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川香園

    盡管工作又累又繁雜，但青梅干每一件事都非常認(rèn)真，也非常細(xì)心，洗碗的時候，洗凈了她還要再沖一遍，擦桌子的時候，擦完了她還要瞇了眼瞄一下，直到纖塵不染。她總是面帶微笑，手腳輕盈，她似乎不是在干繁雜的工作，而是在桌子與桌子客人與客人之間盡情舞蹈。青梅記得她在一本雜志上看過一個做事原則：復(fù)雜的事簡單做，簡單事是重復(fù)做，重復(fù)的事快樂做，快樂的事用心做。青梅明白，只有你用心做事，老板才會用你。倒過來說：老板為什么用你？因為你有用。

    川香園的老板是個女的，姓文，店里的人都叫她文娘。文娘對青梅非常滿意，想不到這個女孩如此干練、麻利，她的身影在店內(nèi)閃動，店內(nèi)似乎就充滿了春風(fēng)和陽光。因此，第一個月干滿，文娘就給青梅加薪了，加了100元。第二個月干滿又給她加了100元。青梅如今月薪500元了，當(dāng)然還管吃管住，這500元是“純利潤”。

    現(xiàn)在青梅手頭寬裕了，她有時一月給家里寄300元，還余200元。她花了不到100元去購買了自考的書，然后又花了不到100元去報了名。她報的是大專，中文。先拿個大專再說：拿了大專，再拿大本。青梅中學(xué)時就學(xué)的是文科，不僅作文寫得好，她對漢語語言也非常著迷，她甚至還做過當(dāng)作家的夢，夢想像丁玲和張愛玲那樣，寫幾篇讓男人和女人都刮目相看的文章。最主要的是，青梅覺得中文學(xué)出來是個萬金油，干什么都可以，做文員，做管理，搞營銷，搞策劃，搞公關(guān)，等等，只要有這杯酒墊底，什么樣的酒都能對付。

    青梅這次報了兩門，文學(xué)概論和古代漢語。因為工作忙，入冬就要考試了，報多了怕應(yīng)付不過來。如果這兩門過了，青梅準(zhǔn)備下一次就報三門。青梅是個考試型選手，別人都怕考試，她不怕，她認(rèn)為考試是一種挑戰(zhàn)，她骨子里就喜歡挑戰(zhàn)。人生本來就是一場一場的挑戰(zhàn)，不在這里挑戰(zhàn)就在那里挑戰(zhàn)。

    報完名那天上班前，他忽然想起了陳總，以及陳總給她說的那一席話，那些話天天伴著她，伴她一路走到現(xiàn)在。

    她就柺到一個話吧，坐下來，又一次撥通了陳總的電話。

    你好陳總，我是青梅！她第一句還是這么說。

    青梅啊，我給你打了多少次電話，你怎么一接就掛了呢？我在哪里得罪你了嗎？

    青梅笑了：忘了告訴你了，我沒有電話，我那次是在話吧給你打的，你若回?fù)芫蛽艿皆挵衫锶チ恕?br/>
    難怪呢……那我送你一部手機(jī)吧！陳總說：送你一部手機(jī)我就可以經(jīng)常聽到你的聲音了。能經(jīng)常聽到你的聲音我會很開心的，再說：萬一有個什么事兒，也可以互相關(guān)照啊！青梅仍在笑：盡管我特別需要一部手機(jī)，但我不能要你的，無功不受祿，等以后我們成了朋友再說。陳總說：從加油站第一次見你開始，我就把你當(dāng)朋友了，按說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老朋友了。青梅鄭重地說：不是，還不是，男女做朋友是有特殊含義的，你是老總，我是打工妹，不敢高攀。再說：你又不了解我。

    這意思很明顯了，青梅十分婉轉(zhuǎn)的表述了她對陳總的愛慕之情。陳總也不是愚鈍之人，他早已聽出了青梅話中的弦外之音，就單刀直入地說：不是有句話叫“英雄不問出處，愛情不問理由”嗎？你考慮那么多干啥？老總就不是人了？老總就不穿衣吃飯了？老總就沒有七情六欲了？把老總的頭銜一去，我就是陳鵬飛，和你一樣，一個普通的人。你以后別叫我陳總，叫我鵬飛。你就做我的女朋友吧，反正我內(nèi)心深處已經(jīng)把你當(dāng)成我的女朋友了。

