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fēng)卷積著沙塵，兩位天神使出最后的法力要置對方于死地。陳風(fēng)蜷縮在地上，死死的抓住老祖爺?shù)哪_才沒有被狂風(fēng)吹飛。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老祖爺和他一樣赤裸的站在原地，身上散發(fā)著幽幽的藍光。

    此時的陽光是那樣的柔和，溫暖進了心底。老祖爺像一滴落入清水的顏料，一點一點溶化，隨著那淡淡的藍光……

    “小子，過來。”他顫抖著召喚陳風(fēng)，笑得很甜?！斑^來，讓爺爺再抱抱……”

    木訥的站在跟前，眼中的溫?zé)岷涂诒堑乃釢岅愶L(fēng)說不出一句話。祖爺爺吃力的探出一只手，卻極力偽裝出輕松的樣子。藍色的光在那條強健的手臂上流轉(zhuǎn)，一點一點飛散。孫子終于向前邁了一步，又一步。那只探出的手終于摸到了小胖子又大又肥的耳朵，抱住了刺猬一樣圓圓的頭。另一只手顫抖著繞過肥嘟嘟的肚子，摟住了比小麥還要黝黑的腰，摸索著拍一拍在太陽下泛著亮光的緊致的后背，就像是輕拍剛剛出生的嬰兒一樣。

    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他緊緊地摟住眼前的小子，仿佛他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流滿汗水的年輕的臉，緊緊地摩挲著孫子的耳鬢，大顆的淚水沿著堅毅的眼角流到了唇邊，又匯聚成水滴澆濕了孫子光滑透亮的肩膀。

    額頭頂著額頭，那是兩張年輕的臉。抬起頭，在孫子的額頭上留下一個濕熱的吻。顫抖著，將指上的血漬劃在眉間。

    “小子……早上……我和太奶奶說……咱們家……是姓陳的……”

    ……

    陳風(fēng)四腳著地的跪在洪亮床前，昏暗的光線中，他懶得去看晨姮哪怕一眼。抬起滿是灰塵的胳膊，擦了擦不愿掉下的眼淚，鼓足勇氣站起來。

    坐在洪亮床邊，時間依舊如那一天一樣靜止。只有窗外的微風(fēng)告訴他們，時間還在流淌。傻小子，你該睡醒了。

    把洪亮抱在懷里，吃力的托起將近二百斤的胖子。從晨姮身邊掠過，滿地破碎的白紗對著陳風(fēng)的腳步顫抖。他沒有看她，徑直走出了石屋，走進烏云漸漸散去而灑下的陽光里。

    清冷的風(fēng)和陽光的溫暖在陳風(fēng)身上交迭，洪亮的雙手無力地懸在半空晃蕩。這不是他們認識以來第一次貼的如此靠近，以往的打鬧讓他們彼此太過熟悉。可是此時，在這堅實的身體里卻感覺不到一絲生氣，沒有一點點交流，只是軀殼下可憐的空虛。

    太爺爺最后的微笑在他眼中浮現(xiàn)，那一抹藍光滲透進了自己的身體，似乎深深地藏進了靈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來的，只記得太爺爺會心的微笑、溫暖的陽光，還有獸神的哭喊。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他身上燃起了大火，重重地摔在了石屋的地上。

    腳下的鵝卵石堅實了被雨水浸濕的泥土，在他的腳步下發(fā)出微弱的聲響。他不時地停下腳步，讓沉重的呼吸撫慰疲憊的身體。他不能走的很快，即便是今天的自己，把洪亮抱在手里也十分的費力。他的步子不能邁得很大，被石灰燒傷的地方似乎又被滾燙的黃沙擦破，還有那狂風(fēng)烈火……幾乎是一步一步地挪，挪過了青蛙蟲鳴，挪過了白樺飛鳥，挪過了淺溪清流，挪過了紅日流云。被雨水澆得格外鮮嫩的鵝卵石在腳下清脆地咳嗽，胖胖的腳丫被硌的生疼。走過去，泥土上留下寬大的腳印，腳印里滲出渾黃的雨水。

    溪水寬闊成了小河，平靜的像是一潭湖水。水中的鵝卵石長滿了薄薄的青苔，不時有幾條小魚游過，在緩緩的水流中一閃而過。

    “我們到了?！标愶L(fēng)說。

    這是山腳下小河拐彎的地方，河水奇怪的向白樺林探出了頭，河床微微變深，成了一個并不封閉的圓圓的水塘。水塘很小也很淺，里鋪滿了拳頭大小的鵝卵石，就像是有人故意鋪好的一樣。裊娜的白樺圍繞著這里，山頂?shù)挠退伸o靜地觀望。

    “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br/>
    讓洪亮靠著白樺樹坐好，他放松的伸了伸腰，揮了揮已經(jīng)麻木的雙臂。扭頭看看四周，除了水里的魚，沒有誰會打攪他們。誰會打攪呢？這風(fēng)神谷有誰還會進來？晨姮應(yīng)該還在小屋里面，也許是心如死灰吧？也許她還在盼望著陳風(fēng)再次回去，救下太爺爺，圓了她的心愿。

    回去，回去又能如何？救下太爺爺，他還會是現(xiàn)在的陳風(fēng)嗎？他還會有法力回得去嗎？就算有，他還會再回去嗎？時間的輪回困住了時間的主人，他終于明白，他能重新書寫世間的一切，除了他自己。

