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悠然此時才八歲,一個人在熟悉又陌生的鬼谷里,沿著那條小河,一直向上游走去,夜的靜和暗已經(jīng)不能影響他恐懼的心智了,剛才經(jīng)歷的人間修羅,跟此時的夜相比,夜是最柔和平靜的了,也可以說相對于這樣的寂靜,他已經(jīng)麻木。他并沒有走出多遠,“啊!”突然聽到一聲響徹天地的呼叫。那聲音好像充滿了悲傷,充滿了不甘,也充滿了仇恨。風(fēng)悠然并沒有多么的恐懼,他只是轉(zhuǎn)身冷眼望著那聲音傳出的方向,然后慢慢的往回走去。
沒多久就來到了那躺滿尸體的演武場,踏著血水,跨過殘肢,眼里卻沒有了白天看到尸體的驚恐,只是冷漠的朝著那聲音的來源走去。在夜色里,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在緩緩移動,看不清他是誰,但是可以看得出他是跪在地上的,并且用膝蓋一步一步往前走,而且時不時的悲哭一聲。在相隔幾米處,風(fēng)悠然停了下來,心里并不是很緊張,因為他聽出了那聲音的主人,不是敵人,而是故人,也許是自己唯一的一位故人。
鬼魅虛弱的睜開眼睛,不禁咳出一痰淤血,他的心脈被鬼面震斷了,但并沒有立即死亡,而鬼面等人以為他已經(jīng)死去,并沒有仔細查看,鬼魅也因此撿回了一條命,只是這條命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心脈盡斷!鬼魅沒有因為自己生命即將逝去而痛苦,因為在醒來后他就想到了鬼谷的慘狀,他當(dāng)時暈倒了,并不知道鬼神等幾人后面的情況,抱著一些僥幸,強行支撐著站起來,一步一步朝著演武場走去。當(dāng)天再次看到自己親人的慘狀,再也支撐不住,悲吼一聲之后便頹然跪在血水里。鬼魅試著去翻看自己親人的尸體,只是自己非常的虛弱,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跪爬著前進。
風(fēng)悠然看到地上跪著的那人影,心里百味交雜,之前眼淚不知流了多少,此時看到一個親人,強行支撐的心靈瞬間崩塌,沒有流淚,心里防線卻自動消除,他輕輕的呼喚道:“鬼魅......”之后便一頭栽倒在鬼魅面前。鬼魅正處于悲傷之中,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無比的聲音在叫自己,他有些迷茫的抬起頭,眼前一個小小的影子突然向著自己倒下來,本能地想要去接著,只可惜自己也沒有了力氣,向前探出的身體也隨著那倒地的身影撲到在地上,當(dāng)他看清楚那人影是風(fēng)悠然之后,眼里充滿了激動的神色,嘴里喃喃著卻說不出話來,由于一時的激動另血液加速流動,鬼魅眼前一花也倒在一旁,深深的暈了過去。
風(fēng)悠然睜開眼睛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在一間破敗的房間里,柔和的陽光透過屋頂?shù)钠贫磁恼赵谏砩希颈谎陀晁噶说囊路矒Q成了一套干凈舒適的。揉了揉眼睛,便開始打量周圍起來。這原本是鬼谷議事廳,他以前經(jīng)常偷偷跑來這里和鬼奴捉迷藏,現(xiàn)在雖然破敗不堪,但他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風(fēng)悠然很餓,也很疲倦,如果不是睡了這一覺,他也不知道會不會徹底崩潰。