    這句話弄得青梅措手不及。其實她心里早就希望陳總說出這句話，但這句話真正到來的時候，她又準(zhǔn)備不足。真是太突然又太直接了，連個過渡都沒有。這種話是不能輕率說出來的，說得太輕率了情意就不真了。當(dāng)老總的大都有錢，有錢人總是拈花惹草用情不專的，比如加油站的吳經(jīng)理，他陳鵬飛是不是今天對我說把我當(dāng)女朋友，明天又對別的女孩同樣那么說呢？

    青梅就說：你還是好好考慮一下，別信口開河。

    陳總說：沒什么好考慮的，就認(rèn)準(zhǔn)你了。

    青梅臉一熱：我們才見一面呢！

    陳總說：對我來說：這一面就足夠了。生活中往往有這么一種現(xiàn)象，有些女孩你見一面就終生難忘，有些女孩你天天見面都沒一點(diǎn)感覺。

    青梅心里怦怦亂跳：那……我還沒考慮好呢！

    陳總說：你不要騙我了，我已聽出你早就考慮好了。

    真是什么都騙不了他！青梅有點(diǎn)害怕了，跟這種一眼都能看穿你的男人戀愛，會不會有安全感？人貴有自知之明，老總就是老總，打工妹就是打工妹，這兩個人放到一個天枰上，天枰會失衡的。陳總問：你怎么不說話？聽聲音你今天心情挺不錯嘛，我請你吃頓飯好嗎？

    青梅說：改天吧，我一會兒要上班呢！

    陳總說：前些日子我又去加油站加了兩次油，兩次你都不在，你現(xiàn)在在哪上班？

    青梅問：你是去加油站加油呢，還是去看我？

    陳總說：主要是去看你，我們公司離加油站很遠(yuǎn)的，我專門繞過去看你。

    青梅無話找話：那你上一次去加油也是專門嗎？

    陳總說：那次啊，那次是辦事路過，正好沒油了，也正好到了三橋加油站，真是老天有眼，也正好讓我碰上了你。

    青梅心里像夏天喝了一碗甘露，涼悠悠又溫乎乎的，那種舒坦沒辦法用語言形容。她說：我現(xiàn)在在一家餐館上班，餐館在北郊，具體位置在龍首村吧，是個小餐館，名字就不告訴你了，免得你惦記著要來看我，我端盤子身上油乎乎的，見了你我會覺得尷尬的。

    陳總說：你干脆來我的公司上班算了，你到辦公室任個文員，倒個水，跑個腿，也不累，挺舒服的。

    青梅想，那種舒服是一種照顧，那種照顧不成擺設(shè)了嗎？那太危險了！她一旦失去了擺設(shè)的價值，也就該卷鋪蓋走人了。這時，她又想起了舒婷里的一句詩：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緊握在地下，

    葉相觸在云里……

    青梅就說：謝謝你鵬飛（她終于改陳總叫鵬飛了），我現(xiàn)在還不想太舒服，趁著年輕，我還想自己打拼一番！有位名人說過“逆境要么使人變得更加偉大，要么使人變得非常渺小”，我雖然不去想能夠變得多么偉大，但至少要活得像個人樣，只有活得像個人樣了，我才能繼續(xù)和你交往下去……再說了，你天天見我，我怕你見的次數(shù)多了也就沒感覺了。

    懷里悄悄揣著愛情的甜蜜，青梅手上腳上腰上就非常有勁。她似乎有無窮的精力，再忙再累都游刃有余。每當(dāng)別的服務(wù)員喊胳膊腿兒酸的時候，她就對人家說：你歇一會兒吧，我多干點(diǎn)就把你的活兒替出來了。話雖這么說：但飯店服務(wù)員這種工作總是可丁可卯，人人都閑不住的。

