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分子們住的牛棚，在村子的最里面，靠近樹林的地方。

    說是牛棚，其實就是年代很久遠(yuǎn)的房子，土坯的墻體，房梁和窗戶都是不大粗的木頭制成。

    一共五家房子，住了五個人，地方還算是寬敞。當(dāng)然，這是在程佑澤和柳梓言到來之前。

    這五個人里，有一對是夫妻，就是之前的周仲耘和他的妻子宋詩慧。周仲耘之前是京都的大學(xué)教授，宋詩慧的身份還未知，但看她通身氣質(zhì)，也不像是普通人。

    徐希平不用再介紹，也是來自京都，之前好像是中醫(yī)院的副院長。程佑澤知道對方43歲，而他叫周仲耘做周老哥。

    之前柳梓言了一眼，就確定對方軍人身份的，反而是這里面歲數(shù)最大的。徐希平叫對方李老，他自己介紹，說叫李大路，看上去六十來歲。

    幾人里最年輕的是董易，三十多歲的面容，眼里還有對世事的不平，程佑澤跟他打交道也最少。好像之前是資本家，家里有人逃到了海外，他能下來改造，已經(jīng)是比較好的結(jié)果了。

    是的，程佑澤準(zhǔn)備帶著妹妹住在牛棚了，雖然他跟程森要求的時候，程森都不同意。但柳梓言的情況，不好一直移動，程森也只能從破舊的倉庫里，給他們翻出一些木板當(dāng)床鋪。

    而羅靜呢，比程佑澤想象的好說服，只要跟她說，自行車的事兒沒關(guān)系，大隊長不計較。倒是他騎過來的廠子里的自行車，需要盡快還回去，他跟侯大強承諾了的。

    羅靜最不愿意在領(lǐng)導(dǎo)那里留下不好的印象，走的時候又對程佑澤說了一聲，“兒子別怕，你妹妹沒事兒，等你爸回來，我們就接她回去。”

    程佑澤沉默，沒說話，看著她出了村。轉(zhuǎn)身看著那個摔得車把歪了，前面輪胎下的鋼板也歪了的自行車，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修整到最好，但還是賠了大隊上二十塊錢。

    這錢是程佑澤主動要給的，這自行車是隊里的公共財產(chǎn)，說是寶貝疙瘩一而不為過。如果讓人知道，程森借給他，卻又出了這樣的狀況，程森也要受埋怨。

    縣里有修自行車的，但程佑澤現(xiàn)在離不開，給了程森二十塊錢，當(dāng)然是多出很多的，但也算是賣個好吧。柳梓言的身體短時間好不了，他最近都不能上工了，也需要大隊長的背書。

    程森推辭了一番收下了，吩咐比程佑澤大兩歲的大兒子程鵬，去縣城修自行車。程鵬和程佑澤關(guān)系不錯，程佑澤又給了他一些錢和票，讓他給妹妹稍一些營養(yǎng)品和水果。

    程佑澤帶著妹妹搬到牛棚的消息，期初沒有人知道，但一個人看到了，很多人自然也就知道了。

    這事兒傳到程家其他人耳中，老爺子程滿倉和程高率先坐不住了，這跟改造分子這么親近，這不是要背離人民群眾？

    這會害了他們一家人的，這種事情怎么能允許，就算是老三回來，這事兒他們也不會答應(yīng)。

    程家人本來要全體出動，被程高給勸住了，這事兒現(xiàn)在還只有少部分人知道。要是鬧得人盡皆知，對他們一家也沒什么好處，所以，最后出現(xiàn)在牛棚外的，就是程滿倉和程高。

    程佑澤看到面色不善的爺爺和二伯，心里有種果然來了的感覺，停下手上的活計，從房頂上下來。

    還沒有等他喊人，程滿倉就聲音嚴(yán)厲的開口，“誰讓你來這里的，立馬給我搬回去，不愿意回家，你就再回去知青點，不準(zhǔn)在這里?！?br/>
    “爺爺，惜惜現(xiàn)在病的很嚴(yán)重，不能隨便移動。我要留在這里照顧她，大隊長已經(jīng)同意了?！?br/>
    “我管你誰同意，我不同意，你是我們家的，你出了事，我們跟著遭殃，跟其他人有什么妨礙。我告訴你，我不允許你這樣胡來，立刻跟我走?！?br/>
    “我不會走的，爺爺，我十八歲了，已經(jīng)是個成年人了，我可以對自己的行為負(fù)責(zé)。我只要惜惜能夠好起來，在這之后，不管是什么樣的懲罰，別人怎么對待我，我都能接受?！?br/>
    “你糊涂，你以為這是你一個人的事情嗎？你跟別的知青不一樣，不是一個人在這里。我們?nèi)胰硕荚谶@里生活，你要被人拉倒臺子上批&a;a;#8226;斗，我們一家人的臉面都要跟著被踩在地上。”

