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人千奇百怪，女人千奇百怪，懷孕的女人更加是千奇百怪。

    有人懷孕吃得睡得，沒有任何反應(yīng)，樣子都沒什么改變只是肚子慢慢大起來。有些人懷孕卻吃什么吐什么，從早吐到晚，膽汁都嘔出來。何筱音屬于超好命的前者準(zhǔn)媽媽，肚子里的小寶寶省心省力，讓她能比較安逸的籌備婚禮。青淵不算特好命也不算歹命，居中。懷孕初期辛苦，早上起來總要吐個幾回，過了四個月就好多了。

    懷孕才體會做姆媽的辛苦，不僅忍受身體走樣和不適，孕婦還會容易胡思亂想，最擔(dān)心孩子的健康，如果少零缺件該怎么辦？生個女兒要是痣、胎記沒長好該怎么辦？這些都好，石頭也只落下一半，還擔(dān)心他（她）不會說話，不和人交流，萬一是來自星星的孩子？

    若想到這些，對孩子未來光輝期待基本消磨殆盡，只剩對上蒼祈禱，保佑寶寶四肢健全，心智澄明。

    難怪孩子矜貴，光是懷到生，都是跋涉千辛萬苦。

    且看，長長厚厚的檢查結(jié)果和產(chǎn)檢大排的長龍都是幸福的媽媽。而這個國家，在人類亙古的繁衍后代的本能問題上又奇葩的展現(xiàn)另外一個景觀。一邊是鋪天蓋地隱晦曖昧的“輕輕松松三分鐘”，生育變得需要計劃和控制，一邊則是不絕于耳的治療不孕不育，生殖遺傳，試管嬰兒的廣告，十對夫妻中就有三對必須求助醫(yī)學(xué)才能擁有自己的孩子，還有一對即便付出巨大的人力物力之后也永遠當(dāng)不上父母。更不要提無可避免的先天不足的孩子和意外早夭的。

    中國，死時有子女送終便足以慶祝和感激涕零。

    大自然的懲罰，違背天命必遭天譴。

    辛苦是辛苦一點，好在青淵檢查的各項指標(biāo)都很正常。

    拿著四維彩超的結(jié)果單子，她就在醫(yī)院的走廊邊走邊看，彩超照片上的寶寶緊皺眉頭，小拳頭貼在臉蛋，低著頭像害羞怕被人看見。

    二十幾周的胎兒，人形初具，只是肌肉未豐，尖嘴癟腮瘦皮猴。

    “呦，鼻子像你，又長又直?！迸阒鄿Y的沈姨咪著眼，細細打量四維照片又看看青淵，興奮的說：“兒子像娘，準(zhǔn)是男孩！”

    “男孩女孩不都一樣?！?br/>
    “嘴說是一樣，婆婆公公心里還是希望要男孩?！鄙蛞谭鲋鄿Y慢慢走著，說道：“要不要找個熟人，看看到底是男孩還是女孩？”

    “熟人”指的是醫(yī)院的B超醫(yī)生，雖然國家嚴(yán)禁用B超查驗?zāi)信?，但關(guān)系過硬，又舍得花錢，大把的人會做，當(dāng)然不會明目張膽告訴你，做手勢比動作各種各樣語帶雙關(guān)的話，彼此心領(lǐng)神會就好。

    “沒必要吧！將來總會曉得的。”青淵癡癡笑，她不在乎孩子男女何必多此一舉？

    “早知道男女，好給娃娃準(zhǔn)備衣服……"這話是套話，十個想提前知道性別的人都如此推脫。沈姨照顧青淵長大，心底里早把她當(dāng)成女兒，為她考慮得又深又長遠：“唉--我們當(dāng)然隨便男孩女孩都喜歡，只怕梁家人不喜歡……"

    舊時，生個女兒，好像是女人做了錯事，愧對了婆家妊娠時幾個月辛勤照顧。

    沈姨自己也是生女兒，所以顧慮頗多。

    “振東，有沒有說喜歡兒子還是女兒……"

    “他……"

    正專注談話的兩人，不妨被醫(yī)院洶涌而來人撞滿懷，青淵嚇得倒退兩步，止住話頭。

    “作死，沒眼睛??！”沈姨把胡擠的人用力推開，擋在青淵面前，老母雞一樣隔開一個空間。

    “對不起，對不起?！?br/>
    杜明歌慘白著臉，撥順耳邊頭發(fā)低頭道歉，匆匆從青淵身邊走過。

    “這醫(yī)院的人就是多，擠死個人?！?br/>
    沈姨抱怨不斷。

    青淵沉默轉(zhuǎn)臉望了一眼杜明歌出來的診室。

    鮮紅的大字醒目印著：門診手術(shù)室。

    沈姨看青淵不動，催促一聲。

    “青淵，走不走？”