    由于青梅的勤奮，老板就對她產(chǎn)生了信任，不僅店內(nèi)的活兒讓她領(lǐng)著干，店外的活兒有時也交給她辦，比如買菜。

    但凡飯店買菜都是老板自己干的，要么就交給老板的自己人干，因為菜價的彈性大，里面學(xué)問多，油水也多。比如同樣是西紅柿，這個攤賣一塊二，那個攤賣一塊三，看起來一斤只差一毛錢，但天天買就是一個大數(shù)。你買一塊二回去報一塊三，那個大數(shù)你就賺了。可見老板讓青梅買菜，那是對她多大的信任，如果沒把她當(dāng)成自己人，那至少也把她看成自己人了。

    然而青梅非常清楚，老板就是老板，她永遠(yuǎn)都不可能把服務(wù)員當(dāng)成自己人的。青梅就在賣菜的時候，多了一些精細(xì)，她盡量挑那些價格合適成色又好的菜，然后又盯著秤星以防短斤少兩?；厝筚~的時候，一是一二是二，從不打埋伏，她甚至把每個攤位一樣的菜不一樣的價格都報出來，然后再說她買的是哪個攤位的菜。老板非常滿意，說她干了這么多年，還從沒遇到過溝溝壑壑這么清楚的服務(wù)員。

    說歸說：遇到事情就不一樣了。

    遇到事情老板唯利是圖的嘴臉就暴露出來了。正如青梅想的那樣，老板永遠(yuǎn)是老板，她從骨子里都不可能把服務(wù)員當(dāng)成自己人的。青梅遇到的這件事恰好就印證了這一點(diǎn)。

    這是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

    那是一個晚餐時刻，川香園照樣門庭若市?？腿艘粨芤粨艿膩?，一撥一撥的走。青梅輕盈美麗的身影依舊在桌子與桌子之間閃動。

    服務(wù)員，買單——！一個留著小胡子穿著藍(lán)制服的中年男人吆喝道。

    來啦——！青梅應(yīng)了一聲，抬腿就去給小胡子結(jié)賬。菜錢、酒錢、面錢一報，總共多少一報，小胡子就掏了一張百元面值的“紅板”給青梅，青梅轉(zhuǎn)身準(zhǔn)備去吧臺給他找零時，他趁機(jī)就在青梅的屁股上摸了一把。

    青梅立刻像被使了定身法一樣定住了。她把身子慢慢轉(zhuǎn)過來，兩束目光像兩把錐子一樣刺向小胡子，非常嚴(yán)肅地說：給我道歉！

    小胡子笑了笑，不以為然的說：那你就不用找零了，剩下的錢歸你，就算給你道歉了。

    青梅仍然很嚴(yán)肅：我不要你的錢，就要你道歉！

    跟小胡子一塊兒來的一個留著平頭的男人說：嗬，反了你了！給錢都不要，那你要什么？要拳頭??！說著，一拳就掄了過來——

    這一拳沒有把青梅掄上。拳頭掄過來的時候，文娘也恰好到了，文娘一把就擋開了小平頭的拳頭。

    文娘了解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后，就迅速把零錢找給小胡子說：原來是這么個事啊，小事，小事一樁嘛！賈科長，你走吧，這邊我來處理。文娘給小胡子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趕快離開。小胡子就將一把零錢塞給青梅說：給，小費(fèi)！差不多就行了，在歌廳摸一把小姐才多少錢？別給臉不要。

    青梅非常驚訝也非常傷心，一個男人隨便摸一個姑娘的屁股，文娘竟然說是一件小事。明明小胡子不對，她為什么還向著小胡子而不向著我呢？青梅就把錢斷然塞回去說：我不是為了錢，我就要一個道歉。

    聽到爭吵，旁邊桌子上的客人目光都投了過來。隨后，有人圍了上來。一位女客人對小胡子說：你就給人家小姑娘說聲對不起吧，說聲對不起你能掉二兩肉??！一位男客人附和道：你有多大的面子，道個歉就這么難？