    “是啊，阿澤，你不為我們這些伯伯叔叔們想，你總要響一下你爺爺奶奶。他們那么大年紀(jì)了，實在是經(jīng)不起折騰。還有你大伯家的女兒，冬天就要結(jié)婚了，到時候真出了什么事，她一輩子都?xì)Я?，你忍心嗎？?br/>
    說這話的，當(dāng)然就是程高，他和老爺子一個唱白臉一個□□臉，一個威逼，一個走悲情路線。

    但程佑澤通通不為所動，這些加起來，也沒有他妹妹的命重要。如果惜惜的病情有起色，他可能就跟著回去了，可是惜惜昏迷到現(xiàn)在，一直沒有醒來。

    這樣的情況，他哪里敢離開這里，這里或許是她妹妹醒來，最后的希望。

    “爺爺，二伯，如果你們覺得我會連累你們，你們可以去大隊長那里。告知全村人，和我斷絕關(guān)系，我的所作所為，跟你們沒有任何的關(guān)系，都是出于我個人。”

    程佑澤的聲音也有些顫抖，說到底，他不過是個，剛剛滿十八歲的年輕人而已。這一連串的事情，已經(jīng)讓他筋疲力盡。

    “我相信鄉(xiāng)親們不會不講道理，這里是爸爸從小長大的地方，是我們的根。鄉(xiāng)親們也不會想看到，妹妹小小年紀(jì)就&a;a;#8226;&a;a;#8226;&a;a;#8226;”

    不知何時，周圍已經(jīng)圍滿了村民，大家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后，也都短暫的沉默了。

    說實話，易地而處，誰能對自己親人的安危無動于衷。他們也知道徐大夫是個有真本事的，比縣里大多數(shù)的醫(yī)生都要強，也幫了他們很多。

    每次的批&a;a;#8226;斗大會，雖然在他們大隊進(jìn)行，但是叫嚷的最厲害的，都是些知青和其他大隊的人。

    可他們找徐大夫看病，都是偷偷摸摸的，不會讓外人知道。而眼下，程家老三的兩個兒女，卻把這一切都攤在了明面上。他們就是想幫忙，也不能說出來啊，所以，也只好沉默。

    沒有人知道，在屋里的柳梓言也已經(jīng)醒了，之前是一時沒力氣睜開眼，現(xiàn)在卻是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她聽到了程佑澤說的所有話，再加上之前，這個孩子為她做的一切，已經(jīng)足夠讓她感動。

    柳梓言不曾想到自己的病情，會連累這個少年至此，但此時，說什么都沒有用了。她不能讓這個少年，以后在這里生活的舉步維艱，他的生命，也才剛剛開始啊。

    看到她站起來，顫顫巍巍的往外走，徐希平喊了一聲站住，然后問她：“你知道你這一出去了，想回來，我不會再同意，你知道后果嗎？”

    “我知道，謝謝您了，我知道您費了很多的心思。但是，我不能讓人為了我，站在世界的對立面。”除了，那個人。

    除了那個人，那個人為她付出什么，她都接受的心安理得。因為，易地而處，她也可以做到同樣的付出。而無論那樣的后果是什么，她都愿意與他共同承擔(dān)，永不會背棄。

    可如果不是那個人，不是莫鈺清。那她接受不了這樣沉重的犧牲，哪怕，是她名義上的哥哥。

    唉，徐希平嘆口氣，看著柳梓言扶著墻沿往外走?，F(xiàn)在的人，好像都瘋了，有什么，能比生命更重要呢？

    這個小姑娘，不是個一般人啊，如果在正常的社會環(huán)境下長大，她必然會成就一番事業(yè)。

    他也是常常出入權(quán)貴名流之中的，從沒見過哪家的孩子，在這個年紀(jì)，有這樣冷靜的眼神。這樣的臨危不亂，這樣的堅強勇敢。

    徐希平甚至覺得，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病弱的小女孩，而是一個高高在上的貴婦人。

    她，無論何時，都不會低下高貴的頭顱。沒有人，沒有事，能讓她的眼神有哪怕片刻的驚恐。

    她永遠(yuǎn)都是高高在上，永遠(yuǎn)都保持著自己高貴的氣質(zhì)。徐希平很好奇，有什么事情，能讓這個女孩，露出她這個年紀(jì)該有的朝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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