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錚半夜里又燒了起來,謝謹畫不敢驚動府中的人,起身便要去叫百合拿點藥材和打點兒熱水。
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謝謹畫頓住腳步,轉(zhuǎn)眸望進了一雙泛著水意的眼睛。
他很難受。
那一刻,少女心中只有這個念頭。
“別走。”
秦錚的聲音沙沙的,帶著些虛弱,臉頰也泛著紅意,唇上沒有絲毫血色,此刻的少年,看起來格外的脆弱。
謝謹畫忽然間明白了這個少年的心思:“我不走,我今晚都不走?!?br/>
面前的只是一個少年,一個缺少人陪伴的經(jīng)歷太多磨難的少年。
“不準騙我......”
少年嘴里嘟囔了一聲,
少年生病的時候格外的安靜,除了泛著紅意的臉頰和始終緊握著她一只手的五指,看不出絲毫的異樣。
那雙眼睛明明幾次閉合,卻又在下一刻睜開了。
“睡會兒吧,我不會走的。”
謝謹畫的另外一只手輕輕的將少年身下的被子往上面拉了拉,掖緊了被子角。
“不騙你。”
謝謹畫最后說出了這三個字。
少年的眸子終于閉上,安安靜靜的樣子,仿佛只是熟睡,只是臉頰上的那道傷痕和脖頸處胸口的幾滴血跡破壞了這份安然。
謝謹畫的眸子黯沉,秦錚今夜去了哪里,又是被誰所傷?
這個疑問,她終究沒有問出口。
“百合。”
謝謹畫低聲喊了百合。
“你將我房間柜子左邊第二個抽屜里的盒子拿來,再打點兒熱水?!?br/>
百合聽到謝謹畫的吩咐,皺眉:“小姐,這邊我來照應著就可以了,你還是回去吧,萬一被人發(fā)現(xiàn)你沒有在房中而是在這邊......”
“你換上一身我的衣服,幫我隱瞞一晚,就一個晚上,我答應他不走的?!?br/>
謝謹畫面上帶著點兒懇求。
百合看著謝謹畫眼中的那點兒懇求,心一下子就軟了,嘆了口氣:“小姐,你比我聰明,奴婢那些個顧慮小姐你一定清楚,只希望小姐千萬要保重自己,無論因為什么原因,都不要讓自己陷入危險中。”
百合看了一眼謝謹畫和秦錚緊緊相握的手,轉(zhuǎn)身離開了。
謝謹畫感受著指間的一點緊繃,對著禁閉雙眼狀若徹底昏睡過去的少年忍不住笑:“放心,我雖然不是一諾千金,卻也是說話算話?!?br/>
她既然承諾了秦錚今晚不離開,就不會離開。
至于那些疑問,秦錚不想說,她便不問。
――
秦錚從來不曾睡過這么安穩(wěn)的一覺,無論是現(xiàn)實還是夢中,他從來都需要警覺著,從懂事開始,他便被訓練著時刻保持警惕,身邊的人都不能夠相信,他隨時準備醒來對付幻想中的由老嫗施加于他心中的敵人,就像是一個永無止盡的噩夢一般,只是他從來意識不到那是噩夢。
而昨夜,即便胸口窒悶的厲害,即便腦袋暈沉的難受,即便全身每一寸都在疼,他還是睡的很熟,因為掌心中握著的那只手,一直不曾離開。
屬于謝謹畫的溫度,就像是最偎貼安神的香料一般,引人沉迷。
少年張開的眼睛望著床榻邊單手支住下頷,閉眸沉睡狀的謝謹畫,被她握住的手暖暖的,一夜未曾退卻這份溫度。
謝謹畫的眉眼如畫,清晨的曦光在她的半邊臉上投射點點金色,看著仿若神女一般,不似凡間人。
她是真實的嗎?還是只是自己的一個夢,秦錚的另外一只手微動,不受控制的向著謝謹畫的臉頰伸去。
眼看著少年的手就要碰觸到謝謹畫的臉頰,一陣風吹過,將少女臉頰邊的發(fā)絲吹拂過眼瞼。
謝謹畫的睫毛微微顫動,迷蒙著的雙眸睜開,一眼便看到了受驚般縮回去的手和少年雙耳根處的一點紅。
“我剛剛沒想碰你?!?br/>
標準的此地無銀三百兩,話音落下秦錚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么,他張了張嘴,想要再解釋解釋卻說不出話來,面對著謝謹畫那雙帶著笑意的眸子,他的嘴巴出奇的笨拙。
“嗯,我知道你剛剛只是想要叫醒我。”
謝謹畫的目光忍不住的往秦錚雙耳根泛紅的地方望,莫名的覺得對方的反應很可愛,不過這一點她不會說出來的,還要裝作沒有發(fā)現(xiàn),少年人的自尊心,謝謹畫還是多少了解一點兒的。
謝謹畫先碰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感受了一下溫度,又俯下身子,用那只手碰向秦錚的額頭。
少女的身子前傾,身上帶著一股子淡淡的幽香,秦錚不自覺的屏住了呼吸。
他不敢呼吸,不敢動彈。
“不燒了。”
謝謹畫帶著歡喜的聲音傳遞入耳中,說話間噴涂出的溫熱的呼吸迎面而來,秦錚握緊了拳頭。
耳根處的紅意一點點的向著外人看不到的脖頸后方蔓延。
眼看著就要成了一個燒熟的蝦子了。
在秦錚就要被自己煮熟了之前,謝謹畫移開了自己的上半身,站直了身子:“好好養(yǎng)傷,我吩咐了翠兒好好照料你,我先走了。”
秦錚望著謝謹畫,沒有出聲,只是抿緊了唇。
他有一瞬間想要問對方,不是說一直陪著他嗎?不是說不會走嗎?