    小胡子臉一下就變了，他說：嗬，較真啦？老子今天就不道歉，能把我怎樣？說完，抬腿就往門外走。

    快到門口的時候，青梅追上去一把抓住小胡子的衣服：你不能走，你必須道歉！

    文娘也跟了過來。

    小胡子就對文娘狠狠地說：這樣死心眼的服務(wù)員，你還不快點(diǎn)把她開了？不開了她把你的客人都得罪完了。

    文娘就掰開青梅的手，讓小胡子走，小胡子撣了撣衣服，一甩手揚(yáng)長而去。

    青梅就跑到衛(wèi)生間，埋頭嚶嚶的哭起來。她肩一聳一聳的，非常傷心的樣子。文娘跟到衛(wèi)生間，聲音很重的說：別哭了！你少了什么嗎，竟那樣傷心？青梅抬起頭很憤怒的盯著文娘，她發(fā)現(xiàn)文娘好像完全變了個人一樣，面目是那樣的猙獰可怕。

    問娘又說：他摸的是你后面，又沒摸你前面，你大驚小怪什么？

    青梅忍無可忍了，就咬牙切齒的說：一個姑娘是隨便讓人摸的嗎？誰家沒有姐妹??？

    文娘說：人家是賈科長。

    青梅說：我不管他是真科長還是假科長，我的身子就不能讓他碰。

    文娘說：你不知道，當(dāng)初我這川香園生意多淡，后來是賈科長不停的帶人來把我生意轟起來的。

    青梅說：那是兩碼事，他摸我與你們當(dāng)初有什么關(guān)系？

    文娘說：與你沒關(guān)系，與我有關(guān)系，你在我店里干，也就與你有關(guān)系了。

    正說著，文娘的手機(jī)響了。一接，是賈科長打來的。文娘在電話里哼兒哈兒的陪著笑，然后又不停地說好好好，表情乖得跟孫子一樣。

    掛了電話，文娘臉上的笑一絲兒都沒有了。文娘對青梅說：看，你把賈科長惹下了吧！他饒不了你，他要讓你走人。他說要么你走人，要么他就再不到川香園吃飯了。

    青梅心里一下就軟了。一提“走人”青梅就硬不起來了?？墒欠置魇切召Z的不對，怎么能說是我青梅把人家惹下了呢？這世界真是顛倒了。青梅就辯道：他不到川香園還有別人嘛，那么多人就缺他一個？

    文娘說：你錯了，也許那么多客人都不重要就他一個人重要。你知道嗎，我的執(zhí)照都是在他手里辦的。他說了，你要不走人，明年執(zhí)照年檢他都不給簽字。

    青梅無言以對。她知道，開飯店是要辦執(zhí)照的，但她不知道執(zhí)照要年檢要審驗，要是年檢過不去，那不飯店就開不成了嗎？

    青梅這才知道問題有多嚴(yán)重。

    原來是別人的錯誤，現(xiàn)在果真全成了她的錯誤了。青梅終于明白文娘為什么突然對她那么兇狠，而對姓賈的那么低三下四。青梅的眼淚又下來了。她的臉膛似有兩條閃亮的蚯蚓蠕動著往下爬，爬過嘴角，爬過下頜，叭叭的掉到瓷磚上，濺起一朵一朵水花。

    文娘遞給青梅一張餐巾紙，語氣緩了一下說：青梅啊，你說我舍得你嗎？舍不得！你那么能干，模樣又俊，抓把灰還比土熱呢，我能忍心趕你走嗎？但市場不相信眼淚，川香園不相信眼淚，我得考慮我的生意，再怎么舍不得也得忍痛割愛呀!有人說“世界上就兩種人，一種是氣死別人的人，一種是被別人氣死的人，你不做氣死別人的人，你就得做被別人氣死的人?！边@句話說得多深刻呀，其實這也是生活的法則。人有時也不能一根筋，生存的奧妙就在于要學(xué)會水的柔軟性格，遇到山阻擋的時候，不硬沖，繞著過，過去了就是平原。你怎么不想想，賈科長為什么不摸別人單摸你呢？那證明你長得漂亮，有魅力，你的魅力和漂亮讓人家不由自主的就想碰你一下。這就要我們學(xué)會反向思維，你要想到這一點(diǎn)，也就坦然了。你也可以笑嘻嘻的刺他兩句嘛：先生，你看，我的年齡跟你妹妹差不多吧，你連你妹妹都敢亂摸，還不該剁手？！人家占了手上的便宜，你占了嘴上的便宜，笑一笑就過去了?？涩F(xiàn)在這個局面，已經(jīng)沒法收拾了。賈科長不饒你，賈科長的話對我來說就是圣旨，你把自己的東西收拾一下，明天就走，我給你多發(fā)一個月的工資，算是我對不起你了……