    “喔?！?br/>
    青淵點頭，手心濡濕。

    她們步出醫(yī)院，張叔已經(jīng)把車開出停車場。

    青淵心情浮動，想那一抹蒼白柔軟的臉，黯然神傷的孤獨。

    ………………………

    世上所有的暖都熱不了死亡的身體。

    杜明歌靠著公交車站的廣告牌，頭暈?zāi)垦?，冷汗淋淋?br/>
    眼看著要坐的公交車到站，洶涌人潮把手腳發(fā)軟的她擠退一邊。公交車上蕓蕓眾生如沙丁魚，再沒落腳的地方。

    她退后兩步，認(rèn)輸。

    悲傷溢滿心頭，她蹲在地上嚶嚶而哭。

    “小姐，小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姨躊躇著，鼓起勇氣拍了拍杜明歌的肩，當(dāng)街哭臉的小姐太奇怪。

    杜明歌抬頭看陌生的沈姨。

    “小姐你是青淵的朋友吧？剛才我們在車上看見你了。我們的車就停在前面，要不一道送你回去……”

    沈姨看她一臉病容，眼珠深陷，不像有福氣的人。

    杜明歌擦擦臉上的淚水，步子搖晃的站起來，啜泣著說：“不……不用?！?br/>
    “沒事，這里很難攔車的。”沈姨不由分說，拉起她的手就走：“快一點，車只能停幾分鐘。警察要抄牌?！?br/>
    孱弱無力的明歌被她拖著前行，想掙脫沈姨的鉗制，可惜力量全無。

    “青淵，是不是這位小姐？”

    車?yán)锏那鄿Y微傾過臉，笑著打個照面：“是的。杜明歌?！?br/>
    “快進去?！?br/>
    沈姨扶著車門，催促杜明歌。

    “謝謝，我——"

    “快一點，這里很容易抄牌?！?br/>
    青淵往里面挪了挪位置，不容她拒絕。

    杜明歌尷尬困窘，在沈姨期待的眼神中不安的道了聲：“謝謝?！?br/>
    沈姨自覺坐到副駕駛，把車后的空間留給她們。

    杜明歌不清楚青淵邀請她上車的含義，曾經(jīng)不多幾次見面，青淵對她無好感，甚至是討厭！她拘謹(jǐn)?shù)匕ぶ鄿Y坐好，緊縮身體，想拿出尊嚴(yán)和矜貴來，腰背挺得直直，不知這樣更顯單薄。

    青淵是富庶人家富養(yǎng)出來的女孩，眼界開闊，心思靈敏，該說什么話不該說什么話，對什么人又該用什么方法心里清楚。這是長期耳濡目染培養(yǎng)出來的明智調(diào)達。明歌和她有本質(zhì)區(qū)別，明歌是城中普通工人家庭出來的女兒，夾在農(nóng)村女孩和城市官宦富人女孩之間，受了“禮義廉恥”熏陶卻沒有鄉(xiāng)村姑娘豁出去的無所謂心態(tài)，心底又想嫁個條件好的男人，便以改變?nèi)液妥约旱拿\，又沒有真正好的身家背景，教育條件。杜明歌是這樣，劉米娜也是這樣。骨子想清高傲雪，環(huán)境卻不由人。

    燈紅酒綠城市，自尊早已廉價，愛情這個奢侈品只有有錢有閑的階級才配擁有。

    明歌住的“金麓小區(qū)”在城市最西邊已是近郊，稻田阡陌，雞犬相聞。幾十幢低低矮矮的黃色七層樓房，建好不超十年，外墻斑斑駁駁，如被遺棄孤兒。住在這里皆是最底層沒錢人，老弱病殘五保戶，外來打工者，打工中又以做早餐和收廢品的居多，魚龍混雜，治安和衛(wèi)生均十分差勁。

    即使青淵不知底細，但只看晴好天氣，樓下太陽地界掛滿了各種紅綠衣服，老舊發(fā)白的被子、毯子。還有在小區(qū)綠化帶上劃地為牢圈種上蔬菜和瓜果,車過所處雞飛狗跳，積水四濺的場景就能判斷出這里究竟住得是些什么人。

    再三堅持送到樓下，杜明歌推諉不過，車行樓下，樓下車庫是她典租改裝的縫紉鋪。

    “謝謝，我到了?！?br/>
    青淵淡淡笑一下，算做答復(fù)。

    杜明歌舔了舔唇，總究沒有問：“為什么？”

    問什么，為什么？

    世界上有什么為什么？

    有的只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再見?！?br/>
    希望永遠不要再見。

    不要再見姓阮的任何人，她受的苦難已經(jīng)夠深夠重。

    她下車扶著車邊佇立一會，唇白臉青，難看極了。

    “媽咪！媽咪！”

    在樓下花園挖蚯蚓的桃桃眼尖瞅見明歌從車上下來，三跳兩蹦跑到母親跟前，滿身泥漿撞到母親懷里。

    “桃桃——"明歌倒吸涼氣，腹部傳來尖銳深痛差點昏過去。

    “媽咪，你是去哪里啰？你快來看！叔叔陪我挖好多蚯蚓，我們可以去釣魚啰！媽咪，媽咪，你快看！”

    桃桃得意地把裝蚯蚓的臟碗高高舉起，肥肥胖胖的蚯蚓擠在一起，噁心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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