看著昔日輝煌今日殘破的議事廳,風(fēng)悠然蜷縮在地,雙手緊緊抱著雙膝,低聲抽泣起來。鬼魅拄著一根木棍,手里端了一碗食物走進來,邊走還一邊咳嗽,看到風(fēng)悠然在空曠的議事廳里哭泣,他也有心無力,輕輕嘆了一口氣,走過來把食物放到他面前說:“悠然,吃吧,這是我找到的僅有的食物了?!憋L(fēng)悠然抬起迷蒙的淚眼看了看鬼魅,又看了看食物,一點食欲也沒有,也就沒有去碰那食物,鬼魅搖頭,然后也緩慢的坐下來,兩人就這樣無聲的坐著,心里除了辛酸也有無與倫比的痛苦。
“悠然,現(xiàn)在我沒有叫你少爺,不會怪我吧?”,鬼魅看著屋頂許多小小的破洞說道。風(fēng)悠然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鬼魅自嘲的笑了笑,自顧自說道:“悠然,到現(xiàn)在我也不怕什么了,其實在我心里,你永遠是我少爺,只是現(xiàn)在的情況,我必須讓你清楚,以后你就不是少爺了,必須要學(xué)會做一個普通人,懂嗎?”風(fēng)悠然這才抬頭疑惑的看著鬼魅,不解的問道:“為什么要做一個普通人?”“只有做一個不讓仇人不上心的普通人,才能有更多的機會報仇,除非你自己足夠強大,能夠強勢的把仇人一一滅掉!”鬼魅說完眼神就變得凌厲起來。風(fēng)悠然眼里也透露出一絲仇恨的光芒,但瞬間便變得冷漠,無情。鬼魅把他眼神的變化收入眼底,心里也有些欣慰,他知道自己的少爺會給自己做主的,也肯定會給鬼谷討回一個公道!風(fēng)悠然平淡的說道:“我以后肯定會親手把我們的仇人像那螞蚱一樣,五馬分尸!”聽著風(fēng)悠然小孩般的誓言,鬼魅一愣,像螞蚱一樣?呵呵,看來風(fēng)悠然把仇人比喻成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不過風(fēng)悠然只是一個小孩子,能夠想到螞蚱也無可厚非,至少意思能夠表達清楚了。
鬼魅拄著木棍站起來,伸手拉起坐著的風(fēng)悠然,一傷一幼兩人朝議事廳外走去。來到血腥的演武場,鬼魅眼角還是忍不住會抽搐,風(fēng)悠然看著眼前的一切,眼里已經(jīng)沒有了恐懼,雖然眼底還是掩不住悲傷,但給人的感覺卻是無比的冷酷?!坝迫唬倚拿}盡斷,只有幾天好活了,趁我還有點力氣,幫幫你吧?!保L(fēng)悠然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從回到鬼谷開始,風(fēng)悠然的心性已經(jīng)發(fā)生了改變,從一個無知的幼小孩童,天真無邪,變成了一個以仇恨為生活目標(biāo)的危險人物。兩人沒有多話,各自行動起來,風(fēng)悠然從居住區(qū)找來了一輛小號的木板車,拉到鬼谷入口處,然后他出了通道,把森林里屬于鬼谷的殘肢斷臂或托或抱的帶回了谷內(nèi)演武場,然后從外到里,一具尸體一具尸體的搬運。鬼魅也沒有閑著,雖然自身行動緩慢,但他還是一點一點的把演武場的尸首給聚集在一起。時間在陽光的變化中一點點流走,被雨水血水沖刷過得地面變成了紫黑色,諸多尸體也發(fā)出一股難以言明的腐臭。幾百具尸體,兩人用了差不多一天的功夫,終于把眼睛能夠看到的聚集在了一起,最后風(fēng)悠然把自己母親趙青的尸體放在一張簡易的木床上,也跟鬼谷尸體放在一起。他看著那些因驚慌和恐懼而扭曲的臉龐,看著那些被利器或鈍器分離的肢體,記住了這震撼人心的一幕。