    停了停，文娘又問：你還有啥要求嗎？

    青梅勾了頭，哭得淚人似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注定了命運(yùn)多舛的青梅現(xiàn)在又住到了張小萍的宿舍里。住進(jìn)去那天，她捂著被子又哭了整整一天。這份工作她確實很珍惜，管吃管住，收入也不錯，她真的不想離開。那桌子凳子，那盤子杯子，那碟子筷子，好像都跟她有感情了，她見到它們是那么親切，她有時洗著碗，都要不由自主的把盤子親一口?，F(xiàn)在離開了它們，她覺得整個身子都空了一樣，而心里是經(jīng)久不息的一股股絞痛。

    那天，張小萍聽青梅一說就幾乎跳了起來，她要去川香園找老板評理，世上還有這樣顛倒黑白的事嗎？明擺著是對方失禮，現(xiàn)在竟成了青梅沒理了！你失禮了也罷，竟還指使老板把青梅開了，有這么霸道的人嗎？

    青梅抱住張小萍死活不松手，她說：算了，老板也是讓人捏著袢兒的，何況她還多給我開了一個月工資呢！你現(xiàn)在就是把理掰過來也于事無補(bǔ)，老板能讓我回去上班嗎？不可能了。

    張小萍說：那我就去找小胡子，管他是什么賈科長真科長的，有啥了不起，我找他們單位領(lǐng)導(dǎo)去，我們打工妹也是憑勞動吃飯的，平白無故就讓他們這么欺負(fù)？

    青梅說：小胡子就是領(lǐng)導(dǎo)，找也白找。

    張小萍說：總還有管他的領(lǐng)導(dǎo)吧？管什么執(zhí)照的一個破官，他能大到哪里去？

    青梅說：算了，那些官都是通的。折騰來折騰去，就什么點(diǎn)事兒，我們折騰一肚子氣，人家站一邊看笑話。

    張小萍一聽，也是這么個理，剛才還興沖沖氣鼓鼓的肚子，就像突然被拔了氣門芯一樣，一寸一寸癟了下去。她在房子里走來走去，非常煩躁，好想找個什么發(fā)泄一下心中的怒氣，可又無處發(fā)泄。憋得實在心慌，張小萍就對青梅說：我上班去了，你一個人在房子里呆著，別亂跑，瞅機(jī)會我再給你找一份事做。

    張小萍一走，青梅就又捂著被子哭。舍不得那份工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為自己的不順而傷心。她們四姐妹為什么別人都那么順，就她自己磕磕拌拌？他突然想起“紅顏薄命”這個詞，這個詞讓她心里有點(diǎn)發(fā)怵，也讓她心存敬畏。都說她漂亮美麗，那她就是紅顏了，是“紅顏”就要落個“薄命”的下場嗎？她有點(diǎn)不信，也實在不服?？蓺埧岬默F(xiàn)實擺在那兒，不信也得信，不服也得服。你不是漂亮美麗嗎？漂亮美麗就會招蜂引蝶，那些覬覦你美麗的人就千方百計想得到你的美麗，他們一旦得不到，就會想辦法“摧殘”你的美麗……就這樣，你要為美麗買單，你或許會成為美麗的“犧牲品”。但青梅又想，生活的法則并不都是這樣的，現(xiàn)實中覬覦美麗的畢竟是少數(shù)，欣賞美麗的才是多數(shù)，因為青梅看見來來往往那么多美麗的女人都活得好好的??！她們或有家庭或有孩子或有自己喜歡的工作，她們或有親人或有同事或有朋友，她們或許也有挫折，但她們都那么鮮活的活著幸福的活著……青梅就暗暗為自己鼓勁：她也要努力成為大多數(shù)美麗里的一員，她也要鮮活的活著，不懈的追求自己的幸?！?br/>
    這么想著張小萍就下班了。

