人便不再多說什么了，喝著藥任由新來的倆姐妹在底下嘀咕。

    而沈淑昭端正于椅，未做任何表示，因為她知道身為一個庶女，此時是沒有資格說什么的。

    此時，一豆蔻年華的少女眸里露出求證急切，打頭忍不住開口央道：“好祖母，到底是因為甚么事？”

    說這話的正是三小姐沈孝昭，她原是庶出，只因生母難產(chǎn)早逝，所以一出生便被大夫人收養(yǎng)，算得上是半個嫡女了。

    六年前她不滿意自己的原名沈柔昭，嫌“柔”字太過普通，大夫人便揮手給她一改，成了沈孝昭，也是擇了她雖不是自己親生，但也能盡孝盡善之意。

    其實仔細打量下來，這三小姐容貌不差，因著長姐身量細挑，足有七尺，幾乎與她們父親沈泰生齊平，容貌又太過出眾，所以所到之處便有鶴立之感，將其他人比了下去。

    老夫人端起茶杯，卻愁云滿面，“下月太后生辰宴，指名要我們沈府未出閣的適齡小姐進宮去。”

    聽完后心中石頭落下，那二人興奮起來，她們不知此等榮耀之事老夫人有何可憂愁的？

    “姑放心便是，她倆禮數(shù)自有分寸，在太后面前不會有任何失儀的地方。”

    大夫人面上洋溢明艷得意，話間絲毫不提帶庶女進宮一事。

    沈淑昭淡掃她一眼，前世自己受到大夫人打壓，去太后私宴的機會根本就輪不到她頭上，因為這可是個難得接觸皇上的機會。

    但宴會結(jié)束后，長姐三妹便被送了回來，過了沒多久，太后親自指名道姓自己入宮為妃。

    思緒輾轉(zhuǎn)間，聽見一旁的老夫人清咳，“咳咳，她倆自是不用擔心，但淑昭這溫順性子想必也不會在太后面前犯下甚大錯。”

    對于這番話，大夫人聽完不作言，一對媚眼略微低垂，好似未作任何打算。

    沈淑昭知道此時不答復，明日去太后宮中赴宴她還是有借口在父親面前留自己在府里的，而自己是萬不能走前世老路的，她需要去提前接觸到太后，打亂太后的棋步。

    所以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讓自己進宮赴宴這件事板上釘釘。

    于是她惶恐起身，“淑昭德行不足以進宮面見太后，何況祖母身體近來抱恙，淑昭更愿留于府中侍奉祖母。”

    老夫人慈祥地摸了摸她的頭，“傻孩子，太后生辰宴也很重要。”

    “豈能一樣？”沈淑昭義正言辭道：“太后不過四十出頭，身子聽聞一向健朗，生辰宴也是年年都會有。然而祖母前幾年才大病一場，留下病根，我不敢離開祖母半步左右。那時祖母大病并不是能經(jīng)常見之，我無法在床邊日夜侍疾，只好在清佛堂前跪滿三個時辰，為祖母燒掉手抄佛經(jīng)祈福。如今我已能時刻侍奉于祖母身側(cè)，定要盡全力伺候?！?br/>
    說罷，眸里蒙上一層水霧，點點露珠幾欲奪眶而出。

    在場的大部分人不免為之動容，老夫人不禁一面撫摸沈淑昭，一面感慨道：“是啊，幾年前老身這老骨頭大病一場，這個可憐丫頭便在佛堂里跪了三日，不吃不喝，每次都滿三個時辰。若不是因此，我也不會看出這孩子多么有孝心。后來我喚她到床前侍疾，她盡心盡力不敢松懈，有次我見她熬紅了雙眼累得打盹兒了，不忍吵醒她，沒想到我只是微微掩著咳嗽了一聲，這孩子便立刻醒了過來連忙給我去熬了一碗藥，真叫我我打心眼里心疼。”

    服侍老夫人的婢女也面露感慨，那原本扇風的婢女開口：“是啊，二小姐心地善良至極，那次老夫人生病時奴婢笨拙熬藥時不小心燙傷了手，還是二小姐給拿的燙傷藥。”

    一時間房間里彌漫著感動良久的氛圍，唯有三個人覺得與這氣氛格格不入，渾身不自在。

    事情逐漸出現(xiàn)了明顯偏向。

    “既然淑昭這孩子如此孝順……”

    眾人尋聲抬首。

    “那不如依她所愿，就留在這吧？”

    大夫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