只是僅有的理智讓他將那句話咽了回去。
他不是謝謹畫的任何人,充其量只是對方虧欠別人恰巧彌補到了自己身上,要求的太多便是得寸進尺了。
走到門口的謝謹畫突然停?。骸白蛲砩洗饝愕模皇球_人的。”
秦錚愣愣的望著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房間門口,半晌,唇角咧開,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齒。
他從來不曾笑的這么開,臉頰上的傷口又被扯動,可是他卻不覺得疼了,或者說,這種疼,讓他清醒的知曉自己方才不是在做夢。
那樣的感覺,意外的好。
――
百合看到謝謹畫的時候,大松了口氣:“小姐你可回來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緊張,萬一昨晚上被人發(fā)現(xiàn)我就死定了?!?br/>
一邊抱怨著,一邊細心的伺候謝謹畫梳洗打扮。
“被發(fā)現(xiàn)什么?二姐你難道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和百合藏在房中嘀嘀咕咕的這么久都不出來。”
謝謹瑤的聲音嬌嫩動聽,可是停在謝謹畫和百合的耳中,卻是宛若夜梟一般讓人厭惡。
謝謹畫自己披上外罩裙衫,轉(zhuǎn)身望向謝謹瑤,重點在對方的臉頰兩邊看。
謝謹瑤被她看的火大:“你看什么!”
下意識的把自己的臉頰側(cè)了側(cè),她臉上的那一道小小的口子還沒有消失,正是最厭惡別人注意臉的時候,還是謝謹畫。
“我在看有些人怎么那么大的臉,昨日里才說不認我這個二姐,今日便不請自入了?!?br/>
謝謹畫對著謝謹瑤早就懶得偽裝那種所謂的友好了。
兩個人之間就差最后一層臉皮沒有撕破了。
只是沒有想到昨日二夫人說的被黃氏狠狠訓斥了一頓的謝謹瑤這么快就又恢復精神了。
謝謹瑤被謝謹畫擠兌的面色發(fā)沉,握緊了拳:“二姐也別總是逞一時口舌之快,我現(xiàn)在過來可是有要緊的事情告訴你的,瑞王府世子昨夜被人暗算中毒了?!?br/>
她看著謝謹畫的目光有些幸災樂禍,等著看她緊張的樣子。
謝謹畫自顧坐到梳妝臺上,選了一支碧玉簪子,在發(fā)間比劃了一下,一邊詢問身邊的百合:“這支釵子如何?”
沒有人比謝謹畫更了解秦錚的性情能耐,昨夜秦錚突然傷勢復發(fā),還增添了新的傷,她注意到他鞋子上踩的泥有紅泥,那是只有瑞王府才有的,本來心中就猜測,聽到謝謹瑤的話,她反而是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小姐不論用哪支簪子都好看。”
百合一本正經(jīng)的說著,兩個人旁若無人,仿佛徹底將謝謹瑤忘掉了一般。
謝謹瑤被這么忽視,氣的咬牙,猛的上前一步,盯視著謝謹畫:“二姐,你沒有聽到嗎?瑞王府世子中毒了,你身邊的那個奴仆可是瑞王府的人,世子前段時日嚴懲了他,是他報復世子也說不定,你給家里招惹了個禍患你知道嗎!”
“死沒死?”
謝謹畫在謝謹瑤激動的厲害的時候,淡淡的問了一句。
“世子福大命大,自然是沒死的。”
謝謹瑤下意識的答到。
“沒死呀?!?br/>
謝謹畫語氣中不掩飾的帶著些失望:“沒死的話你這么激動做什么,不知道的還以為三妹和那瑞王世子有些什么呢,謝謝三妹告訴我這個消息,我已經(jīng)知道了,沒有閑暇招待你,你自便吧。”
謝謹畫直接下了逐客令。
謝謹瑤瞪大了眼睛望著她:“二姐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瑞王世子中毒出事了,瑞王下令所有可疑的王府中人都被關(guān)押了起來,現(xiàn)在正在一一審查,你帶來的那小雜種也是瑞王府的人,娘說了,如果你不想得罪瑞王府被爹爹問罪,你現(xiàn)在就把人送回到瑞王府!”
謝謹瑤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謝謹畫突然起身,站在她的跟前,用一種格外冷冽的眼神望著她:“秦錚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說過不止一次,他現(xiàn)在是尚書府的人,不是什么瑞王府的人,謝謹瑤,我不想再聽到你嘴里冒出不干不凈的一些話,否則的話,我不介意好好教導一下你什么叫禮貌!”
謝謹畫手中的碧玉簪子轉(zhuǎn)動著,簪子尖端正好對準謝謹瑤的咽喉位置。
那一刻,謝謹瑤真的有種對方會將簪子捅下來的感覺。
謝謹瑤想要服軟。
“為了一個奴仆這般對待自己的親妹妹,難道就是你的禮儀了嗎?”
黃氏沉冷的聲音傳來,她的身后跟著一堆仆人,而秦錚,正在其中,兩個仆人按住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