    青梅沒想到，跟在張小萍后面的，還有李嬌和劉紅。

    張小萍肯定把什么都告訴李嬌和劉紅了。

    青梅從被窩里蹦下床，一把抱住李嬌和劉紅，眼淚撲簌簌又下來了。

    張小萍說：又哭了！不許哭！

    青梅說：你以為我還在為那件事傷心？已經(jīng)過去了。我是見到李嬌和劉紅高興得哭了。來了七八個月了，都各忙各的，生存把我們逼得不停的往前跑，跑快了怕趕上了窮，跑慢了又怕窮趕上了……雖都在一個城市，但見一面還真不容易，突然一下都見上了，能不高興？

    李嬌扶青梅坐到床上，左右上下端詳了青梅一番，就淺笑了一下說：看，眼睛都哭紅了，哭成淚美人了。

    李嬌又說：對不起呀青梅姐，上回你打電話又不說清楚，讓你在旅店睡了一夜。我還以為你想我們了，臨時來住一宿聊聊天呢！我那是什么地方？所以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青梅聞到一股濃重的脂粉味，她甚至感到李嬌哈出的氣息里都裹著香水。她忍不住盯了一眼李嬌，發(fā)現(xiàn)她梨型臉飽滿了，尖下巴也圓多了，那可能是脂粉鋪多了的緣故，看上去古靈精怪的。

    劉紅拉了青梅的手接著說：是啊，我當(dāng)時也沒問清楚，今天我和李嬌給青梅姐賠罪來了。

    青梅說：都是姐妹，賠什么罪呀，我把你們帶出來，沒把你們照顧好，讓你們在那種地方受罪，看人眉高眼低的。

    李嬌搡著青梅的肩膀說：你說什么呀，我們還應(yīng)該感謝你呢，你不帶我們出來，我們能見到這么大的世界？李嬌無奈的笑了一下又說：雖然看人眉高眼低，但收入還是不錯的，有時包個夜，得掙六七百美元。雖然美元進(jìn)入了“七時代”，但兌換成人民幣也有四五千呢！當(dāng)然啰，多數(shù)老外并不給美元，也給人民幣，給人民幣賺頭就不大了。

    說著李嬌就掏出一款手機(jī)給青梅。青梅說：我怎么能要你的手機(jī)呢？

    李嬌又掏出一款彩屏很大的手機(jī)說：看，我現(xiàn)在用這個，那是我淘汰的舊手機(jī)。雖說是舊手機(jī)，但我也才用了半年，摩托羅拉的，款式不錯，也挺皮實。

    李嬌把青梅的手拉過來，放到自己脖子里的項圈上說：你摸，這是卡地亞頂級項圈，上面鑲有圓形、菱形鉆石，還有多楞形藍(lán)寶石，光圓形鉆石就有242顆，每顆重達(dá)60多克拉，你說貴不貴？值不值錢？這是一個珠寶商送我的，他摟著我問了我的年齡，又問了我的家庭情況，然后說：許多人瞧不起你們這一行，但你們也不容易呀，要面對各種各樣的男人，那要有多大的勇氣??？這是一個充滿兇險的職業(yè)，女孩不到萬不得已的那一步是不會干這一行的。當(dāng)時我聽了挺感動的，那么多男人，就碰上這么一個理解我們的。當(dāng)時我頭埋在他懷里，哭了有半個小時。

    張小萍對李嬌說：快別顯擺你那項圈了，還是快給青梅姐想想辦法吧，她下一步怎么辦呀？

    劉紅靜坐一邊不吭聲。她手托著瓜子臉顯得若有所思似的。她在看李嬌表演，那是一個女孩有錢后藏不住的流露。

    李嬌眨了眨眼睛說：萬一沒地方去，就鼓起勇氣跟我干去吧！她把門拉開，指著一輛摩托車說：看，我把摩托也買了，一萬多呢，下一步就該買小轎車了。

    青梅說：我才不去呢，打斷腿我都不會去。

    張小萍罵李嬌，虧你說得出口，青梅姐是那樣的人嗎？

    李嬌臉上的淺笑瞬間消失了，她低了聲有點(diǎn)沉痛地說：意思是我生來就是那種人了？你們以為我就那么賤嗎？告訴你們，我當(dāng)時是沒有辦法了，人要活命，生存才是硬道理，我管不了那么多，先活下去再說。