黃昏的陽光照耀在鬼谷內(nèi),有一種說不出的美麗,淡淡的金黃鋪滿天地,在夕陽下的人也被涂上了一層淡淡的顏色,鬼魅手中拿著一個火把,站在風(fēng)悠然背后看著他靜靜的立著,風(fēng)悠然看著自己母親那略微腐爛的臉龐,看著眼前這小山似的尸山,眼里一滴渾濁的淚順著稚嫩的臉龐滑下,許久之后,他抹掉那一滴淚,從鬼魅手里接過火把,緩緩的放在自己母親的身上?;饎菥従徛樱钩粑稉浔嵌鴣?,風(fēng)悠然和鬼魅退后到了安全的距離,便站在原地看著那逐漸被火勢掩蓋的尸山。原本眾人的衣物都濕透了,但人體內(nèi)有油脂,油脂也是助燃物,所以在一片噼噼啪啪的人體輕微爆裂中,那尸山終于是變成了熊熊大火。好在演武場足夠大,火勢再大,也不能蔓延到其他地方,不然整個鬼谷肯定會變成一片火海。鬼魅看著眼前的大火,被焦臭熏得咳嗽不止,而且每咳嗽一次便吐出一口淤血。風(fēng)悠然控制住了自己想要嘔吐的沖動,強忍著一直盯著那大火,一眨不眨。
大火一直燒了三天三夜,火勢才減小下來,幾百具尸體,也終于變成了一堆焦炭。風(fēng)悠然和鬼魅三天三夜都站在那里,沒有進食,沒有喝水,也沒有睡覺。人體極限也差不多如此吧!只是武者的抵抗力相對來說要強一些,再說此時的他們,怎么能夠吃得下?怎么能夠睡得著呢?雖然虛弱無比,鬼魅還是重傷在身,但也沒有絲毫的退縮。最后一點火苗消失,已經(jīng)是四天后的深夜了,月光懶懶的映照著,月色下可以看到那一團團焦黑的物體,風(fēng)悠然兩人也開始動了,從外到里,整理出完整的骨頭。
一陣忙碌之后,從燒黑的尸山里挑出了一大堆骨頭,兩人找來一塊很大的油布,把骨頭都搬回議事廳,然后又開始另一番工作了,那就是捏骨灰。骨頭被火燒過,就會很脆,輕輕一捏,就會成為灰白色的骨灰,一塊骨頭一塊骨頭的揉,油布上的骨灰也多了起來。本來風(fēng)悠然是想把自己母親的骨灰單獨放的,但開始的時候他并沒有想那么多,只是覺得母親的尸體應(yīng)該跟她的親人一起,所以就沒有單獨的骨灰。最后,風(fēng)悠然兩人從藏酒的地窖里找來了個空的大酒壇,把油布包著的骨灰一起放進了那個酒壇里。雖然一個人的骨灰并不多,但三百多人的骨灰融在一起,一個大酒壇也差不多裝滿了。做完這一切,風(fēng)悠然看了看幾天前鬼魅放在那兒的那碗食物,已經(jīng)變了顏色,但他還是走過去把它拿了起來,并且沒有皺一絲眉頭便吃起來,他很餓,但為了補充體力,不得不給自己的胃裝填一點東西進去??粗@些的鬼魅嘴角抽搐了一下,沒有說什么,也許他知道風(fēng)悠然幼小的心靈已經(jīng)變得堅韌不拔,那種以前的少爺脾氣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是生存和報仇。
鬼魅從自己的懷里拿出一個很小的金色小瓶,只有指頭那么大,卻是純金制造,原本是用來裝盛藥粉的,此時已經(jīng)空了,瓶蓋子上有一個小孔,原本是用來掛在他從那大酒壇里裝了一瓶骨灰,然后蓋好蓋子,遞給正在進食的風(fēng)悠然,風(fēng)悠然淡然的接過小瓶,說道:“我想一直把他掛在胸前,你去我母親的屋里找根絲線吧。”鬼魅點了點頭便蹣跚走了出去。等他找了一根絲線回來,風(fēng)悠然已經(jīng)吃完,并且把那酒壇也封閉好了,正靜靜的站在原本放著一張精致豪華椅子的地方,那張椅子已經(jīng)被搬走了。鬼魅要過那瓶子,用找來的黑色絲線穿好遞給他,風(fēng)悠然接過也沒看一眼就掛在了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