    一股電流從脖頸鉆進了腦袋，他疼得閉上眼，扶著身旁的白樺大口喘氣。不知是怎么了，這疼痛來得越來越頻繁，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睜開眼睛看看洪亮，他還在樹下坐著。耷拉著腦袋，一動不動。

    陳風(fēng)沒有理他，向樹林里走了幾步。對準了樹根，痛痛快快地尿了一通。隨著嘩嘩的聲響，他原本的快樂似乎跑了回來，剛剛經(jīng)歷的一切也好像只是一場夢。

    不懷好意地把洪亮踹到水里，就像是旅游的時候把他推進湖里一樣。自己也慢慢地走下來，青苔很光滑，不管他如何小心，卻還是一屁股坐在河底的石頭上，坐滑梯一樣出溜到了水塘最深的中央。

    坐起身笑了出來，如果洪亮有知覺，應(yīng)該會在這河里打一架吧。拉著他向水塘邊上靠了靠，靜靜地躺在河底，只留鼻子和嘴露在水面上。河水在這里輕柔地旋轉(zhuǎn)，洗盡了一身的沙塵。那清涼的感覺舒緩了傷口的疼痛，連心肺都跟著清爽起來。他感覺到有一條小魚在身上爬，好像是在啄傷口的死皮，癢癢的。但這條魚似乎很調(diào)皮，從下到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不光是大腿，連蛋上的死皮也沒放過。真想就這樣睡去，再也不醒過來。

    一股鮮紅慢慢沉入了水底，包圍了陳風(fēng)，又浸潤了洪亮。幽幽的藍光在水中投下了一片天空，天空下是兩顆同樣鮮紅的太陽。兩個男孩在太陽里沉睡，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

    他能感覺到光，能感覺到樹葉在陽光下?lián)u曳，能聽到遠處灰鶴的鳴唱，能聽到麻雀在樹枝上嘰嘰喳喳?？墒撬褪潜牪婚_眼睛，他還想睡覺。他知道自己呼吸沉重，知道自己張開了嘴，知道自己正在打呼嚕，可是他還是不想睡醒，不想睜開眼睛。

    是誰在碰自己？他分明感覺到一個硬硬的手指頭在捅他的肚子。還能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他，叫他死胖子，叫他大胖熊?？磥硎钦娴牟荒茉偎耍嶂齑蛄艘粋€哈欠，他睜開了眼睛。

    模模糊糊的，他看見洪亮咧著嘴在對他笑，一雙大眼瞇成了兩條縫。黝黑的皮膚趕走了這幾天的蒼白，兩只大手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他沒有起來，在石板床上舒服的伸了一個懶腰，從鼻子里發(fā)出了享受的哼哼。陽光從樹葉間投下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盯著屋頂，就連這大青石也變得鮮活了起來。

    “睡美了吧？想媳婦了吧？”

    陳風(fēng)沒有搭理洪亮，也沒有順著他的手指往下看。但凡是男人都知道那種感覺，一夜醒來一柱擎天，感覺極爽卻又憋的難受。

    似乎是水塘里的河水愈合了他的傷口。為了喚醒洪亮，他化水為冰割脈取血。而此時手腕上的刀口卻已不見了蹤影，就連石灰的灼傷也隨之好了許多，健康的皮膚已經(jīng)長了出來，只剩下那一片暗紅提醒著那驚人的遭遇。

    “給家里打個電話吧?！?br/>
    “我睡了多久？”

    “編個瞎話，別嚇著他們?！?br/>
    “這是哪？那漂亮姑娘是誰？”

    “我們不是在河里嗎？”

    “我背你回來的，死胖子，沒累死我?！?br/>
    “你已經(jīng)死了好幾天了……”

    有了神的法力，在這深山老林里想要打個電話其實也不是什么難事。洪亮家里的電話很快就接通了，聽得出來，家里已經(jīng)開始著急了。

    “兒呀，你這是咋了。”對面?zhèn)鱽磉h在山東的父親焦急的聲音，“給你打電話你不接，后來就關(guān)機了，發(fā)了短信也不回?！?br/>
    “俺手機壞了，剛修好?！睗庵氐纳綎|口音在石屋里回響，兩只大腳在地上踏出啪啪的聲響。

    “壞了咋不給家里說一聲？”

    “哎呀，我沒事，放心吧?！?br/>
    “你跟你對象咋樣了？”

    “吹了?！?br/>
    “咋又吹了？”父親似乎是急了，幾乎要從電話那一頭鉆過來。

    “你別管了！”

    啪的一聲，洪亮掛斷了電話，屋子里又清靜了！

    對于洪亮這么應(yīng)付家里，他非常滿意。至少家里不會再胡亂猜測，這件事就像沒有發(fā)生過一樣遮蓋了過去。再休息兩三天，兩個人身上的傷就應(yīng)該好的差不多了吧？一切都能回到原來的日子吧？

    洪亮從青石板的床邊突然站起了身，大踏步的走出了屋子。那從前胸貫穿后背的傷口還是清晰可見，不知道前面還有什么樣的危險等著他們。

    （今天是2023年1月20日，此刻是凌晨1點50分。不知道即將到來的兔年會是一個什么樣的光景，也不知道這未知的光景是否會影響我把這幾年前的故事放到平臺，所以提前向讀到這里的朋友說一聲春節(jié)快樂。

    到此為止，老祖爺?shù)墓适陆Y(jié)束了，陳風(fēng)也第一次真正目睹了死亡。未來的日子怎么走，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只希望人世的污濁不要侵染原本純凈的眼睛，只是這愿望終究會落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