    青梅說：活下去的路子不僅僅那一條，只要想辦法總會有別的路子，天無絕人之路……

    李嬌的不快很快就過去了。她掙到錢了，手中有糧，心中不慌，她幾乎沒有生存壓力了。她咧開嘴，又淺笑了一下，就掏出一張紙條給青梅：我剛才在街邊給你抽了個簽，那個白胡子老頭自稱是一航道人，說是來自藥王山，又說是來自阿姑泉，我給自己抽了三次都是下下簽，只給你抽了一次就是上上簽，說明你有福。俗話說：有福之人不在忙，無福之人忙斷腸，青梅你別急，你將來一定能掙大錢，會比我們都掙得多的。

    青梅就拿過紙條，見上面寫道：

    殿宇神閣高樓起，

    未來仙榜必有你；

    祖先積善有根基，

    忠孝虔誠感天地。

    青梅說：你們也知道，我家祖上傳下來的就三間土坯房，還有根基？根基在哪？肯定是騙人的！李嬌，他騙了你多少？

    李嬌說：50元。

    青梅掏出50元給李嬌，李嬌怎么也不收。青梅就說：抽這么一根簽就要50元，這不是宰人是干什么？以后別再上當(dāng)了，那點(diǎn)把戲騙小孩子可以，你都是上過高一的人了。試想，一根毫無生氣的竹簽，就能知道人的前世和未來，那他何致于坐在街邊像行乞一樣掙錢？他坐在家里就把錢掙了，去他家算命的人早就門庭若市了。

    張小萍說：說穿了，那也是一種職業(yè)，一種生存手段，老頭要活下去，他總得要有錢吃飯吧，錢從哪里來？耍簽唄！

    幾人說著，天就黑了。

    青梅提議大家一塊兒吃個飯，團(tuán)聚團(tuán)聚。張小萍說就去川香園，去把那個文娘損一頓。青梅不同意，李嬌卻贊成張小萍的主意，她說興許還能碰上小胡子，若是碰上了，三個對付一個，還是綽綽有余的。不愛吭聲的劉紅則主張就在街邊店吃一碗面，燴面、炒面、鹵面都可以，她說她在浴足堂只洗素腳，回去遲了老板會扣她錢的。

    青梅問什么是洗素腳？李嬌搶先告訴青梅，洗素腳就是只洗腳，不按摩，不提供色情服務(wù)。青梅就同意了劉紅的主張，大家一起吃一碗面，也算聚了一回。劉紅就掏出一瓶旁氏和一瓶潘婷擦臉油給青梅說：我不能像李嬌那樣送你一款手機(jī)，我掙錢少，就送你兩瓶化妝品，也是一點(diǎn)心意吧！人在困難的時候是需要人暖心的，我暖不了你的心，就讓它們滋潤一下你的臉吧，有旁氏和潘婷滋潤，你的臉就更漂亮美麗了。

    有好一陣子，青梅都沒有找到事做。

    張小萍李嬌劉紅三人也幫青梅找，竟也沒找到合適的。到處都有店面，似乎到處都人滿為患。李嬌一心想讓青梅跟她去賺老外的錢，也好有個伴，閑時兩人說說話，都不寂寞，遇到個啥事還能相互關(guān)照一下?？汕嗝肥莻€鐵嘴鋼牙，自始至終牙齒都沒松一點(diǎn)縫。

    劉紅認(rèn)識的人除了洗腳的就是來洗腳的，她一心想幫青梅，卻又心有余而力不足。有一次，她對一位比較富態(tài)似乎頗有身份的先生說：先生，看你像個大老板，能不能幫個忙給我一個姐姐找份工作？先生很爽快的說：可以呀，我有個服裝城需要營業(yè)員，讓她去就行了。不過，我?guī)土四?，你怎么謝我？劉紅說：請你吃頓飯，吃塘壩魚。在劉紅眼里，請人吃塘壩魚就是她心中的最高標(biāo)準(zhǔn)了，再高了就請不起了。在老家西鄉(xiāng)，只有家里來了貴客才能吃一頓塘壩魚。誰知先生卻說現(xiàn)在誰還缺吃一頓飯啦，你陪我睡一覺就行了。我?guī)湍阋粋€忙，你陪我睡一覺，禮尚往來，互不相欠。劉紅說：那就算了，不要你幫了。

    張小萍想要青梅去做售樓小姐，但她跟經(jīng)理一說：經(jīng)理就婉拒了。經(jīng)理說現(xiàn)在全國樓市低迷，西京的樓盤也越來越慘淡，買樓的市民已非常理性了，賣出一套房子很不容易，你沒有足夠的耐心，沒有三寸不爛之舌，是很難售出一套房子的。如果青梅來了以后，三個月或者半年沒有業(yè)績，你讓她吃什么？售樓小姐是要靠提成生活的。張小萍聽經(jīng)理這么一講，再沒法往下說了……

    看來誰都靠不住，青梅只有靠自己了。

    這時青梅想起一個人，一個一條腿斷了半截的瘸腿小伙子。

    青梅給川香園的文娘買菜的時候，每天都能在菜市場看到他，他貓在一個角落里，賣餃子器。餃子器一元一個，青梅還曾在他那兒買了兩個。有時文娘想換口味了，就用那餃子器包餃子，讓員工跟她一塊兒吃。餃子器有雞蛋那么大，掰開是兩個扇面，合起來像個蚌殼。將蚌殼張開，把一塊面往蚌殼里一放，輕輕一捏，一枚餃子就包好了，又快又省事。

    青梅就想去賣餃子器?，F(xiàn)在的人越來越懶了，常常是想吃餃子又不想動手，怕麻煩，有了餃子器就方便多了。餃子器價格雖低，但不一定利潤低，就那么個小小玩意兒有多少成本，竟能賣一元？

    但青梅不想在菜市場賣，那樣就會搶瘸腿小伙的生意，那樣做就太不道德了，人家是殘疾人，你是一個好人，你跟人家搶什么呀？青梅想去小區(qū)的門口賣，小區(qū)的人進(jìn)進(jìn)出出，大人小孩老頭老太男的女的各色人等都要經(jīng)過門口，她蹴在那里應(yīng)該很顯眼，而且也應(yīng)該有市場的。西京城的小區(qū)很多，如果一個小區(qū)一個小區(qū)攻下來，那有可能就是一個大市場。

    想到這，青梅就去菜市場找瘸腿小伙，她要打聽一下餃子器的進(jìn)貨渠道。

    不巧的是，瘸腿恰好不在。青梅問旁邊菜攤的人：那個賣餃子器的小伙子呢？

    菜攤的人搖搖頭說：不知道，已經(jīng)好幾天沒來了。

    青梅的心立刻就涼了半截。難道生意不好小伙子不賣餃子器了？或者進(jìn)貨去了？他即使出去進(jìn)貨，也不會走這么長時間啦？他是不是流動到別的菜市場去了？

    疑問歸疑問：青梅沒有放棄，她依舊每天到菜市場轉(zhuǎn)一回，看看瘸腿回來沒有。

    還好，青梅轉(zhuǎn)到第五天的時候，瘸腿小伙回來了。

    青梅走上去，蹲到她的餃子器攤位跟前問：還認(rèn)得我嗎？

    瘸腿小伙見了青梅，咧嘴笑了一下，眼睛也笑了。他下意識的把斷腿收了一下說：怎么不認(rèn)得，你是川香園的頭牌服務(wù)員，還在我這兒買了兩個餃子器呢！他用了“頭牌”這個詞。青梅聽了“頭牌”二字，鼻子一酸，又傷心了?！邦^牌”又怎么樣，老板不用你你啥牌都不是。老板要的不是“頭牌”，她要的是利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